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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二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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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马蹄踏地而来,从辕门处直入中军大帐,扬起一路飞尘。
听到外面的声响,宁朔军统帅汪玘急急起身,疾步行出帐外,谄笑着躬身道:“末将见过韩相。这么热的天,韩相亲自前来,实在是辛苦了。”
韩弼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是汪将军辛苦了才对,如此酷暑,还要和将士们同住在军中,等到轮歇时,务必要到我府上来,和我好好喝一场。”
汪玘笑得更加谄媚,连道“不敢,不敢”,转身领着韩弼往大营的其他地方走去。
见途中不时有将官向汪玘行礼,有的甚至暂停了操练,韩弼夸赞道:“汪将军果然治军有方。”
“哪里,哪里,宁朔军是韩相您的旧部,我不过是借您的光而已。”
“汪将军过谦了。如今宁朔军归你统领,除了陛下,就只有你能调得动这十四万大军,关中安危,全系于你一身啊,哈哈哈哈。”
汪玘禁不住露出数分得色,口头却仍谦让道:“韩相言重了。关中安危不止系于驻军,更有赖于韩相和朝中各位大人的布置。以后还要靠韩相多指点照拂,韩相可不要推脱啊,哈哈……”
“自然,自然……”韩弼一边笑着接话,一边调转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营帐,在心中冷笑了数声。
负责嘉平城内防卫的天策军虽然难撬动,但毕竟让他打开了两个城门的缺口。负责近畿关中一带防卫的宁朔军就驻扎在离嘉平城一百二十里的地方,且人数远多于天策军。倘若城门夜开,宁朔军入城,天策军就是再精锐勇武,仓促之间也难以齐聚起来反击,到时以众击寡,攻破王城……
除了那个废物天子和东宫,他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中书令元旻那个臭书呆子。
他倒要看看,面对刀锋,那个臭书呆子还敢不敢将他的祖宗八代骂得狗血淋头,或是把他的人打出门去。
说什么笔如刀,在真刀真枪前,笔和书生意气一样,都是废物!
视线只注意前方的韩弼和汪玘没有看到,在他们背后,刚向他们行过礼的一些将官直起了身,一改之前的恭敬,满脸都是不屑与鄙夷。他们更不可能看到,在某些将官背后垂着头的那些兵士看向地面或与同袍悄悄交换眼色时眸中溢出的嘲讽和愤恨。
凉风动高阁,芳菲渐摇落。
坐在郑允桢肩头的冬郎好奇的左顾右盼,像是想把沿途的皇城风景都收入自己黑白分明的眸中。
为了迁就他而弃车从步的郑允浩看了他半晌,不死心的再次伸出手:“让大伯抱好不好?”
冬郎看了他一眼,再次笑眯眯的摇头拒绝。
郑允浩泄气的垂下手:“小小年纪就知道偏心。偏心你爹就算了,你大伯我哪里不如你那个胡子拉碴的十六叔公?他抱就可以,我抱就不行?!”
郑允桢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郑允浩斜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起来:“算了,想必是冬郎见我见得少,还有点认生,多见见就好了。”
虽然西夜宗室有抱孙不抱儿的讲究,但对曾遭逢巨变的郑允桢来说,什么讲究都比不上冬郎在自己身边的实感,再加上郑允浩也不在乎那些虚无的说法,又怜惜冬郎再没有机会被祖父抱,便让冬郎成了西夜皇族中罕有的被父亲亲自养大的孩子。
“皇兄想抱孩子的话,加把劲让后妃们生就是了。”郑允桢笑道,“这样冬郎也能有伴玩耍。”
“这种事又不是我加把劲就能成的。冬郎,等下见到你小姑,你可不要认生。虽然你小姑看着冷冷的,但她其实很疼你。要是你能赢过那个异族人,让她舍不得抛下我们离开西夜,就最好了……”
郑允桢的笑容消失了:“唉……”
小妹的性子他们兄弟俩都清楚,认定了就不会改。要劝她改变心意,放弃北墨东宫,难……
乍然从皇兄口中听到小妹和北墨东宫的事时,他的第一反应也是震惊和拒绝,但冷静下来再想时,他却不像皇兄那样愤怒的坚持反对。
自从秀妍远嫁曷苏后,还住在皇城中的就只剩小妹了。若是没有入质的北墨东宫,小妹在这深宫中的日子该会是多么寂寥。
平心而论,他们兄弟俩欠了北墨东宫不少人情。别的不说,小妹的母妃出事时,要不是北墨东宫想方设法一力护着小妹,小妹指不定就遭了芳妃母子的算计。再后来郑允烯毒害父皇,图谋不轨,北墨东宫肯定也没有袖手旁观,让小妹独自应对。父皇的罪己诏和遗诏均不是父皇或小妹的手笔,也不是由当时在皇城中的任何一位臣工所书,那草诏的人就只可能是北墨东宫了……
一桩桩一件件数下来,小妹会钟情于北墨东宫,也确实在情理之中。
“咦?”郑允浩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扭头问弟弟,“你听到没有?”
“嗯,好像是重华殿那边传过来的。”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
行至重华殿的院墙外时,方才还只是隐约可闻的笛声已然清晰可辨,来源赫然是院墙的另一边。
见兄弟二人一齐驻足静立,随行的人识趣的悄悄退到了十数步开外的地方。
笛音清越,悠扬婉转的倾诉出焦急又甜蜜的等待的心情。
“你在天漠就学会了这个么!”“草原上的人都会唱,不会的会被人笑。”——想起上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和小妹的对话,郑允浩下意识叹了口气。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小妹就已经对北墨东宫动心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小妹分明是一副陷进去了却不自知的模样,而北墨东宫……
忆起北墨东宫被小妹拉着看桃花时露出的让他莫名觉得和韩在俊有点像的神情,郑允浩又叹了口气。
那明明是动了心却强自压抑又怎么都压不住的挣扎,为什么他总是到了很久以后才明白?
瞥了眼神情复杂的兄长,郑允桢也极低的叹了口气。
笛声正在反复吹着同一段,若是他没记错,应该是那句——“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他们的小妹真的长成大姑娘了,有了心上人,识得了牵肠挂肚的相思滋味。
很早很早以前,他们也曾经像这样站在墙外听小妹吹笛。那时小妹还住在她的母妃那里,踮着脚都不到大哥的肩膀高,那时他们还没有开府,都住在皇城中,每日一起到天一堂读书,那时父皇还是年富力强的威风帝王,那时他自己的母妃和大哥的母后都还健在……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们就长这么大了。
母妃、母后、二姐、父皇、三哥……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这皇城,一个又一个的离他们远去。
可是,纵然再不舍,再不甘,他们也不可能永远把小妹留在身边,永远当她是那个没长大的需要他们护着的稚童。
小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似乎是不满笛声的停歇,冬郎咿咿呀呀的发出了谁也听不懂的稚嫩童音,打断了兄弟二人的思绪。
郑允桢安抚的摸了摸儿子的小手,扭头问兄长:“进去吗?”
郑允浩点点头,率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声音有点闷的说:“等下她要是不提去北墨的事,你也别主动劝她,就当是带着冬郎来看她,让她开心点吧。”
“嗯。”
天净寒如水,月辉冷似霜。
“殿下回来了!”
听到殿外响起的通传声和脚步声,琴华长舒一口气,赶紧起身离开枯对了许久的灯台,一边吩咐宫人去热早已冷透的燕窝粥及准备梳洗之物,一边快步走向正殿去迎宋茜。
“殿下饮了几杯?”嗅到宋茜身上的浓浓酒味,琴华微皱起眉头,担心的问。
今日是十五,依例,宗室们都要进宫赴天家的家宴。原以为官家病体未愈,今夜的宴席会早散,却没想到拖到夜深露重了,东宫才回来。
宋茜瞥了眼闭起的殿门,摆手道:“没喝几杯。不过是为了早点脱身,故意装醉把酒洒到了身上而已。”
孝恭王的病势益发沉重,有时一整日连清醒的时候都没有。今日日落前后喝了药,强撑着在榻上受了子女和几位宗室的礼,嘱咐了她几句,就又昏睡过去了。
孝恭王不能出席,主持家宴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她身上。大约是被她居上位的场面刺红了眼,宋芷除了言语夹枪带棒,弄得举座不安外,还不断找各种借口灌她酒。
她不想在家宴上和宋芷玩这种无聊的暗斗,饮过几杯后便装出喝得太急上了头的醉酒状,“失手”把宋芷举起的酒杯和自己的酒杯都打翻在了自己身上。见她如此,宋芷也不好再纠缠不放,总算是让她脱身退了席。
不过,离席之后的她并没有立刻回玉衡殿,而是又去了天机殿,确认孝恭王睡沉了后,在外间把待批的奏疏全批完了才回来。
琴华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虽然她只管东宫的起居,不像林允儿一样参与外务,但外间的传闻,她多少还是知道的。
难道成安公主已经放肆到不把官家放在眼里,敢公然在家宴上给殿下难堪了?
“殿下先换身干净衣裳吧。等燕窝粥热好了,殿下用一点,再梳洗休息。”
宋茜点点头,起身进入内殿,自己脱了沾酒的外袍,递给跟进来为自己取出一套干净常服的琴华,道:“你先出去忙吧,我自己来。”
琴华接了外袍,依言退了出去。
宋茜换完衣衫,散开长发,长吁了一口气。
要是让郑秀晶知道宋芷敢这么逼着灌她酒,没准会直接泼宋芷一身酒。
想象了一下郑秀晶冷着脸泼宋芷酒的场景,宋茜露出了数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用过半盏燕窝粥后,宋茜放下瓷勺,揉了揉隐隐胀痛的额角。
琴华没有错过她的这个小动作:“殿下这几日早出晚归,都没怎么睡。明日没有早朝,殿下多睡一会吧。”
“不成,我得去天机殿盯着父王喝药。明早照常叫起。”
琴华不赞成的皱了皱眉,心知劝不动她,便退而求其次,劝道:“那今晚殿下早些睡,别批奏疏了。”
“都批完了。好了,我去沐浴,出来就睡。”
待宋茜沐浴回来,琴华像往常一样点燃了安神的香,正要退出去时,却忽然被唤住了:“把这香熄了,点一支我带回来的。”
遵命换好香之后,琴华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的东宫。
在床头烛火的映照下,东宫微微垂首若有所思的侧颜隐约流露出了一丝清冷的孤寂。
轻轻嗅了嗅弥漫在殿内的那股张扬着西夜风情的香气,琴华默默退出去,关紧了门。
从西夜回来后,殿下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殿下会让服侍的人帮忙更衣,如今顶多只让人帮着外袍,更换内衫和沐浴时都不准人在旁服侍,一律亲力亲为。
以前的殿下不会注意到殿内点的是什么香,更不会露出刚才那种近似于脆弱的神情。
她认得那种神情——掰着手指数何时能收到宫外的情郎捎来的东西,或是算还有多久才能被放出宫回家成亲的那些宫女们有时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能让殿下露出那种神情的人……
琴华在心里叹了口气,扭头吩咐值夜的小宫女绝对不准入内打扰。
那是绝对不能让包藏祸心的成安公主或其他意图对殿下不利的人知道的秘密。
独自坐在殿内的宋茜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响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想郑秀晶了,想到胸口有一点闷闷的发痛。
如琴华所说,她已经连续数日没睡安稳觉。其实此刻她已经很疲惫,累到没有睡意。
她不是没经历过这种日子——在去西夜前,她曾不止一次因为朝政废寝忘食,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有一次缓下来后还生了场大病,急得林允儿差点跳断了脚。
可她之前从没像此刻这样希望身边能有某个人,希望能在那人的怀中得到片刻安稳的沉眠。
但那个人不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这里。
郑允浩不会亏待使节,也不会单因那封信就改了主意,而且,在宋芷和韩弼虎视眈眈动作不断的情况下,她也不能让郑秀晶来。
她可以用自己做饵钓宋芷派的刺客,但她不允许郑秀晶涉险,半点都不能。
所思在远道。路远莫致之。
吹熄烛火,在床上躺倒,宋茜深吸了数下笼在自己周身的熟悉香气,强迫自己合紧了眼。
远道不可思。
惟愿梦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