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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二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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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殿下病体未愈,不能见客,娘娘请回吧。”
满脸歉意的重复完这些天来说了不知多少次的话,重华殿的女官周全的行了礼,直到目送贤妃乘坐的车马驶出殿外的巷道,才转身回来,命人再度闭紧了重华殿的大门。
偏殿内,“病体未愈”的郑秀晶安然无恙的执着《资治通鉴》的第三卷细读宋茜写下的批注,偶尔晃神,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许久,她放下书卷,起身踱到窗边,凝望着东边的天空,极低声的长叹了一口气。
批注的墨迹深浅不一,显见这套《资治通鉴》被宋茜读了不止一遍。
她似乎特别留意乱世和战役,在乱世的记载旁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在经典战役的那几页甚至还夹了另画的山川地形图。
都说北墨人文弱怯战,所以当年被东夏大军压境时逼得无法可设,不得不用她来换西夜的援兵。
可当初父皇点名要宋茜入质的原因之一也恰恰是她与文弱怯战不沾边,锐意兴军强兵,才让十六叔和父皇格外忌惮。后来她虽被扣在西夜,北墨的军力却如她布置的那般一步步加强,到现在竟隐然有了可与西夜在天漠相抗衡的味道。
宋茜和皇兄都不是好战的人,但若战事不可免,这两个人也绝对不会避战。
一个是她的挚爱,另一个是她的至亲,倘若这两个人刀兵相向……
郑秀晶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甩头,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到天外。
父皇和母妃在天有灵,千万千万保佑这两个人和睦相处,绝不要打起来。
这一阵不知道是闹什么邪了,以皇后为首,后妃们一个接一个到重华殿来跟她大谈特谈选对夫家有多么重要和应该如何选对夫家,听得她又是尴尬又是头痛,最后不得不称病闭门谢客。
好笑的是,这些后妃都是她帮皇兄选的,一个个压根没有选夫家的资格和经验,却跑来跟她鬼扯。
要说这背后没有皇兄的指使,鬼都不信。她对亲事的抗拒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若没有皇兄撑腰,就是再给这些女人一百个胆子,她们应该也不敢来惹她不开心。
可皇兄为什么突然这么着急她的亲事?不是答应过她由她自主吗?难道……是皇兄发现了?
郑秀晶一惊,迅速回想了一番自己之前的表现。
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啊?书信都好好收着,除了她肯定没人动过。凰符片刻不离身,也没人见过。
不对,刘逸云好像有一阵没来过了……但本来没事的时候她也不会来……
猛然间,她想起了宜妃第一次来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哪怕你选个白丁都行,千万别选异族人,陛下绝不会让你选异族人”。
绝不会让她选异族人……?!
郑秀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急急唤来女官,颤声吩咐道:“叫逸少进宫见我,越快越好!”
大半个时辰过后,刘逸云摘掉为了掩盖容貌而特意压低的內侍的帽子,露出了真容。
“我大哥是不是知道我和茜的事了?”
没料到郑秀晶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刘逸云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支吾道:“这个……”
郑秀晶心里一沉,追问道:“是不是?!”
刘逸云想了想,不答反问:“你和我阿姐闹过别扭吗?”
“……当然。”
“那一般是她先低头认错还是你先低头?”
郑秀晶认真想了一会,不太确定的说:“好像是我低头,她认错……”
刘逸云被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噎了一下:“呃……那如果你哭了呢?”
“她会手忙脚乱的哄我加认错。”
刘逸云翻个白眼,露出“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那你先答应我,如果日后阿姐要罚我,你会保我,哪怕是要哭给她看,你也会保我。”
“好。”
“你大哥是知道了。”刘逸云直率的答道,“他不但跑到钟亲王府上兴师问罪,还禁了我车马行的生意,连带也迁怒了其他南冥客商。听钟亲王的转述,你大哥似乎认定是我阿姐心思险恶,趁你年幼无知哄骗你,想要拐你去北墨。”
“荒唐!”
“钟亲王赌咒说自己什么都没说过,所以看起来,你大哥是自己猜出来的。”刘逸云耸了耸肩,继续道,“虽然不知道他是凭什么猜出来的,但显然我们都低估了他的细心。不过,一个大男人能猜到两个女人间……也是挺不寻常的。”
郑秀晶沉默了片刻,缓缓说:“茜已经知道了?”
“嗯。北墨的特使正在途中,名义上是来为新皇登基贺喜,实际上是来探你大哥口风的。”
“如果我今日不问,你是不是会一直瞒着不告诉我,就在外间按她的谋划试着说服大哥放我去北墨?”
刘逸云默然不语,表情却明显是肯定了她的猜测。
一股无力感蓦然涌上,让郑秀晶无奈的连叹了两口气。
宋茜向来如此,能替她解决的事都会在她知道前就默默解决了,解决不了的也不会主动告诉她,宁愿自己一试再试,总之是绝不肯让她烦心。
其实宋茜和她大哥在这一点上还挺像的——都喜欢用自己觉得好的方式护着她,也都忘了问她想不想被这么护着。
这两人间的矛盾是因她而起的,结果两个人在外间已经明里暗里较上了劲,在内廷的她还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她真想把这两个顽固的人都揪过来好好敲打一番!
刘逸云觑了觑她的脸色,打破沉默:“解铃还须系铃人。殿下,您觉得呢?”
“怎么解?”
“我自己瞎猜,觉得你大哥所求,不过是殿下你一生平安喜乐,事事顺心。若是他肯信殿下你是自己选了我阿姐,我阿姐又胜过四国中所有可与你婚配的男子,应该便会应允你去北墨,当然,不能大张旗鼓的去,得做个妥善的能跟其他人交代的安排。”
“自己选……胜过男子……”低声重复了她话中的重点,郑秀晶若有所悟的抬起眼,“我试试。你告诉茜,再有事不准瞒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能和她一起分担。”
一丝欣赏滑过了刘逸云的眼:“好。”
羽箭飞离弓弦,在已扎了数枝箭的靶心附近寻到一处空位,钉了进去。
“殿下,信。”
宋茜放下弓箭,接过影卫递来的纸卷,小心展开,快速看了一遍,愣了愣,又一字一字仔细读了一遍,仰头对着夜空,似是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悍妻”发威了——好在没有当真生她的气。
阿云在信末的那句“早就说过,你的小媳妇不是随便能欺负的主儿”怎么看都透着嘲笑她的乐不可支。
当年在应天殿上用她将郑允烯的军,后来屡次为了她和郑允烯及芳贵妃对着干——郑秀晶是不是随便能欺负的主儿,她当然清楚。
只是太过珍视,总想什么风雨都替她挡了,什么麻烦的或肮脏的都习惯性的不想让她知道,怕她担心,怕她难过,怕她皱眉,怕她落泪……
“又在想你的小相好了?”
低头收好纸卷,宋茜瞥了眼踱过来看好戏的林允儿:“小贤快到析津了。”
允儿用力瞪了她一眼:“你说过,郑允浩不会亏待使节。东宫说话必须要算话的。”
“我说他不会,他肯定就不会。”宋茜边答边张弓瞄准,将又一枝箭射入靶心,“礼部今日上本,为恩科的副考官拟了几个人选,其中一个是林出。”
允儿眸光一暗,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阴冷:“他还没死。”
“可能也快了。探子报说,他患了消渴之症,全靠长宁某个名医的药吊命,若是点了他到京,恐怕他撑不到唱名。”
允儿毫不犹豫的应声道:“那就选他。”
“点他的话,需要一个内臣去林家宣旨。”
“我。”
“探子还说,林家与成安往来密切。”宋茜拨了拨弓弦,似是不经意的继续道,“科考徇私舞弊,可是抄家的大罪。”
允儿笑了:“依例,恩科的题目当由官家定,除了官家和礼部的几个人,在开考之前,没人知道题目。”
孝恭王已经完全不看奏疏了,所有的上本奏事,包括恩科的题目,实际都由一个人定夺。
宋茜终于转眼看向她:“你想清楚了?”
“很多年前就想清楚了。”允儿退了一步,躬身行礼,“臣谢殿下成全。”
从她入玉衡殿做内臣的那一日起,长宁林氏的族谱上就没了“林允儿”这个名字。
在强行带她回林家前,那本族谱上本也没有她的名字。
而在她的名字曾短暂登上林氏族谱的那段日子里,她的“父”那一行写的名字是——“林出”。
林出,那个在醉后强占她的母亲,又在数年后听任人害死她母亲的林家五少。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在目睹母亲被杀的那一刻,她就想清楚了。
“从京城到长宁,会经过徽州。小贤走之前留了些东西,让你顺路替她送回家里。”宋茜徐徐说着,眼中终于现出了一分笑意,“小贤还说,若是你愿意,可以随她对她家人的称呼。”
一向聪明伶俐的林允儿难得傻了半晌:“啊?啊?!啊!”
宋茜哑然失笑,转身又射了一箭。
说到随称呼,她也该随郑秀晶称郑允浩一声“大哥”,不过,要郑允浩肯点头应了这声“大哥”,恐怕还得费上不少功夫。
虽然在骑射上她不可能胜过郑允浩为郑秀晶选的西夜男子,但略通骑射总比完全不通来得好。再说,就算不为郑秀晶,为了韩弼正在紧锣密鼓准备的逼宫,她也该备好给韩相的“见面礼”。
唔,正在练习骑射这件事,她还没有告诉郑秀晶。万一多嘴的刘逸云说漏了,她又要被定罪为“瞒着”。
“去取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