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16、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

　　春云低垂，迢递微凉的水的气息。

　　马蹄过处，轻尘扬起，转眼间已不见过客的踪影。

　　听到笃笃的叩门声，正坐在炉边烤火的少年军士一愣，赶紧跳起身，赶过去打开了房门。

　　为首的做内廷侍卫打扮的青年向他亮出一方令牌:“这位公公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来祭陵的，让人带我们进去吧。”

　　少年军士瞄了眼站在他身后数步处那位低着头着内侍服色的人，点头回道：“请先进屋稍候片刻，我去向冯公公通报一声。”

　　片刻，随他走回来的一名尚存数分稚气的小内侍恭敬的对来人行了一礼，而后领着他们穿过两道门，顺着依山铺建的路拾级而上，最后停在一座石碑前:“这位公公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吧？再往前就不能过去了。以往宫里来的人都是在碑前祭拜的。”

　　青年代为答道：“知道了。你回去吧。祭拜之后我们自行下山就是。”

　　目送小内侍的背影消失，青年转回视线，拱手问盯着石碑看不出在想什么的人：“殿下，您想再往前走走，还是就在这里祭拜王后？”

　　“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再往前走一段。”

　　行至石条铺就的道路尽头，宋茜没有停下步伐，而是踩过肆意乱长的杂草，沿着记忆中的小路一直走到山前的某个位置，在长草之间屈膝跪倒，认认真真的对着眼前的高山磕了三个头，接着站起身，用南冥语朗声道：“阿娘，我回来了。”

　　从山那边吹来的微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温柔得犹如母亲的抚慰。

　　“阿爹病得厉害，连大巫都治不好他，所以一直不能亲自来看你，你别怪他。”宋茜边说边盘腿坐了下来，“阿娘，我跟你说件事。我的凰符给人了，给了西夜最美的姑娘。她叫郑秀晶，今年秋天就该满十八了。等我接了她来北墨，就带她来见你。我的秀晶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阿娘你肯定会喜欢她的。嗯，这件事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阿爹说。直接告诉他我和秀晶已经……哎，我可没硬来啊，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么敢……阿娘，你说我该怎么告诉阿爹……”

　　接过宫人捧上的湿布巾擦了把脸，郑允浩长舒一口气，感叹道：“一天换那么多套衣服，浪费……”

　　按礼部拟的章程，在登基那天，他得换至少五套衣裳。在他小妹的督促下，尚衣局的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制出了所有衣服，送进来让他试穿。

　　这将近两个时辰的工夫，他什么都没干，就像个木偶一样任宫人们摆弄，穿好一身就出来让他小妹审视一番，挑挑毛病，再接着换一身，让他小妹继续挑毛病……

　　也不知道他小妹是怎么看出那么多不对的，明明他怎么看都觉得挺对的……不过，和内廷最有权力的女人争论这种蠢事，他是决计不会做的。

　　他小妹说不对，那肯定就是不对。

　　向尚衣局的人仔细交代完毕，郑秀晶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冷声说：“又不是只穿一次就再不穿了，哪里浪费？”

　　郑允浩立刻挤出了与帝王身份不甚相符的讨好的笑：“不浪费，不浪费，一点都不浪费。”

　　他小妹简直是神通广大，不仅从富商手里借到了急需的巨额银钱，还事无巨细的亲自监督过问各项事宜，让那些原本想借机捞点油水的主事官吏不得不多加收敛，生怕被她抓到错处，丢了差事。

　　从没为钱发过愁的堂堂公主愣是被逼到这地步，他这个做哥哥的除了愧疚，也只能愧疚了。

　　“啊，对了，礼部又拟了几个年号，你看看。”郑允浩边说边拣出一封奏折递了过去。

　　之前呈上来的年号都不合他的意，有两个甚至让他罕见的发了火。

　　始泰，初兴——起这种年号，不等于是变相骂先皇治国无道么？他父皇是征伐得过了点，但不是已经悔过下了罪己诏吗？难道他父皇、他祖父和他曾祖在位时，西夜从没泰过兴过？

　　郑秀晶接过奏折看了几眼，问：“你看中了哪个？”

　　“哪个都没看中。”

　　“我猜也是。”

　　太急于扭转崇尚武功的风气的文臣们忘记了，对他们兄妹来说，先皇不仅仅是一个为政有失不够完美的帝王，更是他们从小就视为英雄般崇敬爱重的父亲。要借新年号曲折批判他，他们兄妹是绝不可能接受的。

　　她大哥是仁厚，但绝不是任文臣们捏圆捏扁的软柿子，不过，一再驳回礼部的拟议，拖着定不下年号，对她大哥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把奏折放回去，郑秀晶拣了一支笔，在白纸上写了八个字：“这四个是我瞎琢磨出来的，你看看，有能用的最好，没有我再想。”

　　郑允浩好奇的探头瞅了瞅，眸光骤然亮了：“这个好。延和，延和……以武立威，延平治和，是不是这个意思？”

　　“嗯。”

　　郑允浩越想越觉得这个年号好，索性从她手中抽过笔，在刚才那封奏折上批了几句，然后抬头笑道：“后妃人选是你挑的，年号也是你起的。要不是那些迂腐文臣坚决反对，说什么公主参议朝政于礼不合，你又怕麻烦……秀晶，你真的要狠心让你大哥我独自面对所有麻烦吗？万一我对付不了……”

　　“少来。外有十六叔和四哥，内有你马上要立的皇后和妃嫔，怎么就成你独自面对了？这点麻烦都对付不了的话，让父皇知道，肯定会骂你没用，你有那么没用吗？”

　　郑允浩被噎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么能说，却不能上朝帮我去顶那些文臣，真是浪费……秀晶啊，你这么辛苦，大哥我不给你封赏，别说我过意不去，对朝臣们也没法交代。你的封号没法再加了，首饰财物……呃，等国库有钱了我补给你。你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

　　郑秀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正想没好气的说“我什么都不要，又不缺什么”，念头一转，又把这话咽了回去：“我只要皇兄你答应我一件事。”

　　“别说是一件，就是十件百件都没问题。什么事？”

　　郑秀晶一字一顿的清晰道：“我的亲事，全凭我自己做主。无论我怎么定，皇兄你都不能不同意。”

　　没想到她会提起这茬，郑允浩呆了呆，慨然回道：“你的亲事当然得依你的意思。难道你怕我硬逼你嫁你不喜欢的？那不可能。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却绝对不会做出牺牲自己妹妹的事。你不点头，我决不会下旨。要有你喜欢的，不管费多大力气，我都会让他娶你。哎？你该不会是看上了哪个？”

　　郑秀晶深深看了他片刻，才开口道：“一言九鼎。皇兄答应我了。”

　　“你看上谁了？难道对方已有妻室？还是身份地位比你低太多，你怕我碍于皇家的面子不肯答应？或是……”

　　郑秀晶淡淡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你那些妃嫔的品级还没定，这几日她们的亲眷不断往我殿里递帖，我一个都没见。既然你这么有空，就看看礼部拟的品级，有哪个要调的赶紧说。”

　　郑允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啊……这种小事你定……是是是，我现在就看……”

　　北墨孝恭十八年四月初九，天子携东宫告拜太庙，诏令天下周知储君还朝。

　　自太庙回还时，孝恭王依东宫所请，先行入宫，留东宫的车驾在后缓行，接受依命在王城南门外迎候的宗室及百官的朝贺。

　　为表谦逊之意，东宫没有乘车入城，而是远远的就下了车，在此起彼伏的贺声中一路步行到了城下。

　　遥望见东宫那身簇新的朝服，站在宗室众人首位的宋芷暗自咬紧了牙。

　　天地祖宗难道就如此偏爱她的长姊，不但让她躲过了她派去的刺客，还躲过了西夜的兵变？那个废物王爷口口声声说什么不会给她长姊重回嘉平的机会，结果到头来不但没能兑现，还把自己的命都送了。难不成她真的是天命所归？

　　不！回来了又怎样？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说大位就一定会是她的？北墨史上有的是迈不过那一关的储君，比如……

　　“臣参见殿下。”“恭贺殿下还朝。”……

　　宋芷定了定神，向前迈了一步，皮笑肉不笑的拱手道：“皇姊。”

　　宋茜淡淡笑着微一颔首：“成安。”

　　宋芷忍不住又悄悄咬了咬牙。

　　故意称“皇姊”而非“殿下”，是因为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对她示弱称臣，顺便也是想提醒她，不管她私下做了什么，两个人毕竟是手足，她总该顾及天家的颜面，在群臣面前做做姊妹相敬的虚样文章，却不想她竟然直接称呼她的封号，用这种方式点出两个人的身份差异。

　　“皇姊旅途劳顿，还是多歇一阵再参议朝政吧。我虽然不才，但有相公们帮扶指点，总不会出什么乱子。皇姊尽管放心休息。”

　　宋茜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父王自有安排。阿桓，你母妃请我代传话给你，说她有一阵没见你和王妃了，让你得空时带王妃入宫去看看她。”

　　被点到名字的陈王宋桓一怔，赶紧躬身应道：“是，谢皇姊。”

　　宋芷简直要把牙都咬碎了。

　　宋茜没回来时，宋桓的母妃成日在她母妃面前晃。如今宋茜一回来，她立马就转向了玉衡殿。不止是她，还有后宫的其他嫔妃，原来一个个上赶着巴结她母妃，现在却都去那个被过世的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淑妃那里献殷勤。她们就这么笃定她宋芷不可能取代宋茜？！

　　“好了，你们散了吧。”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随众人一道行完礼，宋芷目光阴沉的盯了片刻宋茜的背影，转身快步离开了。

　　穿过城门后，宋茜停下脚步，回首仰望刻在城门正上方的那三个大字。

　　丹凤门。

　　当年永乐王率大军攻破王都，逼自己的侄儿退位后，就是在这里处死了忠于侄儿的大臣的十族。

　　从这里一直向北，可抵王城的北门玄武门。数百载前，贞观王在那里发动兵变，亲手射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兼时任储君。

　　不论是从丹凤门还是自玄武门，通向天权殿的绵延平整的汉白玉石板道之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过皇族内斗流的鲜血。

　　她不想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手足，却更不想蹈被手足送上黄泉路的隐太子的覆辙。

　　她的心上人还在遥远的析津等她去接她，还在等她实现那些她曾允诺过会为她实现的愿望。

　　“殿下？”

　　宋茜收回视线，对不明所以的内侍微微一笑，迈开了步伐。

　　次日清晨，准备去巷口的小食肆吃早点的徐贤徐大人愕然发现自家的院门上多出了一张匿名的飞章。

　　她下意识的望了望邻家，发现目力所及的每一户门上都贴了一张。

　　徐大人纳闷的摸摸鼻子，摘下了那纸飞章。

　　听说一些财大气粗的商户会用飞章为自家的新酒等大肆造势，不过她住的这条巷子不是富户们的集中地，以前也从没出现过这么多的飞章。

　　还是刻印的，唔，用的纸张不咋地……等等，这是……

　　徐大人向来平和的面孔蓦然扭曲了。

　　狠狠扯碎那张纸后，她咬着牙跑过整条巷子，把所有人家门上贴的飞章全部扯了下来，然后冲出巷口，向王城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