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第二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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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清溪一弯，温润环抱结着深浅青苔的城墙。乌篷船溯溪而上，穿过孔洞幽深的水门，划向碧树翠竹掩映的白墙黑瓦。
沿途，朗朗诵书声不时飘出墙，为吱呀的橹声染上几分水乡的文气。
见搭船的年轻女子之一踱出船舱，一副饶有兴致听人诵书的样子，船老大笑着开腔搭话道：“看打扮，姑娘您也是读书人吧？是来我们徽州寻书院的吗？”
“我是来寻人的。”
听她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船老大努力收敛浓重的本地口音，卷着舌头同她讲官话：“姑娘是打京城来的？”
“嗯。”
跟着出舱的一名年轻男子看了眼日头，低声询问年轻女子：“大……时辰还早，您要去州府衙看看吗？”
“不去。来这里不是公干，是我的私务。等下到了地方，我自己上去，你们另找地方安顿。”
“是。”
一炷香后，乌篷船在一座石拱桥附近靠了岸。船老大一边收了船钱，一边热心招呼在桥边玩耍的几个稚童：“这几位客人要去居仁巷，你们带个路。”
“几位是要住店吗？居仁巷都是住家，没有客栈。”
林允儿蹲下身，对应答有致、人小鬼大的为首的女童笑弯了眼：“我不住店，我要寻居仁巷的徐家大娘。”
女童眨了眨眼，一溜烟跑上石桥，边跑边嚷：“我知道。跟我来。”
踏着错落铺就的条石，经过自院墙的石缝间好奇探出头打量陌生远客的纤细草叶，允儿跟着女童停在了两扇陈旧的深色木门前。
“徐大娘，有客人来啦 ！”
片刻，木门开启，开门的中年女子打量了允儿一番，用温婉若水的吴音问：“恕我眼拙，您是？”
允儿躬身长揖，恭敬回道：“我是徐贤在太学的同窗，林允儿。”
中年女子眼睛一亮，赶紧将她向院内让：“你就是允儿，快进来，快进来。小贤在信里提了你会来，但没提什么时候。来，这边坐。”
允儿随她步入院内，在青石圆凳上坐定，目光一一经过爬满青青藤蔓的竹架、角落的十数竿挺拔翠竹、院中亭亭如盖的碧树和树下规整的小块菜田，最后落到三间不大的瓦房上。
这里……就是小贤长大的地方。
见徐家大娘俯身向院中的小土炉内填了几根短柴，允儿忙起身过去：“我是晚辈，我来烧水，您坐着吧。”
徐家大娘笑着摆手拦住她，接着利落的生了火，把铁壶放到火上，再从缸中舀了两瓢水灌进铁壶中：“小贤常提起你，说你若来了，就让我当是自家侄女招呼。既然是自家人，就别客气了。”
允儿一怔，白净的面颊染上了些微赧意：“她……常提起我？”
“嗯。当初在太学，若不是你处处照顾，她不知道要多吃多少苦头。说起来，我们徐家欠你的可不少。”
“没有，没有。您不是刚说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嘛。贤也很照顾我的。”
“呵呵，你这孩子嘴巴真甜。今晚你要在城里住吧？小贤虽然不常回来，她的房间我是每天打扫的，等我换床干净被褥，你今晚就在这里歇吧，别去客栈花冤枉钱了。”
“这……却之不恭，那就多谢……”
看出她的踟蹰，徐家大娘笑道：“婶娘，小贤唤我婶娘，你也这么叫吧。”
“那就多谢婶娘了。”
月出东山，皎洁如玉。
穿过窗棱进入屋内的凉风撩拨了一下晕黄的烛光，在墙上跳动出活泼的影。
细长的手指轻柔拂过案头摆放得一丝不乱的书卷，隐然有几分眷恋的意味。
这些书都被贤认真读过不止一遍吧？没准看它们时比看她还认真。
压下心中忽然涌起的莫名嫉妒，允儿磨墨润笔，在铺平的纸张上落下了第一个字——“贤”。
烛泪缓缓滑落，在铜盘中渐冷。
许久，允儿放下笔，悠悠长叹了一口气。
平日对着她时道不出口的千言万语，提笔斟酌再三，也只落成了含蓄的区区数纸而已。
起身踱至窗畔，望着明月发了片刻呆后，允儿转回身，拾起墨迹方干的纸凑至烛上，然后把燃着的纸放进专用于烧废字纸的铜盆，默默注视着火舌将一行行墨字吞噬成灰烬。
可念，不可言。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陛下？陛下？”见单手扶额坐在八仙桌旁的郑允浩对自己的呼唤恍若未闻，皇后对女官和宫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都出去，然后走到郑允浩旁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高音调：“陛下。”
“哎？啊，怎么了？”
皇后收回手，嫣然笑道：“没什么，只是见陛下您自来了以后就坐在这里没动，一副忧思重重的样子，怕您劳神过度。”
郑允浩重重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她也坐下：“劳神，唉，确实是劳神。秀晶那孩子怎么就是死心眼想不开呢？真是白费你们那么多口舌。你笑什么？”
“没什么。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和殿下在打定主意就不改这一点上真是亲兄妹。”
“亲兄妹……哼，她眼里还有我这个亲大哥吗？像东文那样的好儿郎，她都没好好相看，开口就胡说，一句句把东文数得连那个混账的手指头都不如。死丫头！得亏是东文识大体，出去后不会乱说，要是换个嘴上没把门儿的，说不好全西夜都会知道那死丫头看上了异族人……”
想起那天小妹哽咽流泪求自己放她去北墨的样子，郑允浩禁不住心里一痛，下意识停止了数落。
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小妹哭成那副样子求自己。
为了那个北墨的混账。
皇后觑了觑他的脸色，柔声劝解：“陛下曾对臣妾说过，殿下的性子倔，让我们都顺着她些。殿下的品性，陛下最清楚。既然清楚她性子倔，又何苦非要逼她？”
“我也不想逼她，但不拦着的话，她就要被那个混账骗走了！真是的，秀妍怎么还不回信？！秀晶最听她的话，她说一句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此去曷苏路途遥远，想必信使还在路上，陛下别急。”皇后顿了顿，又道，“臣妾斗胆，求陛下暂时不要逼殿下相看人了，一来，臣妾怕逼得太急，把她逼出病来，二来，再让她像陛下刚说的那样将其他儿郎数落一番，于她的声誉也不是好事。”
郑允浩烦躁的拍了下桌子：“不相了，到她不会胡说八道前，一个都不相了！”
微风拂过青碧荷叶，殷勤赠与踏入重华殿的皇后满袖荷香。
“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放下正在读的《资治通鉴》，郑秀晶起身对皇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皇嫂。”
相比皇兄的其他妃嫔，这位正牌皇嫂多了数分沉稳端庄。同样是依皇兄的授意来给她讲那些嫁人的大道理，这位皇嫂不像其他几位妃嫔那样无视她的黑脸硬是大讲特讲，而是闲谈居多，偶尔见缝插针劝两句，见她脸色变了就立刻转换话题——这般体贴入微，得她另眼相待，也是自然。
皇后回了她一个温婉的笑，招呼她同自己一起坐下，视线似是无意的扫过她放下的书卷：“秀晶读书真是仔细，做了这么多批注。”
“不是我做的。”
简短的否认之后，郑秀晶没再开腔，一直安静坐到宫人奉上消夏的茶饮，才对皇后道了声“皇嫂请用”。
皇后端起茶盏闻了闻，赞了一句，接着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到宫人们都退出偏殿外，她转回头，对明显疑惑且戒备的郑秀晶柔柔笑道：“不用紧张，我不是替陛下来当说客的。昨日陛下听了我几句劝，一时半会应该都不会逼你去相看人了。”
郑秀晶松了口气，旋即露出更为疑惑的神情：“为什么？”
她并不曾给过这位皇嫂任何好处，为什么她会突然帮她说话？
皇后不答反问：“敢问殿下，今岁元夕夜，是否曾微服出宫赏灯？”
突然听她提到元夕，郑秀晶一震，禁不住恍了神。
元夕那夜……父皇还未毒发，茜还未离开，四皇兄的正妃还在幸福的逗弄冬郎，德顺公公还在主持内廷事务……
屈指算来，其实才过了区区数月，想来却像上一世那么遥远。
许久，她缓缓点头，低声道：“是。”
“当时殿下并非独行，还有一人相伴？”
郑秀晶蓦然抬眼，眸中透出了冰寒的不善。
皇后浅浅一笑，自顾自的继续道：“看来当时我没认错人。去岁冬至时，我曾随家母入宫请安，远远见过殿下一面，殿下肯定不记得了。”
郑秀晶一怔，稍微敛了眼中的敌意，点头道：“嗯，确实不记得了。”
“当时家母携我入宫请安，其实还存了向各位后妃打探殿下亲事的心思。殿下应该不知，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与殿下年岁相仿。和析津的其他高门大户一样，家父母也想和皇家攀上亲，不过在元夕夜后，我与家母长谈一番，让她打消了为我弟弟向殿下求亲的念头。”
见郑秀晶若有所悟的眨了眨眼，皇后饮了口茶饮，平静的接着道：“殿下猜得不错，我劝家母的理由正是殿下心有所属，不宜插足。殿下或许记得，元夕那夜，殿下曾在某处酒家外驻足，与殿下相伴的那位猜中了灯谜，得了酒家的好几盏彩灯。”
郑秀晶不自觉的柔和了眉目，轻声应道：“我记得。”
记得那人猜中了她选的所有灯谜，记得那人和酒家的跑堂打听西夜求亲的规矩，记得那人笑着捉住她的手让她别在街上打，免得被人笑是悍妻……
“殿下当时围了条贾哈，而那位独独少了条贾哈，又与殿下携手同行，举止亲密。若不是我凑巧识得殿下，想必也会像其他人一般以为殿下与那人是哪家刚成亲的少年夫妇。”皇后顿了顿，微笑道，“我虽不是君子，也知道成人之美。殿下与那人两情相悦，眼中自然再容不下其他人。只是陛下与殿下一样都不喜欢让步，之前若是不顺着陛下来劝殿下几遭，再让他在殿下这里碰个钉子，他如今也不会听我的劝，放弃让殿下相看他人。陛下是兄长，之前又长年不在析津，总觉得对殿下有所亏欠，所以难免在殿下的亲事上多操心几分，你不要怨他。陛下不是铁石心肠不通情理之人，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他想通了，必定会顺着殿下的心意。殿下再耐心等等。”
这一席话说到最后，郑秀晶周身的戒备已尽数卸下，除了动容，还有数分欣慰。
她皇兄选了个好妻子。即使是她日后去了北墨，有这位皇嫂在，后宫也应该不会再出现之前她父皇因没有皇后又纵容芳贵妃而导致的种种乱象了。
“我不怨皇兄。他是一国之君，要考虑的必然比我多。我懂。”
皇后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几句郑秀晶的起居用度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了重华殿。
临出重华殿的大门前，她回头瞥了眼还站在偏殿门外目送自己的郑秀晶，垂首掩住了眸中无人得见的淡淡遗憾。
若是不曾在元夕那夜凑巧见到这位殿下在那个异族人面前的娇俏甜美，她大概也会像其他新入宫的人一样以为她只有冷若冰霜的一面。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不知是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曾有过的甜蜜幻梦，可又不知有多少人如她自己一般连夫婿的面都未见过就听从父母之命蒙着眼嫁了。虽然郑允浩称得上是个体贴的佳婿，但或许是因平衡后宫的帝王心术，对她始终少了那种倾心相爱的热忱，自然也不可能做出与她微服出宫去看元夕灯会的出格之事。
满足了父母一直以来想与皇家攀亲的心愿，让家中尚未成亲的兄弟凭借国舅的身份得以寻一门更好的亲事，令整个家族的权势与地位更上一层——她的入宫为其他人换来了若干好处，唯独没换来她曾经幻想过的东西。
“皇后娘娘？”
皇后抬起头，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背脊，带着母仪天下者应有的威严气势扶着宫人的手登上了马车：“回宫。”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第二十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