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26、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二回

　　“徐大人，这边请。”

　　遥瞥见远处应天殿的檐角，徐贤若有所悟的眨眨眼，随着引领的內侍穿过一弯拱门，踏上另一道蜿蜒的回廊。

　　这应该是进到西夜皇城的内廷了吧？延和皇给她安排了什么好戏？

　　“徐大人，请坐。”

　　在八仙桌旁坐定，徐贤扫视了一圈暖阁内的布置，最后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窗上。

　　小窗外似是一间较为宽广的厅堂，上首摆着坐卧皆可的软榻，下首则是四张在两侧对齐排开的檀木椅。

　　看来，今天这戏是要她悄悄看的。

　　约莫半柱香过后，一身常服的郑允浩踏入暖阁，挥手免了她起身预行的礼，用雅言道：“徐大人不通西夜语吧？”

　　徐贤摇了摇头。

　　一抹算计的精光滑过了郑允浩的眼：“那稍后只要看就行了。记住别出声。”

　　徐贤拱手应下，坐回了原位。

　　待到郑允浩离开，暖阁内只剩她一人后，她的唇边才现出了一丝略显狡狯的笑。

　　还在户部的时候，东宫安排她管的是西夜边市的事，为了方便和嘉平城内的西夜客商套话，她和允儿都认真学了西夜语。不过，她方才也不算是欺瞒延和皇——她读写西夜文还有些吃力，按她给自己定的“通”的标准，她确实还不能称为“通”。

　　步出暖阁的郑允浩也露出了算计的笑。

　　皇后她们没白一趟趟跑重华殿教诲小妹，终于让那孩子点头答应见他选中的好儿郎了。

　　“我信皇兄你的眼光，就见你觉得最好的那个。”——拿出给自己选后妃时都没有的精神头，他卯足了劲左挑右选，最后终于选中了允祥推荐的金东文作为第一个让小妹相看的儿郎。

　　虽然现在金东文只是个从六品的护军参领，但每一分军功都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再加上出身将门，弓马出色，识文断字，个性又温和，军中从上到下无人不喜欢他，将来必定是个登台拜将的大才，而且，在所有待选的儿郎中，他的容貌也是上上之选。最重要的是，他在随允祥入皇城时远远望见过秀晶，这一望就成了念念不忘。

　　年少有为，高大英俊，对秀晶一往情深——这样的人选，他就不信小妹会半点都不动心。

　　又过了半柱香后，小窗外响起的靴声让闭目养神的徐贤睁开眼，饶有兴致的向窗边挪近了一些。

　　跃入她眼帘的首先是两名当先引导的宫人，然后是一个低眉垂眼的女官，再后则是一名穿着月白长裙，束华贵金带，只以一枚木簪将黑色长发简单挽起的少女。

　　徐贤忍不住讶异的微微张嘴，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咦”字。

　　少女的眉目宛然与允儿有几分相似，但周身那股冷傲的气息却与允儿截然不同。

　　这应该就是殿下的心上人，西夜的小公主郑秀晶了。

　　郑秀晶缓步行至上首，转身在榻边坐定，对女官点了点头。

　　女官会意，出至殿外，向负责通传的內侍做了个“传”的手势。

　　片刻，郑允浩爽朗的声音传入殿内：“你们都下去吧。东文，坐。”

　　金东文悄悄觑了觑自榻边垂下的裙摆，深吸一口气，对上首行礼道：“东文见过殿下。”

　　清冷的嗓音淡淡答道：“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金东文依言在右侧下首的位置坐定，眼观鼻鼻观口的专心注视眼前的地面。

　　入城时远远望的那一眼让他猝不及防的沦陷，在辗转难眠多夜后，他终于忍不住向郑允祥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可是，数次寻机入宫，他都没能再见到公主殿下，如今……

　　他不是在做梦吧？像天山上的雪一样高贵清冷美丽的殿下……就坐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这身衣服是郑允祥带他去析津城最大的衣裳铺子里挑的，试衣时人人都说好看，殿下也会觉得好看吗？听说她善吹笛，喜读书，会不会不喜欢粗鲁的武人？还是像西夜的大部分女子一样欣赏善于骑射的好儿郎？

　　郑允浩在他对面的上首位置坐下，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又飞快的瞥了眼暖阁的方向。

　　哼哼，就让北墨的使臣看看，他西夜的好儿郎是如何把北墨东宫比得一无是处的。

　　“金将军，如果你娶了我，我不准你纳妾，你会怎么做？”

　　万没料到她开口就是如此直白的问题，金东文和郑允浩一齐愣在当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殿下的意思是……？”

　　“如果将军娶了我，我不准你纳妾，你会怎么做？”

　　“听殿下的，不纳。”

　　“倘若我不能生育，将军的答案依旧是听我的么？”

　　“这……”金东文犹豫了好一会，回道，“东文是家中独子，若是没有子嗣，父母亲族那边……应该交代不过去。”

　　“所以将军非娶不可的是能为你延续血脉的女子，不是我。”

　　郑允浩的脸色顿时变了：“秀晶。”

　　郑秀晶恍若未闻，继续道：“倘若我只有这一张还算过得去的皮相，不会女红，不懂主持家事，什么都要将军你操心，将军也不介意吗？”

　　金东文懵了片刻，支吾回道：“这……殿下过谦了……陛下说……殿下您……”

　　“他是我皇兄，自然向着我，哪怕我一无可取，他也会把我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清冷的嗓音隐约带上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郑允浩的眉头皱得快能夹死蚊子了：“秀晶，别乱开玩笑。”

　　郑秀晶极淡的笑了：“将军是坦荡的好男儿。我不愿欺瞒。实话告诉将军吧，我已有心上人了，除了她，我谁都不嫁。”

　　郑允浩猛地站了起来：“秀晶！”

　　“哥，这是我的亲事，由我来说。金将军，父皇曾对我说，日后要找个善骑射的，若是不善骑射，至少得像我姊夫一般身家丰厚。比骑射，我的心上人才习射不久，肯定远不如将军，但要比身家和权势，这四国之中也没几个人比得上她。父皇还说，得找个肯纵容我的。从小到大，我都被人捧着宠着，父皇、母妃、皇兄、皇姊……后来又加上了她。她宠我宠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过了。当年她带我外出时，曾有人误将我认成她的妻子，惋惜她娶了个悍妻。我确实是小气又善妒，不愿与任何人分她。我也做不了寻常人眼中的好妻子。女红我不会，内宅家事我不懂操持，任何一个想要贤惠妻子的男子若知我品性，都理当退避三舍。将军对我所谓的倾心，大约只是惑于我的相貌，而她伴我多年，见过我所有难看的样子，知我除了粘她赖她外，别无所长，可她仍然甘愿只有我这一个‘悍妻’。敢问将军，易地而处，若是你有她的身家和权势，可能像她一样，不顾忌子嗣，不纳其他人，一生一世，只我一人吗？”

　　金东文沉默许久，站起身来，向她拱手道：“东文自愧不能。祝殿下与……一世和美。”

　　郑秀晶也站起身，郑重回了一礼：“大丈夫何患无妻。愿将军早日得配佳偶，多子多福。方才那些话，将军出去后就请忘了吧。”

　　咽下喉间漫溢的苦涩，金东文点点头，道了声“殿下放心，臣告退”，快步退出了殿外。

　　殿内，郑秀晶转过头，不闪不避的对上了郑允浩的视线。

　　郑允浩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郑秀晶叹了口气，举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哥，你要皇嫂她们教导我，我都老实听了。你要我见你选的人，你觉得最好的那个，我刚才也见了。现在你肯不肯信，我是认真想清楚了，除了她谁都不要？”

　　“胡闹！你是女子，她也是女子，女子和女子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两情相悦，与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郑允浩被她噎得一怔，一时没答上话来。

　　是啊，两情相悦，与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郑秀晶又叹了口气：“哥，你曾说过，皇长子这个名号，也就是外人听着威风，实际上憋屈得很，很多事都要看父皇脸色，就连喜欢个人都不敢让他知道。我也是一样。因为背了个公主的封号，父皇在的时候，不敢让他知道我倾心于茜，如今父皇不在了，变成了不敢让你知道我与她私定终身。父皇或你，不管哪一个生起气来，都可能挥军向东，害了北墨百姓，也害了她。哥，你告诉我，若是你不可能答应，我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被她眸中浓重的哀伤震到，郑允浩不忍的调转视线，避免与她对视：“可她是北墨未来的天子，她不可能给你名分，也不可能只有你一个。”

　　“我不要名分，我只要她。她也只会有我一个。哥，她为了我，给自己下了情蛊，今生今世，她都不可能有其他人。哥，你也说了，她是北墨未来的天子，她不会有后宫，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一国天子为我做到这个份上，你还要她怎样？”郑秀晶说着，声音逐渐哽咽，最后终于落下泪来，“哥，我求你了……放我去北墨……”

　　郑允浩呆站在原地，被她的话惊得一片空白。

　　情蛊？那家伙为了他小妹给自己下情蛊？所以北墨天子才会同意？

　　不，不可能，这世上根本没有情蛊，那只是个唬人的传说。一国天子怎么可能没有后宫，没有自己的子嗣？对，一定是那家伙为了骗小妹演的戏，等到将来登基，她肯定会有一个庞大的后宫……

　　“那家伙一定是骗你！天下根本没有情蛊！”郑允浩咬咬牙，跺脚斥道，“你给我回重华殿去好好呆着，东文不行，我再找其他人，西夜这么大，一定有合适你的！”

　　“哥！”

　　郑允浩不再说话，转身向殿外冲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重重宫禁中。

　　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失望和悲哀，郑秀晶以手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刚进来的女官见她这副模样，识趣的默默退到殿外，合紧了门。

　　还在暖阁内的徐贤略一犹豫，轻轻推开从暖阁到殿内的小门，蹑手蹑脚的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用雅言道：“臣北墨徐贤，拜见殿下。”

　　郑秀晶不敢置信的抬起泪眼，颤声道：“北墨？”

　　“是，臣奉北墨东宫殿下之命，出使西夜。”徐贤边低声应答，边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绢帕递给她拭泪。

　　郑秀晶伸出手，没有接那条绢帕，而是拽住了她的衣袖：“谁……你刚才说你是奉谁的命令来的？！”

　　徐贤笑了：“北墨东宫，殿下您的心上人。”

　　郑秀晶愣了好一会，忽然松开她的衣袖，用力推她：“你快点离开这里，要是让我皇兄知道你是……”

　　“是殿下您的皇兄带臣进来的。”徐贤站住脚，不紧不慢的说，“您的皇兄应该本来是想让臣看您垂青他选中的西夜男子，好让臣回去禀告东宫殿下，让她死了对您的心，却没想到殿下您另来了这么一出好戏。”

　　郑秀晶呆呆的看着她，半晌，颊上飞上了两抹红晕：“你懂西夜语？”

　　“能听懂一些。要是殿下您不想让东宫殿下知道刚才的事，臣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对任何人说。”

　　“她……她还好吗？”

　　“无病无灾。”徐贤笑了笑，补道，“除了东宫殿下，陛下和淑妃娘娘都在盼着殿下您早日去北墨。臣此来的使命之一就是向您的皇兄呈交陛下为东宫殿下向您求亲的书信。”

　　郑秀晶颊上的红晕更深：“她……你回去跟她说，让她再等等我。等我皇兄想通，放我走了，我立刻去北墨。我不在的时候，让她好好吃饭，多歇着，别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自己硬扛。练箭的时候让她小心别磨破手。还有……还有，不管我皇兄胡说什么，我都不会信，我只信她。嗯，还有……我让人给她做了副护手，她练……哎？我皇兄好像回来了，你快回去！”

　　徐贤一溜烟跑回暖阁，关紧门，回到原位，摆出一副从没挪过身的端庄架势。

　　“送公主回重华殿。”折返回殿内的郑允浩令道。

　　郑秀晶也不看他，就那么顶着颊上的残泪，径自越过他，随女官往重华殿去了。

　　眸光复杂的目送小妹走远，郑允浩转回头，一脸严肃的推开了暖阁的门：“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徐贤惜字如金的答道：“长公主殿下。陛下。一名年轻男子。”

　　“孤刚才陪着秀晶见了那名青年才俊，其他的……一概没有发生。你明白了吗？”

　　“嗯。”

　　“回北墨后，你会怎么禀告？”

　　徐贤低眉垂眼，完美遮住眸中涌动的笑意：“据实禀告。”

　　郑允浩满意的点了点头：“来人，送徐大人回馆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