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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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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马蹄疾翻,在出皇城的路上踏出一片烟尘。
从角门出皇城后,换了微服的郑允浩扫了眼街上的行人,挥手示意随行的亲卫们放慢驰速,免得伤及无辜人等。
行至某处闹市时,一个人忽然踉跄的自街边的店铺中跑出。若不是位于队列最前方的亲卫及时勒住马匹,这个人就是不被撞开,恐怕也要被受惊的骏马狠踏上两脚。
紧跟着从店铺中出来的几个人一边大骂“庸医!打死他!”,一边围住那个人,恶狠狠的拳打脚踢起来。
见郑允浩皱眉,亲卫统领立刻对回头探询是否要绕道的手下命道:“让他们住手。问问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人中的一人闻声气势汹汹的对他们嚷道:“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们一起教训!老子的拳头可是……哎哟!”
当先的亲卫收回马鞭,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高声道:“住手!”
剩下那几人瞥了眼同伴被马鞭抽出血的胳膊,又瞟了瞟纷纷下马围过来的其他亲卫,下意识住了手,嘴上却仍强撑着架子虚嚷道:“你们要干什么?这是天子脚下……”
郑允浩忍不住乐了:“你们还知道这是天子脚下。在天子脚下当街行凶,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最先出声的那个人捂着渗血的胳膊怒喝道:“听你口音不是外来的无知小子。既是本地人,难道没听过武毅伯府的名头吗?”
余光瞥见围过来看动静的民众在听到“武毅伯府”几个字后下意识退步的动作,郑允浩的眉峰微微一蹙,不紧不慢的回道:“你说的是那个最近被勒令停职在府反省治军之失的武毅伯么?”
他没听过武毅伯府的名头,倒是知道这位武毅伯之前专心攀附他三弟,还把自家的一个远亲送给他三弟做小妾,在他登基后又上了一串表章大骂他三弟,就差亲自动手扒他三弟的坟表忠心了。
他懒得和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认真计较,只让人寻了他一个错处,除了他管领京城某卫的职务,打发他回府养老去了。没想到这位在朝堂失了势,在街市却还挺神气的。
明日他得好好问问几位辅政的叔伯,为什么命宗室严加约束家人的旨意下了这么久,宗室亲贵们横行妄为的风气还是没有改,是不是一定要他拉下脸来,狠狠惩处几个,才能让宗亲们意识到他决不会像他父皇那样纵容他们。
听到周边人群发出的议论声和嗤笑声,那人脸色剧变,怒斥道:“胡说八道!我家老爷……”
亲卫统领干脆利落的用一个手刀劈晕了他,阻止他继续和郑允浩斗嘴。
郑允浩绕过那人倒下的身体,走到被亲卫们扶起身的被打者面前,摆手止住他欲下拜感谢的动作,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惭愧。这家回春堂是小人家里祖传的产业,蒙父祖教诲,小人略通医术,在这析津城里也算是小有名声。前一阵武毅伯府遣人来请小人上门诊治伯府的二公子。他吃了小人开的药后颇有起色,伯府的老夫人还特意派人来送礼致谢,谁知昨日二公子忽然吐血晕了过去,伯府的人一口咬定是吃小人的药吃坏了,所以寻上门来问罪……唉……”
“吐血晕倒?”
“小人没有亲见,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形,只听这几个人说是这样。说来也怪,最近数家宗室都在延医问药,有请小人去看的,也有请小人相识的大夫去的,私下谈起来,症状倒有些相似……哎哟,不好!莫不是我们都开错了药?!人命关天,小人不敢轻忽,还是去武毅伯府看看为好。您……还没请教您高姓大名,家住何处?今日不及答谢,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郑允浩摆摆手,感慨了一句“果然医者父母心”,扭头吩咐亲卫统领:“你带两个人送他去,再去其他家问问消息,看看要不要遣太……遣人去瞧病。我自己去十六叔那里。”
亲卫统领应了一声,交代了副手几句,带着两名亲卫扶着那名大夫往武毅伯府去了。
那几个动手的人愣了片刻,赶紧拔脚追了过去。
郑允浩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才翻身上马,继续行向郑宗翰的府邸。
听到管家的传报,郑宗翰赶忙离开书房,在回廊上迎到了不请自来的侄儿。
“这点路还要迎,十六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见外了?”
“这不是没想到你会忽然跑来嘛。嗯?阿勋怎么没跟着你?”
“跟了的,半路上我让他去办别的事了。”郑允浩边答边迈过了书房的门槛,回头吩咐管家,“上了茶后就出去吧,让人离远点。”
郑宗翰皱了皱眉,耐心等到管家上了茶退出去后才开口问:“出了什么事?”
郑允浩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开诚布公,便问:“当时帮十六叔你逃离析津的是南冥人?”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郑宗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点头承认:“是。”
“他们都听命于北墨东宫?”
“当然。”
“应允护送你出城时,北墨东宫有没有向十六叔你提什么条件?”
郑宗翰一怔,心里浮起了几分不安:“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她有没有向你提什么条件?”
郑宗翰犹豫许久,艰难的点头道:“算是提了一个吧……”
郑允浩全身一震,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追问道:“你答应了?”
见他完全不问是什么条件,径直问自己答应了没有,郑宗翰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算是答应了吧……”
清脆的一声响过,方才还在郑允浩手边的茶盏已经变成了碎裂在地上的瓷片。
他早该想到的。
和他订立不相攻伐的盟约时,那家伙就已经惦记上了秀晶吧?送他十六叔出城时,提的条件也是要秀晶日后嫁她吧?当初在边市商谈时送他人情,如今又通过秀晶之手借银钱给他,就是看准西夜国库空虚,笃定他会为了那点银子将秀晶拱手相让,是吧?!
他郑允浩是没什么本事,但他还没沦落到要用牺牲自己小妹的方式来换钱的地步!
秀晶自幼长在深宫,没有机会结识可与她婚配的男子,被那家伙花言巧语哄骗,一时误入歧途,也是情有可原,只要不再受那家伙蛊惑,再多见见配得上她的好男儿……
郑宗翰迅速起身,一边用靴尖踢开离他近的瓷片,一边忙不迭的劝道:“别动怒。是秀晶和你说了什么?那孩子说话直,又和你一样是倔脾气,认准了就不肯放……”
郑允浩强忍住怒气硬邦邦的回道:“她什么都不懂,能认准什么?我看是认瞎了!”
就算那家伙对秀晶是真心的,谁又敢保证她日后不会变心?不会把秀晶抛在冷宫,转头去宠爱后宫里的阿猫阿狗?何况那些阿猫阿狗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吃不准他这么大动肝火的原因是否真与郑秀晶的亲事有关,又怕自己说错话泄露不合适让他现在知道的事,郑宗翰只好含糊劝道:“她岁数小,你多让着她点。话说回来,她虽年幼,但一向有自己的主意……”
“父皇不在了,就该轮到我替她拿主意!你看看适龄的好儿郎,身家不必显赫,只要相貌人品好,拟个名册,过几天给我,我让她一个个相。我就不信,我西夜这么大,就找不出一个她满意的!”用力撂下这番话后,郑允浩站起身,向书房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瞪着郑宗翰补道,“不论十六叔你答应了那家伙什么,都不用当真。秀晶是我妹妹,我只会为她好,决不会害她。如果那家伙敢……看我怎么收拾她!”
郑宗翰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赶忙追出去,却见郑允浩已经走得看不见人影了,忍不住抬拳狠狠砸向书房门边的木柱。
他本想等到合适的时机探探允浩的意思,然后徐徐图之,可秀晶那孩子怎么这就让他知道了呢?!
还是赶快写信问北墨东宫打算怎么办吧。
要是她和允浩真的为了秀晶打起来……
郑宗翰锁紧眉头又捶了木柱一拳,无奈的感慨道:“孽缘……真是孽缘……”
暑气悄溜进有些黯淡的殿内,顽皮的勾落了坐在榻侧矮案前的人额角的一滴汗珠。
刚醒来没多久的孝恭王忍不住出声命道:“别看了,歇会儿。”
宋茜应声放下刚看到一半的奏本,扭头对他笑问道:“您要不要用点燕窝粥?”
“不用,你过来这儿坐着,免得等会儿又不听话开始看那些酸文。”
宋茜强忍住笑,起身坐到榻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角。
孝恭王白了她一眼,略带责备的说:“我不热,倒是你,非要在这里陪我,衣裳又要被汗透了吧?”
这傻孩子,不去有冰块有人扇风的外间批奏疏,死心眼的愣是在内殿守着不能着风的他,也不怕中了暑气再生出什么毛病来。
“没有。”宋茜笑着否认道,伸手从榻边的小方桌上拿起瓷壶斟了一杯清水递给他,“您喝点水。”
孝恭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咳嗽几声,又喝了一小口,才舒了口气,道:“东夏人走了?”
“嗯。我让房相送他们出了城。”
孝恭王鄙夷的哼了一声:“还让房相去送。没把他们赶出去都算是客气的。”
宋茜微微一哂,一边扭头给自己另外倒了杯水,一边温声安抚道:“不必和他们计较。”
瞥见她转首时露出的发绳,孝恭王的目光闪了闪,忽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色绳。红线引相思,白首不相离?”
宋茜一怔,被刚入喉的水呛到,猛咳起来,闹了个大红脸:“咳咳咳……”
方才批奏疏时,她图凉快,顺手从怀里摸出这根随身携带的发绳把头发束了起来,本想着要赶在父王醒来前除掉,一时大意忘了,就被抓了个正着。
不过,郑秀晶选用红白两色丝绳编织这根发绳时的心思,倒真是被她父王猜得一点不差。
孝恭王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感叹道:“淑妃这几日来时净替你说好话,生怕我再罚你去太庙思过。要是你阿娘还在,就算嘴上不抱怨,心里也八成会怪我老古板不通人情……唉……你坐着,别又起来跟我谢罪。给你编发绳的这孩子,叫郑……郑什么来着?”
“秀晶,郑秀晶。”
“她……是个怎样的人?”
“嗯……善良,聪明,脾气有点倔,乍看起来有些偏冷,不过那只是因为她容易害羞,又怕人看出来而已。其实她待人极好,从不摆公主的架子,也不为难服侍的人……”
孝恭王安静的听着,目光没有错过她表情的分毫变化。
这孩子……
他不禁想起了悬在御书房的那幅《潇湘图卷》。
草木葱茏,烟水微茫。每一笔都仿佛带着洞庭的氤氲水汽,柔润得令人心软。
一如这孩子此刻的眉目。
倘若阿瑶还在,看到这孩子现在的模样,一定会立刻安排人去西夜接那个姑娘来吧?
听到他叹了声气,宋茜立刻停止述说,不无忐忑的问:“您生气了?”
孝恭王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没有。阿爹就是可惜……唉,让你阿娘知道,肯定又要怪我迂腐。可是,西夜那姑娘毕竟和你一样……虽说宗室可以入继,但你就真的不肯纳一个男子,等有了自己的子嗣后……”
“两情相悦,没有第三人插足的余地。”宋茜顿了顿,继续道,“阿爹或许知道,南冥有许多蛊虫。其中一种名为‘白头’,服此蛊者,终身只可与一人相亲,否则必受蛊毒蚀心之苦。阿爹向来心软,一定舍不得让我受这种苦。”
孝恭王倏然瞠大眼,定定看了她许久,才颓然垂低眉目,重重吐了一口气,叹道:“你这孩子……罢了,罢了……阿瑶,这孩子的脾气真是和你一模一样……唉,你又要怪我迂腐了吧?算了,算了,虽然西夜那姑娘和她一样是女儿身,但和东夏的胖子,还有韩家的跛子,咳咳,韩家公子比……你想接她来,就遣人去吧。接过来让阿爹瞧瞧,到底是生得多好,让你这么认准了不放……”
宋茜深吸一口气,放下悬着的心,起身撩高衣摆,端端正正的拜了下去:“谢阿爹成全。”
“唉,傻孩子,父女之间有什么可谢的。起来,给阿爹说说,你打算往西夜送些什么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