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19、第十五回

　　第十五回

　　挥手免掉宫人的礼，刚换了常服的郑允浩踏入永和殿，对停止闲聊起身迎接自己的皇后和其他几位妃嫔笑道：“让人传膳，去那边坐吧。”

　　因为永和殿承载了年少时与养母端敏皇后共同生活的温暖记忆，加上在军中多年养成的不拘小节的做派，年轻的延和皇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习惯在日常起居的景仁殿独自用膳，而是喜欢到皇后住的永和殿与一众人一起吃晚饭。

　　头两回被内侍带到永和殿与他同席用饭时，他的后妃们颇为惶恐，生怕言行出错被他厌弃，待到发现他举止豪爽，与公主的对答亦如寻常人家的兄妹相处一般轻松随意，又经公主提点过后，才逐渐放下过度的紧张，慢慢适应了这项不在她们原本期待范围内的活动，然而，表面上的放松并不意味着这些在入宫前曾被家人反复教导过的女子当真抛开了所有的顾虑或想要博取他欢心的小心思，毕竟，在这内廷之中，不需要担心自己地位的女人只有延和皇的小妹而已。

　　不过，有心从重华殿下手的后妃们很快发现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起喜怒哀乐都明白写在脸上的延和皇，最常见的表情就是无表情的公主的心思实在是太难猜。除了第二次在永和殿共用晚膳时赶在延和皇驾临前淡淡的对所有后妃说了句“皇兄最怕扭捏作态的女人，一看到就头痛”外，她再未对任何后妃透露过延和皇的半点喜好。无论是在用膳时应对主动与自己搭话的后妃，还是日间在重华殿会见登门拜访的后宫新客，她总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淡漠模样，话也少得可怜。经历过数度尴尬的冷场后，后妃们聪明的放弃了一开始的想法，将似乎格外被公主偏爱的安静还给了她。

　　“秀晶呢？”

　　皇后当仁不让的承担了解答帝王疑问的重任：“一刻之前臣妾遣了人去迎公主殿下，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宫人的声音就从殿外传了进来：“参见公主殿下。”

　　见小妹只戴了一对翡翠耳坠，简单挽起的长发上插着不变的那枚木簪，此外再无其他饰物，在自己这些仔细妆扮过的后妃们的映衬下显得分外素净，郑允浩不由得皱了皱眉：“我让人送去你殿里的那些饰物呢？女官没让你过目吗？”

　　“看了。戴惯了身上这些，懒得换。”

　　简短的回答未能令郑允浩满意。注意到郑秀晶穿的淡青色衣衫，他的眉头因心中泛起的异样感而再度皱了起来。

　　是西夜常见的样式，但袖口和下摆处用银线暗绣的纹饰却透着北墨的味道。衣裳也不完全贴合小妹的身段，略微偏大了一点。

　　更重要的是，这衣服有点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是北墨东宫。在他的王府给小妹庆生的那一回，北墨东宫穿的似乎就是这身淡青色的衣衫。

　　不过，他小妹为什么放着自己的衣裳不穿，偏要穿北墨东宫留下的？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小妹曾说过的不嫁西夜人的话。

　　不嫁西夜人……不想见那么多西夜人……希望自己不是西夜人……小妹对北墨东宫……

　　深觉这个猛然冒出的念头荒谬之极，郑允浩哑然失笑，甩了甩头。

　　别说他不能肯定小妹穿的确实是北墨东宫的衣裳，就算是，也不过只是一身衣裳而已，怎么也不该扯到他方才想的那些。

　　一定是他最近忙傻了。

　　“你笑什么？”

　　郑允浩微笑着对一脸困惑的郑秀晶摆了摆手：“没什么。改天让尚衣局的人给你量量，做几身新衣裳。喜欢素净没什么不好，但也该打扮打扮，穿戴点鲜亮的，不然人家还以为是大哥故意欺负你。我们秀晶是大姑娘了，马上就该到挑人家的时候了。想娶你的人可多了，不少都憋着劲要在今岁的秋猎夺头筹，好能让你多看一眼。哎，你们也留心帮看看，有合适的就告诉我。曷苏的不行，他们已经有秀妍了，不能把秀晶也带走。东夏太远，南冥……北墨也看看，不过北墨……”

　　郑秀晶蓦然拔高声调打断了他的话:“哥！你胡说什么呢！”

　　若是让为了她正苦心费力步步为营的她听到她大哥在为她寻觅婚配对象的风声……

　　虽然她必定不会怀疑她的心意，但她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让她独力与大哥周旋。是，她是未来的天子，可她并不真的像上天一般无所不能，永远不知道疲倦为何物。北墨那边需要她费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她决不能让她为她再多操一份心。

　　郑允浩一愣，笑回道：“害羞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

　　见她的神情没有丁点待字闺中的少女谈及亲事时通常会有的娇羞，反而像是生怕惹上麻烦一般，郑允浩下意识的敛了笑，只觉刚消散的那股异样感愈加强烈的又翻涌了上来。

　　“我只要皇兄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的亲事，全凭我自己做主。无论我怎么定，皇兄你都不能不同意。”“一言九鼎。皇兄答应我了。”——回想起来，说这些话时，小妹的表情好像是他从未见过的异常认真……

　　北墨……在满城商贾都作壁上观时忽然同意出借巨款的那两家不是北墨客商，好像是南冥人？……当初持小妹的手书找到他的那些人也是南冥人……南冥……沐氏……

　　原本和乐融融的殿内气氛变得诡异起来——郑秀晶一言不发的瞪着自己的大哥，面色越发沉凝的郑允浩却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目光，旁边的妃嫔们则被弥漫在兄妹二人之间的沉默压迫得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还是皇后大着胆子小心笑道：“陛下，您曾嘱咐过臣妾，说公主殿下脸皮薄，玩笑时要格外小心些。怎么您自己倒拿女儿家的终身大事逗起她来了？”

　　郑允浩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顺着她的话回道：“是我不对。秀晶，大哥刚才是说笑的，你不愿意的话，大哥绝不会大张旗鼓的给你选亲。”

　　见郑秀晶的脸色也有所缓和，皇后忙趁势道：“陛下，去那边坐吧。忙了一天，先喝杯马奶酒舒缓舒缓。我命他们做了公主殿下爱吃的几个菜……”

　　不等皇后使眼色，其他几位妃嫔也识趣的接上了话，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气氛带回到热络。

　　众人都坐定之后，一直没出声的郑秀晶忽然唤住捧着酒壶经过自己的宫人，起身伸手拿起酒壶，走到郑允浩旁边，给他斟了满满一杯酒。

　　郑允浩呆了呆，咧嘴笑开来，痛快的端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从小母后就教他要多让着妹妹，他让着让着就让成了习惯。偶尔有不愉快的时候，不管是他的错还是妹妹的错，先道歉的总是他，不过，如果是小妹的错，脸皮特别薄心也特别细的小妹总会在消气后用各种方式间接的向他表达歉意——小时候或许是一张他喜欢却没能向父皇要到的弓，或许是送到天一堂的一盘花色点心，如今则变成了一杯斟满的酒。

　　虽然小妹已经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但如皇后所说，他的确不该大咧咧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谈论这孩子的亲事。喝下这杯酒，算是了结刚才那场有些莫名的争执，日后要谈这孩子的亲事时，他会记得选个只有兄妹二人的场合。

　　至于那些荒谬的念头……

　　放下酒杯，看了眼郑秀晶澄澈的双眸，郑允浩在心里自嘲的笑了一声。

　　真的是他想太多了。

　　将酒壶交还给侍立的宫人，郑秀晶走回原位坐定，悄悄叹了口气。

　　在纵容她这一点上，即使是和父皇相比，大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小到大，她想要什么都会直接告诉他，然而，现在的她却不得不暂时对他隐瞒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虽然大哥的性子比父皇温和许多，但她并无十足的把握确定他在知道自己与宋茜的事之后不会大发雷霆的挥军东向，挑起她和宋茜绝不愿意看见的战争。可是，要离开西夜去北墨，她又必须得到大哥的允许，必须让他知道自己此生都不会嫁给宋茜以外的任何人。

　　究竟该用怎样的方式，在怎样的时机告诉大哥，她得好好想一想。

　　绿槐高柳咽新蝉。芭蕉分绿与窗纱。

　　余光瞥见被推到自己手边的清凉药饮，宋茜放下朱砂笔，略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问：“父王醒了？”

　　“我半刻之前过去看时还没醒。”林允儿边答边伸手帮她理齐了已批完的奏折。

　　因嘉平地势的缘故，每至盛夏，城内的七星宫便令人觉得暑热难当。为避暑气，天子通常会在入夏后移居城北龙首原的未央宫，不过，看孝恭王日渐沉重的病体，今夏他和奉旨监国的东宫势必是要留在城内度过了。

　　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东宫归朝之初，孝恭王的身体的确有了点起色，但毕竟是积重难返，再加上终于放下了强撑着提了许久的一口气，在短暂的好转后，他的病情又现出了加重的态势，并且，不论东宫怎么劝，他都不肯准许她派人去南冥请大巫的要求。

　　屡次被他用“阿爹活得够久了，该去陪你阿娘了”堵得说不出劝慰的话之后，万般无奈的宋茜只能一边处理他全盘交给自己的政务，一边反复要求几近技穷的御医们用一切方法延续他的性命。

　　同样留在嘉平城内的不少朝臣也像她一样盼望孝恭王能多活一阵，不过原因却不是与她相同的拳拳孝心——尊奉正统的朝臣们担忧刚还朝的东宫的民望，想看到她在天子的护佑下稳步立威，押注于成安公主的人则是想尽量推迟东宫登基的时间，以帮宋芷争取更多的支持。

　　谁都不希望当朝天子驾崩，除了他本人。

　　宋茜微微颔首，指了指单独放在案尾的一本奏折：“看看，看完替我拟个回复。”

　　“又是韩成上的条陈？”林允儿边拿起那本奏折边随口道，“内臣不得干政，让韩相公知道了，肯定会弄死我。”

　　“放心，如果他有能随便弄死你的本事，第一个要对付的肯定是我。有我替你挡上一挡，应该足够你脱身了吧。”

　　林允儿斜了眼说得一本正经的宋茜，嗤之以鼻：“说得好像我会让你替我挡一样。唔……还是上次那些东西，多了不少废话。要他详加陈述，他就加了这些虚文。听说他到处吹嘘自己得了向玉衡殿单进条陈的特权，是嫌自己的腿太好么？”

　　宋茜微微一哂：“不借机造势就不是韩相公了。这次的批复得适当削削韩家的得意气焰，不过也不能让韩相公捉住话柄，说我有意打压文臣。不急着回，你拿去好好想想，也和小贤商量下。”

　　林允儿应了一声，将那封条陈收进袖中。

　　宋茜喝了两口药饮，问起另一件事：“东夏的使节快到了吧？”

　　“嗯，最多再过三日便该入京了。”一丝明显的不屑闪过了林允儿清秀的面庞，“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鬼知道他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如我们来赌上一赌？我赌他们是来求亲的。”

　　“……求亲？”

　　宋茜浅浅一笑，答得云淡风轻：“东夏的太子妃在一个多月前因难产故去，这消息还是你告诉我的。”

　　林允儿一怔，惊怒交加的瞪圆了眼：“他们竟敢……？！”

　　“有什么不敢的？若不是当年西夜驰援，我恐怕早就进了建炎帝的后宫，如今派使节来让我去做只比我虚长十七岁的齐尚的续弦，建炎帝应该觉得这是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宋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困惑的问，“我的脸有那么小么？小到让韩相公和东夏人抢着赏我脸？”

　　林允儿哑然失笑：“你真是……那你打算怎么办？”

　　“看着办。”宋茜扯了扯嘴角，眸中隐现嘲讽的冷意，“不是都想让我做自家儿媳么？那就先斗一场吧。昌珉那边，告诉他接着忍。”

　　“嗯，知道了。”

　　“还有，安排好馆舍的人，如果东夏使节真是来求亲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了然的扫视过她下意识举起去摸发绳的手，林允儿促狭的挤了挤眼：“放心，我会压下消息，决不让风声走漏到陛下的儿媳那儿去。”

　　“咳咳……好了，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