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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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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窗外蝉鸣声声不断,衬得殿内的静默益发令人窒息。
孝恭王像是不认识自己的长女一般定定望了她片刻,方一字一字迟疑的问:“你把凰符给了……一个女子?”
“是。”初始的慌乱与无措逐渐自宋茜的眸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无法言喻的坚定。
“你刚才说……她是西夜新君的……小妹?武威皇的小女儿?”
“是。”
“之前曾有意与阿桓结亲的那个?”
“那是她父皇与母妃的意思,与她无关。她只想嫁我。”
“史上并无女主立后的先例,所以你想效仿先祖,不要后宫,偷偷把她藏在身边?”
“是。”宋茜顿了顿,继续道,“她从未说过不准我纳他人,但她甘愿舍弃一国公主之尊,没名没分的跟着我,所求,不过是要我如她待我一般一心一意待她。两情相悦,本就没有第三人插足的余地。女儿求阿爹成全。”
孝恭王下意识的探手往枕下摸了摸:“她的父兄呢?也同意她和你的事?”
“他们不知道。以她父皇的脾气,若是知道她属意于我,肯定一早就会杀了我。至于她的兄长们……她说她会设法劝服她长兄。”
“若是她长兄,西夜新君不同意,甚至怒而向我北墨发兵呢?”
“即使他想,恐怕也做不到。西夜国库亏空严重,连登基大典所需的银钱都是向客商借的,再加上民心厌战,兵士思定。何况郑允浩曾与我立约,誓不相互攻伐。”
“那若是她长兄强行将她许给别人,你要怎么办?让影子把她劫回来吗?”
宋茜迟疑了一会,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让影子那么做。强行许人……郑允浩应该不会,一来,秀晶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向来顺着她的意思。二来,西夜风俗,洞房夜未落红者,可私刑杀之。若是……”
孝恭王猛然打断了她的话:“你……她……”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漏嘴说了什么,宋茜顿时张口结舌,脸也涨得通红:“呃……我……”
见她的反应明显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孝恭王的心底莫名浮起了一丝极为隐秘的得意。
论武功,他比武威皇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屈辱到让储君以身入质才换到援兵,可没想到,这孩子不但没有像他担忧的那样被西夜皇族的男子们欺辱,反而还占了武威皇最宠爱的小女儿的清白。
日后地下相逢,让那个趾高气扬的赳赳武夫知道他的小女儿一心想嫁自己的长女,会不会气得当场晕过去?和那个武夫做亲家……那长女岂不是要称他一声“阿翁”?不对,是他女儿嫁过来……
半天没等到他发话,宋茜不安的挪了挪膝盖,轻声唤道:“阿爹……阿爹……您是气傻了吗?您别生气……身体要紧……我……我……”
孝恭王回过神,见她全无平素的从容淡定,而是慌乱紧张得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禁不住心软如蜡,放柔了声音道:“起来吧。”
宋茜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的觑了觑他的神情。
“发乎情,止乎礼。非礼勿行。这些打小就念的先贤古训,你在西夜都忘光了么?”
“我……我……”
“胆大妄为。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白念了。”孝恭王板起的脸看似严厉,嘴角却隐约有一丝笑意,“去太庙向列祖列宗好好反省。还不去?”
宋茜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孝恭王想了想,吩咐安乐:“让人运几方冰去太庙。在殿外备着茶饮和吃食。天一黑就让她回玉衡。你去把王后的画像取来。”
片刻后,一幅卷轴被缓缓展开,露出了一张与宋茜神似的女子面孔。
孝恭王叹了口气,轻声命安乐退出去,伸手从枕下摸出一枚通体赤红的玉牌,轻柔的摩挲了几下玉牌上镌刻的南冥文字。
当年发妻含羞带怯的把这枚凰符塞给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仿佛只是眨眼之间,他与她的宝贝女儿已经长成会将自己的凰符赠人的大姑娘了。
在妻子出身的南冥,女子与女子或是男子与男子如寻常夫妇般起居是随处可见不足为怪的事。妻子还在世的时候,曾不止一次指着女儿开玩笑的说过“这孩子生得漂亮,若是送她回南冥,或许能惹一群男男女女为了她打起来”。若是妻子在天有灵,知道长大后的女儿虽然没有引发南冥的男男女女们的争夺,却拐到了西夜的公主,不知会作何反应?是不是会潇洒的拍拍女儿的肩,问她怎么不把人直接带回来?
“两情相悦,本就没有第三人插足的余地。”——可是,当年的他没有长女的勇气,不得不让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插足于他与妻子之间。虽然妻子从未责备过他,但他总觉得,妻子在内心深处该是怨他的,是他负了妻子,也负了自己去南冥求亲时对沐家许下的诺言。
他一直都清楚,沐家不愿意让他的长女成为未来的北墨天子。依沐家的意思,这个孩子应该在刚出生时就由舅父带回南冥,像沐家的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长大,永远不必知晓,更不必亲自参与那些肮脏的朝堂争斗。只是沐家和他都没料到,这个孩子会被先君接入宫中亲自教养,打小就处于权力漩涡的核心。虽然她如先君所期望的那般成长为了出色的上位者,却也过早的养成了冷静自制的习惯。除了在极为亲近的人面前会放松的展现承继自妻子的活泼鬼精的那一面外,绝大部分时间里,这个孩子都会自觉或不自觉的散发出淡淡的疏离气息。
能让这个素来谨慎理智的孩子倾心,又敢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就将身心全数奉上——单凭这两点,那位未曾谋面的公主就足以改变他对西夜人的不佳印象。若是因为她的关系,北墨能与西夜结成稳固的同盟,不必分神担忧西境的话,实在是北墨的国之大幸,而女儿能有个知心的枕边人,也是解了他悬心已久的一桩事。
只是,女儿不像他期望的那样找个丰神俊朗的青年才俊,而是拐了个出身异族的漂亮姑娘,还是让他挺别扭的。再加上两个女子不能孕育子嗣……虽说史上不乏自己无所出,从宗室子女中挑选并培养储君的先祖,但最疼爱的女儿不能延续自己与妻子的血脉……
“阿瑶。”他对着卷轴温柔的唤了一声,“你说小茜怎么偏偏就喜欢了一个姑娘呢?那姑娘的爹还是西边草原上那个特别爱征战的,你记得不?不记得也没关系。他啊,打打杀杀了一辈子,末了,他女儿却看上了咱们这个最厌恶征战的女儿。你说老天是不是在和咱们开玩笑啊?哎,我知道,你肯定会嫌我古板,会说孩子高兴就好。我就是可惜……唉,她越长越像你了……”
除了祭祀的日子外,太庙通常都是静谧的,偶有几只鸟雀穿过森森古柏,留下数声清脆的鸟鸣。
拈香向摆在大殿正中的太祖神主叩拜过九下之后,宋茜站起身,把香插入铜炉中,又对摆在太祖神主下首的先君神主拜了三拜,接着踱至左侧,仔细找了片刻,最后停在了某个夹室前。
其他夹室内供的神主均是两尊,只有她面前的这个与众不同。
宪宗纯王,在位二十八载的女主,终身未立后宫。
削藩镇,平割据,成中兴之业,故号“宪宗”。安危一心,治理精粹,故定谥“纯”。
她不知道这位先祖是不愿让内廷纷争分了治国的心才索性不立后宫,还是与她一样别有私心。
对这位先祖不立后宫的决定,宪宗朝的起居注只用了寥寥数笔草草带过。隔着发黄的纸页,她仿佛能看到负责起居注的史官不愿妄测天心的谨慎模样。
事涉天家秘辛,真相只能隐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若是父王允了她今日所请,日后这大殿中只供奉一尊神主的夹室就会多上一个。
她心爱之人的名字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北墨天家的宗谱上,也不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
她只有她。
而她能给她的回报,就是只有她一人。
“殿下,陛下来了。”
女官的传报声尚未落地,郑允浩已经大步踏入了重华殿的偏殿:“你怎么窝在偏殿?”
郑秀晶放下书卷,面不改色的答道:“这里凉快。”
“啊?”郑允浩不解的望了望正殿的方向,“不是正殿那边更通风更凉快吗?如果你嫌这里热的话,我让人把荷风轩收拾出来,你搬去住?那里最凉快。”
“我不去。这里挺好。你怎么突然来了?”
“哦,刚和十六叔他们议完事。延州兵员裁减的实际花费比之前预计的少,所以向客商借的银钱余了一些,十六叔的意思是先不急着还,看看其他用度再定,但我想着借的越久,利息越高,一时也没有什么要花大钱的地方,所以过来和你商量商量。”
“不是说不用我再费心了吗?”
郑允浩嘿嘿干笑了两声,挠头道:“说是那么说……但不和你商量,我总觉得没底,再说那些银钱是你设法借到的,要怎么处置,当然得问你的意思。”
郑秀晶白了他一眼,扭头命女官去取算筹。
拉了把椅子在书案旁坐下,郑允浩扫了一圈案上的东西,忽然“咦”了一声,问“这是什么?骰子?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了?”
见他拿起了自己之前随手放在书卷旁的小物,郑秀晶不自觉的往前抢了两步,想把东西夺回来:“偶尔玩玩而已。”
“这是牛骨做的吧?”郑允浩举起那枚骰子仔细看了看,奇道,“镶的这些红色的小玩意是什么?看着像豆子似的。”
“就是豆子。红豆。”郑秀晶匆匆答完,从他手里抢回骰子,放进随身的小锦囊,“不是要商量吗?你先说说,都有什么地方要用钱。”
郑允浩忍不住笑嘲道:“你这样子,好像我会霸着不还一样。红豆?红豆生南国的那个红豆?”
郑秀晶点了点头,从女官手里接过算筹,挥手命人都退出去,然后把一支笔递给他:“写吧,都有哪些要用钱的地方。”
郑允浩老老实实的列了数项用度出来,将纸递给小妹,看她摆开算筹认真计算,忍不住走了神。
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在西夜找一个配得上她的……难。
唔,刚才他忘记把小妹成亲的花销也列上。虽然父皇给这孩子留了陪嫁,但那是父皇给的,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得给,尽管他这个做哥哥的没什么家底,还得要小妹代向南冥客商借钱。
南冥……刚才那骰子上镶的是只在南冥生长的红豆,所以那骰子是小妹向南冥客商买的么?她买这个干吗?牛骨镶红豆,这骰子倒是别致。牛骨镶红豆……咦,不是有句北墨诗文“牛骨骰子镶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刻骨相思?!
被兄长猛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郑秀晶失手掉落了一枚算筹,禁不住不满的提高声调斥道:“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郑允浩看了眼她随身的小锦囊,又将视线移到她束发的木簪上。
小妹告诉过他,这木簪是北墨东宫送的,用的是产自南冥的棋楠。
产自南冥的棋楠,生于南国的红豆。
除了沐氏,能调动那些南冥人的人……
“哥,你怎么了?”郑秀晶的表情由不满转为担心,“不舒服吗?怎么脸色忽然变得那么难看?”
见她一脸关切,郑允浩硬生生咽回已冲到嘴边的那句“北墨的那家伙是不是对你有意”,摇头道:“没事,就是忽然想起之前漏议了一桩事。我去十六叔府上找他,你先不用算了,等我回来再说。”
“啊?哎,你慢点……”目送他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郑秀晶大惑不解的皱了皱眉,想想,动手收起了桌上的算筹。
当皇帝的哥哥不急,她也没必要急。
回头再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