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1、第 11 章

　　第十一回

　　低沉的号角绵延的响了十二声，昭告秋猎的正式结束。

　　郑秀晶丢下马缰，点了一名侍卫去接宋茜还握在手中的缰绳。在那名侍卫靠近时，原本安静的任宋茜抚摸的乌獬忽然威胁似的猛喷了两下鼻子，作势要扬起前蹄。

　　宋茜迅速拽紧缰绳，抱歉的对侍卫点了点头，转身搂住乌獬的脖子，凑到它耳边用北墨语说了好一会，然后略微歪头，望着乌獬圆溜溜的大眼睛，柔柔一笑。

　　郑秀晶止不住的失了一下神。

　　原来，除了她常看到的那种温和却疏离的浅笑外，宋茜还会这样笑。

　　带一点俏皮，带一点活泼，像草原上的乌云散开时洒下的第一缕金色阳光，灵动又温柔。

　　她当日在应天殿上截人，更多的是为了避免三皇兄挟这位质子向北墨索取支持兼打压三皇兄的气焰，而不是出于对这个人本身的任何考虑。然而，相处了近两个月下来，这位质子在她眼里似乎已经不止是一个单纯的质子而已。

　　虽然言语不多，但教她功课时做出的清楚简洁的解释比天一堂那些学士们絮絮叨叨的训导要有用得多。虽是北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但对侍女们没有半分的架子，要在重华殿找出一个讨厌她的人，好像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自郑秀妍远嫁曷苏后，重华殿颇为冷清了一阵。如今有了这位质子，寂寥空旷的深宫似乎又多了几分温暖的味道。

　　有朝一日，这位对西夜人戒心颇重的质子应该也会对她露出刚才那种好看的笑吧？

　　将缰绳交给侍卫的宋茜轻唤了一声：“秀晶？”

　　郑秀晶定了定神，牵住她往营地内走:“我们先回去换身衣服。”

　　等两人换了衣服出来，参与秋猎的亲贵子弟们大半已回到营地，在预先划定的地点摆放展示起了自己的猎物。

　　最后一通号角响起，武威皇登上了评判的木台。

　　亲兵们清点核对过各家猎物，纷纷聚到卫军统领面前汇报，再由卫军统领将清单递交给武威皇。

　　比其他人晚出发的郑允烯的猎物虽然数目不惊人，却包括有一头黑熊、三只鹿、六只野羊等大头猎物，自然胜过了大部分只猎得了不少野鸡兔子的亲贵子弟。

　　见自家皇子表现出众，武威皇也不禁露出了得色。

　　站在木台边的郑秀晶偏过头，凑到宋茜耳边哼了一声：“切，要是允浩哥在，哪轮得到三皇兄出风头……”

　　宋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然后神情自若的向看过来的郑允烯遥遥一拱手，聊表祝贺之意。

　　结束评判并封赏过表现上佳的亲贵子弟们后，武威皇站起身，冲在台下候命的亲兵们挥了挥手。亲兵们立刻抬起野鸡兔子等大批猎物，向营地外跑去。

　　郑秀晶看了眼不解的宋茜，主动解释道：“父皇通常只会留下比较珍贵的猎物，其他的都送给外面的民众。之前吹号角时，围场四周的军士们已经开始放等候的民众们进来。领完猎物后，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留下来参与晚上的饮宴。”

　　远望了一眼营地外隐约攒动的人群，宋茜有些讶异的挑高了眉。

　　与这么多民众一同饮宴？去哪儿弄那么多桌几坐席？

　　晚些时候，一丛又一丛绵延燃起的篝火堆解答了她的疑问。

　　除了皇室和亲贵子弟们有自备的坐席和摆放酒食的小案台外，其他西夜民众都是以天为庐，以地为席，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直接用手和随身带的匕首小刀拿取食物。

　　奉武威皇的命令，亲兵们抬着从宫内运来的烧酒，给每个篝火堆都送了一大坛。没过多久，整个营地和原野都被笼罩在了酒香和烤肉的香气之中。

　　有人拍手，有人唱歌，有人绕着篝火跳起了草原传统的舞蹈。

　　遥望这些素不相识的西夜民众，站在郑秀晶身后的宋茜看得入了迷。

　　号称“漠野之狼”的西夜人，原来也是有这么放松亲切的一面的。迫使她入质的武威皇原来也会这么豪爽大方的与民同乐，遇到民众们推出的代表过来敬酒，他都会毫不怀疑的痛快喝下去。

　　不疑，不惧，坦荡，豪气，真正是草原王者的气度。

　　不论未来是敌是友，武威皇这份令人心折的气度，身为未来北墨天子的她都该好好学学。

　　衣袖被人拉拽的动静让她低下了头，正迎上郑秀晶的笑脸，“坐啊，傻站着做什么？”

　　宋茜扫了一圈篝火边的亲贵子弟们，迟疑了一会，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们面前的小案台已摆上了好几种烤制的美味和酒具，不过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们面前既没有羊肉，酒瓶里飘出的也不是烧酒的呛辣气味，而是梨花酿的香甜气息，而且，只有她们这一桌有筷子。

　　“我不吃羊肉，他们就没上，如果你要吃的话，交代他们一声就是。”郑秀晶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刚切下的牛肉往自己嘴里送，一边对她说：“我怕你喝不惯烧酒，让他们换了。”

　　宋茜点点头，没有跟着举箸，反而是拿起银光闪闪的小刀把盘中那块和自己的胳膊差不多长的烤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把盘子推到了郑秀晶手边。

　　正在嚼牛肉的郑秀晶愣了一下，含糊不清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牛肉？”

　　宋茜不慌不忙的切着另一道野味，温言答道：“在重华殿内用膳时，如果席间有牛肉，你都会先夹牛肉。一顿饭下来，其他菜或许吃不完，但牛肉一定会被吃干净。”

　　郑秀晶使劲咽下牛肉，继续追问：“还有呢？我还喜欢吃什么？”

　　“喜食豆腐和乳酪，不喜欢烟火味太重的熏制肉食，不喜欢黄瓜，也不喜欢药味太重的补身汤。”

　　因为是说西夜语的缘故，她的语速不快，偶尔还会停顿下来想想，但一字一字的听在郑秀晶耳中，却是清晰无比。

　　“这都是你看出来的？”

　　“嗯。”

　　郑秀晶低下头，夹起宋茜刚切好的牛肉，慢慢的放进了自己嘴里。

　　这些细碎的喜好，就连郑允桢都不一定全清楚，这个质子却心细如发的都看出并记了下来。

　　若是换了寻常的质子，也会对监守者这么上心么？

　　微微甩了甩头抛开这个有些奇怪的念头，郑秀晶喝了一口梨花酿，弯起嘴角，对宋茜伸出了手:“既然这么清楚我的喜好，送我的生辰礼物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宋茜抿了抿嘴，从腰带上佩的小袋子里取出一枚深褐色的木簪，放到了她的掌心:“小小薄礼，请不要嫌弃。”

　　郑秀晶把木簪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吸了吸鼻子:“好香，是什么？”

　　这枚精巧的木簪上不仅细致的刻了山水人物，还源源散发着一股她从没闻过的淡雅香气。

　　“棋楠。”

　　“传言中一斤黄金难换一两棋楠的那个棋楠？”

　　宋茜淡淡一笑:“你喜欢的话，不用黄金换，日后我让人再和舅父要就是了。”

　　郑秀晶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舅父”即是南冥的沐王。

　　四国之中，只有在南冥的深山老林能找到这种润泽如玉的奇香，由于数量稀少，极其难得，向来有“一斤黄金难换一两棋楠”的俗谚。

　　宋茜的母亲、早逝的北墨王后是现任沐王的亲妹妹。想来，沐王对这位外甥女该是格外亲厚，不然宋茜也不会轻轻巧巧若无其事的说出那句“再和舅父要就是了”。

　　小心收起那枚木簪，郑秀晶端起酒杯，向宋茜一笑:“我很喜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