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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十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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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接收到东宫递来的眼色,安乐悄然无声的带领殿内的其他宫人退了出去。
“父王。”宋茜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隐带数分责备,“太医嘱咐过,让您不可动怒。”
就着她的搀扶坐回到御座上,孝恭王余怒未消的咳嗽了几声,恨恨的说:“阿爹就是太少发怒了,才惯得人随意欺你!”
宋茜扫了眼御案上那纸手抄的飞章,柔声劝道:“坊间传言,不足为信。儿臣相信韩相公不是那种阴险小人。”
“你还替他说好话!”
“单凭风言就定宰执的罪,让人知道了,会说父王您坏了祖宗留下的不因言治罪的规矩。儿臣不愿见无知小人妄议父王,更不愿见父王为此区区小事气坏了身子。”
孝恭王瞪了她一眼,下意识和缓了语气:“涉及你的名声,怎么能说是区区小事?你这孩子……难不成你真的对韩成有意?”
“没有。”宋茜干脆的否认道,“那日准他进玉衡,是因淑妃娘娘屡次提起,说韩相公的亲眷极力夸赞韩公子忧心国事,琢磨出了十数条应对东夏和西夜的计策,只是苦于没有机会面见天颜。儿臣想虎父无犬子,韩相公有安邦定国的大才,他的儿子应该也不差,才应了见他。不巧赶上儿臣突发头风,不能见客,没听成他的高论。直到现在,儿臣都不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只是他走后才听人说他的腿脚有些微不便。当日累他白跑一趟,儿臣现在想起来,还有点过意不去。”
听她提到韩成的腿脚,孝恭王才下去的火气又蹿了起来。
当年会被打断腿,纯属韩成自找。若不是因韩弼的苦求触动了同为人父的他的恻隐之心,加上当时为韩成诊疗的太医回报说即使能保住两条腿,日后恐怕也会落下毛病,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已得到了惨痛的教训,他也不会独独放过他。
相比之下,另一个年轻人承受的处罚的确是太重了。冷静下来后,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收回永不录用的旨意,却因以韩弼为首的一些文臣的强烈反对而作罢。然而,为了韩弼的面子牺牲一个小小进士的前途是一回事,为了韩弼的野心赔上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完全是另一回事。
严格算起来,韩成其实可以被归入依例不得与天家结亲的“身有残疾者”之列。韩弼主动求亲,除了是想借亲事获得更大的权力外,应该也是存了为儿子争一口气的心思。当年的事导致韩成在一夕之间从热门佳婿人选沦为许多人的笑柄,除了武臣们因觉得受辱而誓不与韩家结亲外,不少文臣和世家也觉得他太过张狂,不愿把适龄的女儿嫁给他。只是,韩弼为儿子着想的心,他可以体谅,但把主意打到他的宝贝女儿身上,就是触了他的逆鳞,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让谣言传下去,害女儿沦为天下人笑柄的话,日后在九泉之下见到结发妻子,他要怎么交代?
见他的脸色益发阴沉,宋茜垂低眼睑,遮住了眸中闪过的冷意。
不论宋芷做了什么,只要没到真的害她丧命的地步,她们的父王都不可能狠下心重罚宋芷。在内心深处,她们的父王始终期盼自己的孩子们能和睦友爱,不重演自己兄长们自相残杀的惨剧。顺应这种心理,送一个韩弼当靶子,既能让她父王自欺欺人的相信幕后主谋不是他不希望看到的宋芷,又能让她父王就势给她一个“交代”,从而减轻对她的愧疚,还能让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的宋芷与韩弼互相猜疑——以宋芷的个性,必定会相信飞章上的话,认定韩弼是首鼠两端,一边借自己的势拉拢朝臣结党,一边又想通过亲事掌控未来的女王,不过,这样想也确实不算是冤枉了韩相公。
为了权力而凑在一起的人,太容易就会因为权力分道扬镳,或是成为仇敌。
只要给他们一个契机。
她退后两步,在孝恭王不解的目光中躬身揖道:“儿臣斗胆,请父王指派女官为儿臣验身。”
“你……”
“儿臣明白父王疼惜儿臣的心,但若不示之以明,谣言只会愈演愈烈。不验,天下人会认定儿臣行止有亏,父王不秉公心,反而代为遮掩,传到西夜那边,连带着让西夜新君也被人非议,于国,于私,都不是好事。请父王恩准。”
孝恭王的神情变了数变,最终定在混了愧疚、愤怒、无奈等诸多情绪的复杂:“罢了……阿爹无能,护不住你……”
当年东夏大军压境,他保不住这个女儿,反过来还要她以身出质换取援兵,保住了自己和江山社稷。如今这孩子回来了,他却还是无法用雷霆手段压下谣言,护她周全,硬是让那些小人逼得她挺身而出,自证清白。
是他对不起这个孩子。
“阿爹又说胡话了。”宋茜直起身,语气轻快的回道,“以前我调皮捣蛋被阿娘揪着耳朵骂时,哪一次不是您赶来才护住我?我和相公们意见相左时,哪一次不是靠您居中调和才让政令得以下达?若是阿爹都护不住我,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说护得住我?”
孝恭王脸上的苦涩稍微淡了几分:“唉……你这孩子……验身……你想怎么做?”
“请父王下旨,指派五名专司验身的老宫人,分开为儿臣验身,并让她们一一向负责起居注的起居舍人单独报出自己验的结果,以免有心人诬陷父王用权势逼她们说谎。”
孝恭王咬着牙用力闭了闭眼,点头道:“让安乐传人拟旨!”
四月廿八,临近午时,起居舍人白长玄捧着一个被玄色锦缎覆住的漆盘步入了天机殿。
斜倚在软榻上的孝恭王瞬间弹坐起身,绷紧了温和的面容。
从他手中接过漆盘,小步快走回榻边,安乐不自觉的屏住呼吸,掀开锦缎,露出了盘中的东西。
一列,五枚,均是无暇的白璧。
孝恭王长舒一口气,将视线自玉璧转向垂首不语的白长玄:“起居注呢?拿来让孤看看。”
白长玄一怔,下意识的反对道:“人主不观史……”
“拿来!”
见安乐不但不加阻拦,还走过来向自己伸出手,白长玄迫于无奈,只得从袖中取出新撰写的起居注草稿递了过去。
按例,君主不得过目史官写的与本朝相关的史稿,以免史官为谄媚君上,或害怕开罪人主而做出与事实不符的记载。虽然这个规矩在贞观年间被藉由玄武门之变登上大位的太宗坏过,但后世的君主还是依循成例,不看起居注,也不像他那样勒令史官改动记载,为自己文过饰非。
自登基以来,孝恭王还是第一次要求观看起居注,为的还不是自己。
想起与自己同榜登科,后来投入成安公主门下的某位同僚,白长玄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往上爬不是错,但在攀高枝前,也该仔细看看,确定那根高枝真的牢靠才好。
日落前,一道谕旨传出宫禁,让成安公主愤然用酒盏砸破了侍立的某名面首的额角,也让韩成喜不自禁的开了府中珍藏的佳酿。
入夜后才回到府邸的韩弼见他喝得醉醺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来人!打一盆井水,给我泼醒这个蠢材!”
韩成吓得酒醒了一半:“爹……儿子是因为高兴……”
“高兴个头!”韩弼沉着脸挥退仆从,走到他面前,劈头盖脸的训道,“你以为自己真的得了殿下和陛下的青眼?大错特错!陛下若是属意你,当初在我第一次求亲时就会应允,而不是托词说由殿下自己做主。殿下若是有意于你,怎么会连见都不屑于见?成安那个蠢货咬定了殿下不敢验身,结果呢?她不但自己提出要验,还验出了一点差错寻不到的清白之身。蠢材!你以为只有你想要那个位子?别说她还是完璧,就算她真的与西夜人有染,天下也有的是人抢着要进她的后宫!好了,不用多久,全天下就会赞颂她足智多谋,被西夜那群蛮子扣了多年还能保住完璧之身,肯定也会有蠢材替西夜人说好话,扯什么他们有信义敬重质子之类的鬼话。那些西夜人也真是废物,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爹!”韩成震惊的瞪着自己的父亲,仿佛是看到了一个自己从不认识的人,“你……你难道希望……”
“闭嘴!我还不是为了你!”韩弼阴沉的逼视着他,眸中隐约闪动某种狂热的光,“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听一个女人的,还要对她俯首称臣?是天子又怎样?归根到底,她不过是一个女人,是女人就该老实听男人的,以男人为天。做女王的正宫王夫就能让你心满意足了么?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
韩成眼里的惊惧渐渐消失:“男儿在世,当扬名于天下。一朝权柄在手……爹,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一朝权柄在手,他要让曾打断他腿的人,曾看轻他的人,在背地里嘲笑他的人,通通死无葬身之地。
玉衡也好,成安也好,都不过是个弱女子。只要能控制住……
韩弼满意的点了点头,招手让他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初夏的风拂过重华殿偏殿窗外的绿树,拨乱了投在窗内的斑驳阴影。
用青玉镇纸压住翻开的书卷,郑秀晶起身踱到窗边,望着东方的天空,低低的叹了口气。
怀人天气日初长。
长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才能快点过掉和那个人分离的又一天。
原本按照她的谋划,在登基大典过后,她就该离开皇城去行宫,到了那里之后再寻机让影卫们接应,然后换服易容,一路向东,等她皇兄发现时,她应该已经跑到北墨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登基大典当日,巡城的羽林军抓住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经过审问,那几个人供出自己是庆王余党,准备寻机刺杀新君或公主,为庆王报仇,而且,除了他们,京城外还有其他乱党。这么一来,别说是去行宫了,就连出宫,她皇兄都不准。
被闷得快发疯的她把宋茜留下的东西翻了个遍,最后找出一套被宋茜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资治通鉴》,一页页仔细研读——最仔细读的当然是心上人写的小字。
读累了,她就从匣中取出宋茜以前教她念书时写的那些字纸,照着一笔一划的摹写。
偶尔,她会走神,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在写到一半的圣贤教诲后接了大半篇的“茜”字。
“殿下。”进入殿内的女官轻轻唤了她一声,不动声色的把一张折得小小的纸塞进她手心。
片刻后,郑秀晶捏着展开的纸,又叹了一口气。
那人是完璧之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四国。前天在永和殿用晚膳时,那些妃嫔嘴上虽不提,表情却透着明显的放松和高兴,看来也曾听过有关她大哥和那人的无稽传言。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她心疼得要死。
推波助澜的帮心怀不轨的妹妹大肆扩散关于自己的谣言,再诱使觊觎自己的权臣之子放出自己青睐对方的鬼话,接着往本就对权臣不满的太学生和武臣们的怒火上泼一把油,然后大张旗鼓的给自己验身,闹得天下再无人敢说她和她的兄长有什么不干不净的——这还只是她看得到猜得出的部分,她看不到猜不出的……
就像当初让她父皇厌弃她三哥,扶助她大哥登位一般,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自然之极,看似无意的一句消息,或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都藏着她隐而不露的锋芒,百转难测的心思。
若不是为了她,她何必这么煞费苦心的和权臣对抗?直接把权臣的儿子收进后宫就好了,别说是一个,就是十个,百个,她本可能有的那个后宫都装得下。
可在给她的信里,她一句都没提这些让人心力交瘁的苦事,只讲逗她开心的话。
非要扛到她去到她身边,她才会像个真正的人一样喊累,是不是?喊完之后大概还要笑嘻嘻的补一句,说不是真的累,只是为了哄骗她多亲自己两下,对吧?
傻子。
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
她再不赶去她身边的话,大傻子会不会生生把自己累死?
攥着那张写有大傻子不会说的北墨朝堂消息的纸,郑秀晶把秀气的眉皱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