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20、第十六回

　　第十六回

　　听到殿门处传来的靴声，郑允浩放下看了一半的奏折，抬首笑道：“允祥……怎么回事？！”

　　郑允祥尴尬的干笑了两声：“喝高了，不小心在家摔了一跤，不碍事的。”

　　“摔了一跤？”目光扫过裹在他额角和后颈处的细白布，郑允浩疑惑的皱起了眉。

　　这怎么看都像是被狠揍了一顿，可是，以允祥的身份和身手，谁能把他打得这么惨？昨天见到十六叔时，他怎么一句都没提？

　　见他明显不信，郑允祥心虚的垂低了头。

　　对皇兄扯谎应该算得上是欺君之罪吧？可是，若让皇兄知道暴揍自己的人是父亲……

　　其实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只是鼓励东文那家伙向皇兄打探公主何时会开始议亲而已，却不想随口对父亲说起此事时，会惹得他发那么大的脾气，直斥自己不知轻重，被骂得莫名其妙的自己不服气的顶了几句，竟让向来宽厚的父亲暴怒的痛揍了一顿。

　　“秀晶的亲事轮不到你多嘴！”“什么叫她总要议亲，与其许给寻常亲贵，不如许给真心爱慕她的东文？！你对陛下说了这种混账话？！还没有？没有最好！永远都别说！”“什么叫你也算是看着秀晶长大，想给她寻个可靠的？！莫说秀晶那孩子是甘愿做那人的禁脔，若是那人铁了心要秀晶……你不必知道那人是谁！也绝不能向别人提起！”“秀晶的亲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是定错了，惹来战事……总之你给我记住，不准再插手秀晶的亲事！真当东文是兄弟的话，就让他断了对秀晶的念头！”……

　　回想起父亲痛打自己时脱口说的那些话和毫不留情的狠手，郑允祥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秀晶那丫头……被哪个厉害人物看上了？惹来战事……握有能对西夜开战的权柄的人，四国之中也没有几个……秀晶甘愿……禁脔……

　　他还是别想了。父亲严禁自己插手秀晶的亲事肯定是为了自己好，听父亲的话准没错。

　　“是十六叔打的？”

　　郑允祥悚然一惊，赶紧否认：“不是！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郑允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允祥没说真话，不过，这个向来坦诚的堂弟为何会一反常态的对自己说谎？虽然十六叔对允祥要求颇高，但他从没见过十六叔像其他亲贵教导子侄一样动手打儿子。允祥做错了什么，惹十六叔发这么大脾气？最近和允祥有关的事……

　　蓦然间，他想起了金东文那日求见自己时说过的话——“臣……不瞒陛下说，若不是允祥嫌我天天念叨公主，听得心烦，赶我来探陛下的意思，我……我还不敢来……”

　　因为允祥鼓动东文来打探秀晶的亲事，所以十六叔生气揍他？不可能吧，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做哥哥的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不是再寻常不过么？东文又是年少有为，相貌堂堂，十六叔总不会是觉得他配不上秀晶，所以生允祥的气吧？

　　不过，十六叔对秀晶的亲事好像的确是没有其他几位宗室那么热心，那几位都推举过十来个备选了，十六叔却连提都没提过。当然，他绝不会因此怀疑十六叔不疼秀晶，当初要不是十六叔帮秀晶安排好了守城的布置，又冒死逃出析津报信的话，秀晶能不能守住……

　　逃出析津……十六叔是怎么逃出析津的？当时护送他到自己营中的人……好像是南冥口音？给自己送信的人……帮十六叔的人……出借银钱救急的客商……南冥人为什么要这么帮忙？西夜和南冥素来没什么交情，自己登基后，南冥遣人送来的也只是寻常贺表，似乎没有要特别亲近的意思，沐氏又是出了名的不喜与异族结亲……可是，若非沐氏授意，天下还有什么人能调动那些南冥人？

　　“皇兄……皇兄？”

　　郑允浩回过神来，下意识甩了甩头，仿佛是要甩掉某个隐约浮现的答案：“嗯？”

　　郑允祥指了指殿门的方向，道：“魏大人和姜大人到了，正在殿外候命。”

　　“哦，宣。”

　　置于青花瓷缸中的冰块散发出丝丝寒气，稍稍驱走了不断涌入殿内的暑热。

　　放下如玉般莹润的白瓷盏，宋茜心满意足的长舒一口气，笑道：“还是淑姨做的乌梅饮最好喝。”

　　“我让人送了一罐去你殿里，等你夜里回去再喝。”坐在她对面的淑妃温婉一笑，蔼然可亲，“小林子说你这一阵没胃口，常常是只喝一碗粥就放筷子了，这样可不行。”

　　宋茜嘀咕了一句“就她告状快”，回道：“您别担心，我只是有点苦夏，不碍事的。”

　　“你这孩子，总是说不碍事，什么都自己扛着。你殿里又没人能认真管你，就这么由着你。”淑妃责备的说着，瞥了眼紧闭的殿门，降低了声音，“等你媳妇来了，我要仔细教她，让她好好管管你。哎，你不用这么看我，是，你刚告诉我的时候，我是不赞成，不过这一阵我想通了。你这孩子打小就心重，要顾虑的事又比别人多得多，能让你真心喜欢，不容易。这后宫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盘算，要找个别无所求，一心对你好的，也不容易。你母后还在的时候就常对我说，其实她宁愿你做个逍遥公主，一世平安开心，可惜天不从人愿……若是她还在，应该也会赞同你的选择，再说，在南冥那边，女子与女子……本就是寻常。你给自己挑的这个，身份和相貌都配得上你，怎么都比那个跛子强。我之前还担心你是真的对他有意。那跛子家的人最近来得特别勤，大概是以为正宫之位稳落他家了，言语间那股得意劲儿……啧，要不是你嘱咐我和她们周旋，我简直想命人把她们赶出去。”

　　宋茜的神情从惊喜变成感动，等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这后宫之中，会毫不客气的用“那个跛子”指称韩成，且在言语间完全不掩饰对韩家的鄙视的人，也只有她的淑姨了。

　　她母后厌恶后宫的明争暗斗，除了接受其他妃嫔的例行问安外，几乎不与她们来往，唯一一次破例就是对她面前的淑妃——当时淑妃还只是个宝林，因地位低微又不受宠，被势利的内侍和宫人欺负，病到下不了地也无人过问，幸好随淑妃入宫的侍女忠心，想方设法偷偷进了天璇殿，当面向她母后哭求，这才让淑妃及时得到救治，保住了性命。

　　自那之后，淑妃隔三差五就去向她母后问安，因性情相投，她母后对淑妃亦是另眼相待，甚至让她在私下里称淑妃为“淑姨”。谁知天意弄人，虽然淑妃因为与她母后投契的关系在她母后过世后被孝恭王加宠，却屡次小产，最后干脆死了自己有所出的心，专心一意的疼爱照顾她。

　　她之所以选择先向淑妃坦白自己与郑秀晶的事，一来是不愿隐瞒这位将自己视同己出的长辈，二来是想探探她的态度，三来则是存了万一父王坚决不同意，她或许能帮自己劝解一二的心思。

　　本来她是想一步一步铺垫，让父王慢慢接受自己不立后宫的决定，但看父王日渐沉重的病势，上天肯给她的时间恐怕是……

　　殿外忽然传来叩门声，随即是林允儿提高的声音：“殿下，安总管遣人来了，请您现在就过去。”

　　约一刻之后，宋茜在榻边坐定，接过安乐捧上的玉盏，小心的喂孝恭王喝了几口温水，柔声问：“父王，您觉得好些了吗？”

　　孝恭王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虚弱的笑道：“好多了，你别瞎担心。”

　　看着他凹陷的眼眶和苍白的面颊，宋茜心里一酸，勉强挤出一丝笑，回道：“我让御厨做了软糯的燕窝粥，父王吃一点吧？”

　　“嗯，你也吃一点。天一热你就吃不下东西，在未央宫那边还好些，在这里……委屈你了。最近朝堂上没什么大事吧？”

　　“没什么特别的。东夏的使节昨日到了，儿臣让韩相公在馆舍迎接，等您好些再见吧。”

　　孝恭王下意识的眯了眼，问：“东夏？他们来做什么？自从议和之后，他们就没来过几次，怎么突然跑来了？”

　　接收到宋茜递的眼色，安乐悄无声息的领着随侍的宫人退了出去。

　　“儿臣还未看到东夏的国书，不过，儿臣猜，他们大概是来求亲的。”

　　“求亲？”孝恭王不解的重复道，“求什么亲？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成家了。东夏那边与你年龄相仿的成年皇子好像也都有家室了。他们想让你纳一个宗室子弟？”

　　宋茜斟酌了片刻，缓缓道：“东夏的太子妃之位……刚空出来没多久。当然，儿臣可能是猜错了，不过东夏的使节昨日入城后派人送了一份礼到玉衡殿，礼单上列的都是东夏人求亲时惯送的东西，儿臣直接让他们拿回去了。”

　　孝恭王一愣，勃然变色：“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咳咳……”

　　宋茜赶紧倾身帮他拍背顺气，劝道：“您别动气。东夏人行事狂悖，这次来应该也不是认真要求亲，更多的还是想借机探探咱们的态度。当年碣石之役伤的元气，他们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但建炎帝又是好大喜功之人，一旦觉得咱们怕了他，很可能会挥军重犯我境。儿臣会和相公们仔细商议，琢磨一个妥当的回复给他们。”

　　孝恭王怒气未消的又咳了几声，重重叹道：“当年若不是他们逼得紧，断不会委屈你去西夜受罪。如今他们还不消停……唉，都怪父王无能，又耳根子软，净听那些文人的话，若是父王有你祖父一半的魄力……咳咳……”

　　“您别这么说。治国之道，因时而易，您以宽仁治下，用人不疑，臣民感戴。不信我改天陪您微服出去看看，听听市井之中是怎么夸您的。”

　　“你啊，专会哄阿爹开心。唉，你的亲事……阿爹一直想着，要让你纳你喜欢的，不要像阿爹一样，被那些臣子们念叨不休，看着就心烦。可是阿爹左看右看，也没看见几个配得上你的……”

　　宋茜微妙的一僵，带着几分试探，淡淡笑道：“我也觉得亲事是个麻烦，不如不要后宫算了。”

　　“那怎么成？虽然后宫中人喜欢争来斗去，没事争风吃醋，但总得有个知冷识热的人照顾你，你淑姨再疼你，也不能顾你一辈子。那些内侍和宫人毕竟比不上有品级位份的。你多纳几个，总会有稍微合你心意的。”

　　“请神容易，送神难。纳了之后就得顾虑恩宠是否适度，位份应否升降等，若是扯上外朝的事，再知冷识热的恐怕都会变得面目可憎。再说，正宫的位子谁都想要，可是给谁都不合适。首先，不能给异族人，否则朝野必定哗然，何况东夏和西夜两国与我年龄相仿的皇族子弟都已有婚配了。其次，不能给北墨的世家子。武宗曾有意与世家结亲，其时世家权势正盛，嫌天家不是列名谱上的高门，以为与天家结亲是辱没了门第，武宗大怒，深以为耻，故命人重修世家名谱，并着力打压世家气焰。自武宗朝始，历经昭、庄，迄今已逾五世，世家权势大不如前，但仍不可轻忽，若是立世家子为正宫，会让他们以为我天家依旧像武宗朝一般有意巴结他们，在寒门和平民看来，也难免误以为天家是有意扶助世家。儿臣不愿被人视作是与世家共天下的无能之主。然则，世家子不能立，寒门子更不能立，若是立了寒门子，世家定然不服，若是再生出异心……”

　　孝恭王忽然打断了她的侃侃而谈：“你的凰符呢？”

　　宋茜一怔，不自觉的向后缩了缩:“……您怎么……”

　　孝恭王眉头微皱，又问了一遍：“你的凰符呢？”

　　“……”

　　“给人了？”

　　“……阿爹……我……”

　　用变得有些锐利的视线扫过女儿拢得严整的领口，孝恭王低低叹了口气，道：“从小你就是这样，想要什么都不会直接说，总要拐着弯的用其他事做理由。你的亲事固然是麻烦，可怎么也不会麻烦到只有不要后宫才能解决的境地。你不想要后宫，其实是因为心里有了人，可那个人又不能做你的正宫，你不愿委屈他，所以干脆一个都不纳，是么？那个人……是西夜人？”

　　宋茜在原地僵了许久，才像背负了千钧重担一般艰难的点了点头。

　　“上次我问你是不是属意西夜新君，你说不是。西夜的其他皇子都有婚配，不会入你的眼。那，是宗室旁支？”

　　宋茜咬咬牙，起身撩高衣摆，直挺挺的在榻前跪下：“女儿的确是将凰符给了一个人。她……她……姓郑，是……是西夜新君的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