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二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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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清早的一场大雨暂时浇熄了暑热，清爽的微风自北而南，吹得人的精神都昂扬了起来。
“陛下？”
被內侍的轻唤提醒，一直在桌前发呆的郑允浩回过神来：“什么事？”
“北墨的使臣还在外面候着。”
听到“北墨”两个字，一股邪火蓦地蹿起，让郑允浩原本平和的神情瞬间碎裂：“还候着做什么？之前在朝堂上不是见过了吗？！”
不但见了，还是令他有火发不出的见法。
这个使臣和那个想拐他小妹的混账一样在明面上挑不出一点错，进退合仪，礼数周全，比起以前的北墨使臣对他父皇的态度，这位对他的态度可说是毕恭毕敬，别说是见识过前朝事的旧臣们，就连他自己都有点受宠若惊。
可一想到使臣是那个混账派来的，他就火大，恨不得把使臣当成那个混账暴打一顿。
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北墨人是专程来为他登基道贺的，要是他真的下令把人拖出去打一顿，传到北墨去，八成会变成西夜新皇有意寻衅，折辱使节，到时北墨西军再在形势刚缓和的疏勒河畔布个阵排个兵，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人心乱起来……
他忍。
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惹来帝王的怒意，內侍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回道：“使臣说，朝堂上递的是国书国礼，北墨东宫还有私礼命她呈交陛下。”
“私礼？！”郑允浩简直要被气乐了，“叫她滚……不，进来！孤倒要看看，她带了什么私礼！”
没过多久，一张礼单被呈到了他面前。
扫了眼垂手静立的北墨特使徐贤，郑允浩挥手命內侍都退出去，然后仔细看起了礼单。
最上面是送他的东西，接着是秀妍的，其次是允桢的，最后是十六叔的。
没有秀晶的。
连给冬郎的童稚玩具都一件件列明了，却从头到尾没提到秀晶。
“宋茜这是什么意思？”把礼单丢到案上，郑允浩站起身，用雅言对徐贤质问道，“这么快就不记得我小妹了？”
徐贤微微一笑，拱手回道：“陛下说笑了。东宫殿下忘了什么也断不会忘了长公主殿下。这礼单上没有给长公主殿下的东西，乃是因为长公主殿下最想要的……并不是任何一件物事。”
“哼！一派胡言！”
“是否胡言，陛下心中自有公断。”徐贤平静的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呈至案上，“这是我北墨的陛下给陛下的信，请陛下过目。”
郑允浩禁不住讶异的挑高了眉。
是他听错了吧？徐贤说的是殿下，不是陛下，对吧？
然而，那封信明白无误的告诉他，他没有听错，信的确是北墨的当今天子写给他的——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为人兄长的他应允他小妹与北墨东宫结亲。
“……荒唐……简直荒唐！”
徐贤抬起头，清明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令连声怒斥的郑允浩油然生出一股被看破的羞恼。
不，他才没有动摇。他才不相信北墨东宫真的会为了他小妹一人而废掉整个后宫。
身为天子，怎么可能没有后宫？
一直扛着不愿娶妻的他最后还不是扛不住西夜朝堂的压力立了后，选了妃，北墨东宫凭什么觉得她能顶的过整个北墨朝野？
“徐贤自孝恭五年起追随东宫殿下至今，从未听殿下夸过一句海口。”徐贤肃然举手，对东面虚拱了一礼，“北墨天子一言九鼎。还请陛下勿妄断。”
“你……出去！”
“徐贤告退。”
在徐贤退出殿外后，郑允浩又拿起那封信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他张扬于外的怒气已尽数消失，手也不自觉的按到了腰际的那柄匕首上。
终此一世，建威将军韩珪或许会收到不止一封向韩家女儿求亲的信函，却永远不可能收到西夜皇向他的庶子求亲的书信。
他不羡慕或嫉妒北墨的那个混账，一点也不。
他讨厌她。
讨厌她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用国库空虚、人心初定的西夜对北墨边市的倚赖做威胁的筹码，讨厌她毫不避讳的向君父坦承自己的心意，讨厌她这么堂堂正正规规矩矩的上门求亲……
马车驶出皇城，经过闹市，停在专供使节住宿的馆舍门外。
“这里便是馆舍了。如果徐大人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颔首谢过前来迎候的官吏，徐贤步入室内，举目打量了一番四周整洁的陈设。
东宫说得没错，西夜新皇的确不亏待使节。
长宁林氏应该也不敢亏待朝廷派的内使吧？
长叹一口气，徐贤从系在腰际的锦囊中取出一枚刻着“平安”的木牌，合在双掌之间，闭眼向东方的天空虔诚的拜了三拜。
送她到嘉平城外的灞桥边时，允儿一声不吭的把这枚平安符塞进了她手心。
由大慈恩寺的玄智大师念经加持的平安符是天家御用之物，也不知道允儿是用了什么法子弄来的。
其实允儿比她更需要这枚平安符——西夜新皇对她并没有真正的敌意，可允儿要面对的，却是一整个与之对立的世族。
允儿从没对她提过自己的身世，只用一句简短的“我是孤儿”带过，可在各种消息满天飞的太学之中，若真有心要打听东宫伴读的事，又怎会有问不到的道理？
在入质西夜之前，东宫曾与她有过一次单独对谈，谈到提选贤才的障碍时，东宫让她先不要说，两个人各自写下答案，再展给对方看。
看到对方答案的那一瞬，东宫与她都笑了。
东宫写的是“世族”，她写的是“高门”。
“若是给你铲除高门的机会，你会先对哪一族动手？”
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长宁林氏。”
长宁林氏不除，林允儿这一生恐怕都会被仇恨纠缠——她不想看到她那样。
孤儿无父无母，却不等于一生都不会有家人。
她在徽州的家人应该会很乐于见到这个被她提了多年的太学同窗吧？
银烛高照，四壁生辉。卷带荷香的夜风掀动水榭四面悬垂的华贵纱帘，将靡丽的乐音送入觥筹交错的热闹宴席。
“韩公子，请！哈哈哈哈……”
垂低眼帘遮住眸中闪现的鄙夷，韩成饮了半口酒，放下莲花青瓷酒盏，对敬自己酒的年轻男子敷衍的笑了笑：“安司马，请随意。”
“哈哈哈哈好，韩公子放心，我们是莽军汉，蒙公子盛情相邀，绝不会跟公子客气的。来来来，桓二哥，喝酒！这酒可是好酒！”
冷眼旁观几个人推杯换盏，呼三吆四的猜拳嬉闹，韩成一边偶尔虚与委蛇的举杯应付，一边在心里不住嘲笑天策军所谓森严的军令。
单看樊杀神那副软硬不吃的正经模样，他还真以为天策军是撬不动的铁板。没想到，负责把守开远门和通化门的这几个司马和队正一听说是到平康坊来喝花酒，立刻就喜颠颠的跑来了，连当值的任务都不顾，全推给了属下。
让军纪如此散漫的兵油子把守都城一东一西的两个大门，樊杀神也是个糊弄的草包吧？
哼，不过是一群赳赳武夫罢了，若不是要谋划大事，他堂堂的韩相府大公子才不会屈尊与他们结交。
“各位若是不嫌弃这酒，稍后我让家仆送几大坛到开远门和通化门，让弟兄们也尝一尝。”
桓冲赶紧摆手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承公子的情，在这里喝就够了，若是在城门那边喝，被马校尉抓到，军棍可是不留情的。”
“哎呀，就桓二哥你胆子小。每日六班轮值，到丑时那次换防，马校尉肯定在家歇了，不会来抓你的。”安毅笑嘻嘻嚷道，“这么好的酒哪儿能只在这里喝就够了，当然要请弟兄们也喝！韩公子，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来，喝酒，喝酒。”
武人就是光长块头，不长心眼，几杯黄汤下肚就把城门换防的班次和时辰都泄露了，再喝上半坛，是不是连天策军的兵符都能给他弄来？
丑时换防……换防之前的半个时辰应该是军士最疲困懈怠的时候，若是让埋伏在城外的军队和城内的韩府家丁里应外合，夺下通化门和开远门，自东西两侧夹攻王城……
到时东宫和天子就是插翅也难逃出他韩家的掌心。
更鼓遥响，和渐渐驶近的马车声一道叩破城门附近的寂静。
“什么人？”
由韩府家仆搀扶着从马车上摇摇晃晃下来，勉强站稳脚跟后，安毅没好气的吼道：“你安爷爷！”
几名军士赶紧从城门上跑下来迎他：“安爷回来了。”“你扶好了！要摔了安爷我打断你的腿！”“安爷辛苦了。”“安爷小心。”
“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一刻。”
“哦，那再过半个时辰，换班的才会来。”安毅边说边揉着醉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先去睡一会。你们继续守着。哦，对了，送我回来的人在哪儿？哦，在这儿啊，哈哈，替我谢谢公子，好酒……嗝……”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靠到扶着自己的军士身上，一声更比一声高的打起了呼噜。
“快扶安爷回去。”“小心小心。”
目送军士们七手八脚扶着安毅走远，韩府的两名家仆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转身驾车离开了通化门。
侧耳听了半晌，确定马车已经驶远后，一名军士停下脚步，笑嘻嘻的拍了拍安毅的肩：“安哥，他们滚远了。”
安毅倏然睁开眼，眸中毫无半分片刻前还满溢的浑浊醉意：“啊呸，想收买天策军，韩家那群王八蛋做他们的黄粱大梦去吧！”
周围的军士们轰然大笑起来：“哈哈，文人真好骗！”“梦醒了就该死了。”“忘了自己姓韩，以为自己是天家呢吧！”
安毅扭过头，用力敲了敲某名军士的头盔：“教过你多少遍了？！不准看不起文人。文人里比你聪明的多了去了，只是韩家的王八蛋们看低我们，才这么轻易中计而已。”
军士捂着头盔龇牙咧嘴讨饶道：“是是是，我错了。文人武人，只要一心为国，都是好人。”
“这还差不多。”安毅点点头，直起腰，健步登上了城门，“兄弟们辛苦了！换防的弟兄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半刻就能回营歇息了，这半刻内给我打足精神，别懈了！”
“是！”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第二十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