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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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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白日昭昭,旌旗猎猎,低沉的号角响彻析津皇城的各个角落。
站在通向应天殿的御阶前,郑允浩百感交集的重重呼了口气。
用多少人的牺牲,才换来他此刻站立在这里的资格。
和当年的父皇一样,他将要从这里迈出通向大位的第一步,不同的是,在走到路的尽头,登上大位之后,他将要开创的,绝不会是他父皇曾梦想过的草原帝国。
他或许不会是西夜史上最好的帝王,但在他的有生之年,他会尽力弥补父皇的征伐给百姓造成的痛楚,让西夜人能放下刀兵,休养生息,过上求而不得的太平日子。
与此同时,站在应天殿内的郑秀晶想的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心事。
拗不过新君的坚持,朝臣们最终让了步,破例让公主履行将玉玺和虎符交给新君的重任。
她是西夜史上第一位担此重任的公主,大约也会是最后一位。
今日的登基大典过后,她会将象征掌管内廷事务权力的金印交给新立的皇后,正式卸下自己担负的所有对西夜的责任。
接下来,她只需要担负对一个人的责任,甜蜜到让她迫不及待想马上开始的责任。
那个人……现在应该穿着她曾在这应天殿内见过的那身朝服吧?
她从没告诉过她,其实她还挺喜欢看她穿朝服的,当然,前提是她不必胆战心惊的担忧穿着朝服的她和自己的父兄针锋相对的起什么冲突。
穿着朝服的她完全是她想象中诗礼上邦的储君应有的样子——有一点淡漠,有一点高傲,却不会让人心生反感。清俊,疏朗……总之,她在书上读过的所有溢美之词都能用到她身上。
今日是十五,当月亮像那支草原民谣唱的那样升上天空时,她心爱的她……
极轻的低咳声从她身后传来,带着提醒的刻意。
她回过神,趁众人把注意力放到刚步入殿内的郑允浩身上的时机轻轻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她此刻不能放任自己做思念心上人的失神少女。她得扮好一国公主应有的冷傲尊贵的架势。
月出东山,银光泄地。
用与一国储君身份不符的率性姿态坐在玉衡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宋茜微仰高头,望着天上的明月,一边曲起指节轻敲旁边的栏杆,一边低声哼唱:“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林允儿的声音如鬼魅般从后面飘来:“请用我们能听懂的北墨语唱。”
“又不是唱给你的。小贤,坐。小林子,你去忙吧。”
林允儿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俯身把一个坐垫放到她旁边:“贤,你坐这个,免得着凉。”
直到林允儿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徐贤才收回视线,撩起衣摆,在宋茜旁边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
因为那些飞章,这几日的京师可说是人仰马翻,朝堂上下也是吵得不可开交。若是让因未能遏止谣言而被陛下数度怒斥的京兆尹和那些吵到险些打起来的朝臣看到正主儿这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会不会直接吐血而亡?
不过,京兆尹王珧王大人这一遭确实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飞章上印的直指当朝东宫在出质期间与西夜皇族子弟有染,致使北墨受辱的话不过是添油加醋的复述之前就在坊间流传的那些谣言而已,而让人散布那些谣言并用飞章的方式把事情闹大的主使者……
也不知道陛下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狠不下心惩戒主使者,又舍不得让东宫的声名受损,才这么逼着王大人扼住谣言传播的势头。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天家内斗,最后倒霉的却是无辜的京兆尹……
听说在飞章大肆散布的首日就上疏攻讦东宫的那名谏官被几个蒙面人痛揍了一顿,现在还躺在家里下不了床。不过,除了给自己招来皮肉之苦外,他的奏折也达到了主使者的目的——让被参奏的东宫依朝堂传统自请避让,从而“不得不”推迟重掌朝政的时日。
大约是把东宫避让的举动解读为做贼心虚,那些依附成安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奏疏的措辞也越发激烈,听说今日甚至有人在政事堂外大骂,口口声声要相公们联名上折,提请废掉有辱国体的东宫,另择贤者入主玉衡。
朝中无人不知,以陛下的身体,很可能撑不过今年年底,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请废储另立……如果成安此刻握有梦寐以求的兵权的话,应该会迫不及待的效仿贞观王发动兵变吧?
“前日裴老令公遣了一名仆从到我家,给我送了些新茶。”徐贤不紧不慢的开了腔,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扯家常闲话,“那名仆从说,这两日京中盛传韩相公家的大公子得了东宫的青眼,因为除了他之外,其他求见的人都被挡在了玉衡殿的大门外。”
宋茜低低笑了一声:“若是让人看到,明日京中传的就该是你得了玉衡的欢心。”
“我本来就是玉衡一党,得殿下垂青不足为奇。不过,听允……林大人方才说,韩公子只是在玉衡殿偏殿的书房里独自品了两盏茶就走了,并不像坊间传的那样与殿下相见恨晚相谈甚欢相许终身?”
宋茜解开束发的发绳,甩了甩散落的长发:“坊间没传玉衡是因为急着掩盖自己失了清白的丑事才寻上了大度的韩公子么?”
徐贤无语凝噎了片刻,点头:“传了。”
为了自己的面子和父亲的盘算,韩成韩大公子或许会不遗余力的让人散布自己得了东宫青眼的传言,但东宫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人传。毕竟,韩大公子想要的是未来女王的正宫王夫的金冠,而不是一顶绿得发亮的大帽子。
敢让人传那种话的,不是成安,就是……眼前的正主儿。
而设法让成安坚信自己的长姊已经在西夜失了清白,从而挑动这场风波的幕后主谋……九成是她的长姊本人。
宋茜把刚才解下的发绳垂到眼前,抿着唇凝视了半晌上面打得歪歪扭扭的绳结。
看到她在信里讨要一件能随身携带又不引人注目的小东西时,用没做过女红的手为她结出这条发绳时,在回信里写下不准她嫌弃绳结结得不够整齐漂亮的话时,她的美丽姑娘现出了哪些她看不到的生动表情?若是让她听到此刻在嘉平盛传的那些话,她是会皱起秀气的眉替她鸣不平,还是会生气有人敢觊觎一直被她视为自己专有物的她?
“这发绳……”徐贤斟酌了一小会儿,终于找出了合适的形容,“挺与众不同的。”
与尚衣局一贯的精细手工完全不同,一看就是不会做活的人编的。
就像她试着在从东市买回来的香囊上绣的那个“允”字一样……歪七扭八,惨不忍睹。
把那条发绳小心收好,宋茜扭头对她笑了笑:“小贤,当年在太学里,你的时论写得最好,连允儿都比不过你。”
徐贤心念一动,脱口道:“殿下是想……”
“财大气粗的可以刻印飞章,只有一腔不平热血的穷书生就只好用抄的,不过,是寻常文人抄传,还是太学生抄传……韩相公不是想做权臣么?你就替他造造势吧。”
一丝不明的笑意闪过了徐贤的眼眸:“我知道了。”
“小林子。”
臭着一张俏脸的林允儿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我说了不要这么喊我!我又不是真的太监,你……”
“你送小贤回家。”
林允儿的目光闪了闪,转头招呼徐贤:“贤,走吧。”
目送两人走远,宋茜的嘴角勾起了极细微的弧度。
再过半个时辰,王城就要关门落锁,直到明日清晨才会开门放人出入。
从王城到徐大人住的地方,拖拖拉拉慢慢走的话,应该能走上将近半个时辰。
善良的徐大人总不会忍心看赶不及回宫的林内臣可怜兮兮的去睡鱼龙混杂的客栈吧?
将视线投向隐在远处夜色中的天权殿的飞檐,她敛起笑,眸中隐约闪动怀念的微光。
天权殿里那张宋芷一心想坐的椅子,其实坐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四岁那年的某个月夜,爷爷曾屏退左右,把还不到扶手高的她抱到了那张椅子上。
她那时很怕,因为那张椅子太高了,好像一乱动就会重重摔下去。然而,不管她怎么哭闹,爷爷都不抱她下来,旁边也没有任何人能帮她。
最后她哭累了,没力气闹了,爷爷才俯下身,一边给她拭泪,一边教她要牢牢记住那种独自一人坐在高处的戒惧感。
天下治乱,在一人。万民所仰,唯一人。
那张椅子只能容下一人。
所以坐上去的人不是称孤,就是道寡。
一点也不舒服。
短短数日,嘉平城内热议的话题就从“东宫是否与西夜新君有私情”变成了“陛下会否给东宫和韩成赐婚”。
从太学内抄传而出的飞章字字如刀,讥刺韩弼居心叵测,不惜用败坏东宫声名的卑劣手段逼迫陛下将韩成定为玉衡殿的另一位主人。紧随群情激昂的太学生的步伐,一众武臣也加入了反对这桩亲事的行列,甚至有人扬言要把韩成的腿再打断一次,或是干脆砍断,以彻底绝了他的妄念。
对韩家人,这句话是生生撕开旧伤疤还顺手撒了把盐,其反应自然是切齿痛骂,于别家人,则是撩起了教育自家子女什么叫“祸从口出”的话头。
想当年,韩成韩大公子也曾是不少人家心目中的佳婿人选——在朝为官的父亲仕途顺畅,晋升宰执是早晚的事,自己又少年登科,长相虽不及潘安卫玠,却也称得上是一表人才。除了眼界和心气高得让某些人不舒服外,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至于看不起武人……近百年来武人都是文士轻鄙的对象,多或少他一个也不会怎样。
偏偏就是在他最看不起的武人手上,韩成折了两条好腿,而且,那天原本该是他最得意的日子。
依北墨成例,殿试放榜之日,文进士在东华门外唱名,武进士则在西华门外,因为东方主生,西方主杀。唱名之后,所有榜上有名者悉数汇至丹凤门外,然后在民众的夹道围观和欢呼中沿丹凤大道步行至城南的金明池赴天子赏赐的琼林宴。
在礼部官员宣布出发前,候在丹凤门外的文武进士们一般是泾渭分明的分作两堆的,只有少数互相熟识的人会在中间的边界处搭搭话,而当时凑巧让站在不远处的韩成听见的一句就是“得唱名者皆是好儿,足慰天子求贤之心”。
韩大公子立即嗤之以鼻,高声驳道:“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儿!”
一句话惹来文进士们的哄然叫好,激得对面的武进士们脸色剧变。
丹凤门外的场面迅速从平静的井水不犯河水变成喧闹的相互嘲讽斥骂,再升级为大打出手的全武行。
观者震惊,天子震怒。
最先动手的那名武进士被除了功名,永不录用。当值的礼部官员直贬三级,罚俸一年。而挑起这一切的韩成则未受任何处罚——或许是因为他父亲韩弼的四处活动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孝恭王觉得在纷争中被打断了两条腿的他已足够可怜,不忍再加甩他一耳光。
这位仁慈的天子脾气极好,好到几乎让曾经历过动辄被先君甩脸怒斥的苦日子的老臣们感动落泪。
而此刻,他正铁青着脸,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往天机殿的地面上掼。
“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