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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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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遥望见冲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安乐,年轻内侍忙站定身子,垂低了头。
彰显内廷总管身份的海云纹绣衣裳下摆自他眼中闪过,紧随其后的是朴素得多的低级内侍袍服的衣角。
他一动也不动的维持着垂首静立的姿势,直到靴声消失,才抬起头来,用羡慕的眼神望了望跟在总管身后的那名只见背影的陌生内侍。
什么时候他也能有机会离总管那么近就好了。
回到居所,安乐挥退迎上来的服侍自己的小内侍,带着身后的人踏入室内,亲自关紧了门。
片刻,宋茜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大伴的泼墨山水是得了董待诏的指点吧?”
安乐放下茶瓶走过去,笑回道:“正是。”
宋茜将视线从山水卷轴移到旁边的工笔花鸟扇面上,忽然轻轻咦了一声:“黄待诏亲笔。这是父王赐给大伴的还是大伴用什么和黄待诏换的?”
鬓边已现花白的安乐像顽皮幼童一般向她挤了挤眼:“是用一株二乔换的,殿下觉得值还是不值?”
宋茜毫不犹豫的答道:“值。一株二乔不过十两金,只要舍得钱便能买到。黄待诏的工笔花鸟独步天下,他又只肯在兴致来时才下笔,对有心学其笔意的人而言,别说是十金,二十金三十金也值。”
安乐哈哈大笑:“果然是殿下。除了陛下外,其他人知道臣用二乔换了这扇面,即使嘴上不敢明说臣傻,神情也是颇不以为然。臣就知道让殿下来评,殿下一定也会像陛下一样说我换得值。来,前几日范待诏刚送了臣他家乡产的新茶,正好让殿下尝个新鲜。”
宋茜微微一笑,随他一道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嗅了嗅自茶瓶中飘溢出来的淡雅香气。
安乐先给自己斟了小半杯茶,仰首饮下,静待了片刻,才又拿起茶瓶,给宋茜和自己各斟了半杯。
瞥见宋茜眸中的那抹笑意,他顿了顿放回茶瓶的动作,感慨的叹了一声。
不论是吃食还是茶饮,一定要先自行试过才让这位殿下沾手——这个习惯他多年来从未改过。
第一次见到这位殿下时,对方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被乳母抱在怀中,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当时刚过而立的他。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位殿下就长成了万民所望的贤明储君,而他则成了知天命的老人。
宫里的内侍若不是因家境贫困而自愿入宫当差的穷苦孩子,就是受家族牵连被罚入内廷的罪臣的子侄。
他是后一种。
出身于松江望族张氏的他原本是饱读诗书尤好丹青的无忧公子哥,十岁那年,因为任知府的伯父贪墨公银并为意图谋反的清江王搜刮民脂民膏的恶行被人告发,清江王身死藩除,伯父在大狱中羞惭自尽,连累五服之内的十二岁以下的张家子侄尽数被罚入内廷为宦,余者除八十以上的老人和三岁以下的婴儿外,全部被流放到边塞,终生不得返乡。
因为他温柔谨慎,又有才华,加上被当时的内廷总管赏识,先君便在泰定四十三年点了他去服侍被接入宫中教养的这位殿下。
这位殿下摇摇晃晃的拽着他的衣角学会了走路,在他和其他人的耐心教导下学会了说第一个词——“爷爷”,又在先君的教导和他的反复诵读中奶声奶气的背下了启蒙的第一篇书——太宗亲著的《帝范》。
启蒙之前,这位殿下原本是跟着她的母妃,后来的沐王后喊他“公公”的。启蒙后的某一天,这位殿下忽然打断他在念的书,笑眯眯的问他:“以后我叫你‘大伴’好不好?”
他愣了好一会才惶恐的丢开书,跪倒行礼:“臣不敢……”
“我问过爷爷了,他说我喜欢就随我,你不用担心受罚。”小小的殿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学着先君的样子一本正经的来扶他,“我还问了黄公公,他说你不像他一样是自愿入宫的,还说以你的才学要中个举人都不是难事。虽然阿娘要我喊你‘公公’是因为敬重你,但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这么喊你。爷爷叫黄公公时都喊他‘黄伴’,我就叫你‘大伴’,好不好?”
他呆呆的看着小小的殿下清亮的眼,鼻头蓦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纵然是才华盖世,终此一生,他也只能是一个被外臣们鄙夷的内侍,就算是做到内廷总管的位置,也不过是领个内侍省监的正三品衔,与他幼年时梦想成为的贤相相去何止万里,所以他讨厌“公公”这个称呼,这个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是个阉宦的残酷现实的称呼,尽管他总是小心的不让自己流露出对这个称呼的真实情绪。
入宫这些年,他恨过,也怨过,但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忍气吞声,忍到几乎忘记了,被人当作正常文士一般敬重是什么滋味。
可面前这个孩子,这个被帝王当作未来天子着意培养的天潢贵胄却把他视为自己的大伙伴,并且丝毫不觉得这样抬举他的地位有什么不对。
未满四岁的小小殿下还没有深沉到懂得要收买人心,所以,这份带着孩子气的真心真意显得尤为可贵,
他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到几乎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到她身上,仿佛这样能够多少弥补他一生都不可能有自己子女的遗憾。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顺着小小的殿下扶他的动作从跪姿改成了蹲着平视她:“只要殿下喜欢,想怎么叫臣都可以。”
小小的殿下笑弯了眼,清脆的唤他:“大伴,我们出去玩吧,读书太闷了。”
“……好。”
这声“大伴”跟了他很久,直到小小的殿下入了太学的御书堂读书,他被听了小小的殿下的话的新君钦点入天机殿做天子近侍,再到小小的殿下变成监国的储君,他变成内廷总管,她对他的称呼都没变过。
只懂得用财帛或美人收买人心的成安公主不懂他骨血中那股属于文人的骄傲,也没有学到其父宽和待下的风范,更没有其长姊的弘雅气度,所以,他不看好成安,也不打算为她效命,虽然他收下了她遣人送来的金银。
那些金银被他原封不动的收在某个地方,连同成安偶尔给他的书信,还有他在每次收下东西送走来人后写下的对谈记录,全部被清楚的标上了日期,等待某一天被送到某个人的手里。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像年幼时那样微微偏头看着他,笑得如春风般和煦。
“臣这里有些习作,晚些请殿下带回去给小林子看看。”
听到“小林子”这个林允儿恨得牙根痒痒又无可奈何的称呼,宋茜忍不住挑了挑眉:“好。”
“后宫的事如今由惠妃和淑妃一起掌着,淑妃娘娘的性子殿下知道,惠妃虽然圆滑,但这几年成安殿下在外风头无两,她偶尔也忍不住得意一下,其他妃嫔有不少奉承她的,但份位最高的那几位都没说过什么。”
宋茜悠闲的把玩着茶杯,眼帘半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讽:“韩弼韩相公家的夫人们常进宫和惠妃娘娘讲古?”
安乐仔细回想了一会,点头:“这一年好像是比之前来得勤了些。”
“上回韩相公和父王谈我的亲事时,都有谁在场?”
“只有臣在旁边伺候。”安乐顿了顿,又补道,“韩相公当时求陛下屏退左右,陛下就只留下了臣。”
“大伴,等到父王公告天下,说我回来了,惠妃娘娘或是韩相公遣人来向你打听的话,你会怎么答?”
安乐心思急转,片刻,了然的笑回道:“臣借着给玉衡殿送东西的机会向殿下提了句,说陛下那天忽然想起了韩公子的事,可能改日会召殿下去问问,殿下问臣韩公子喜读什么书,对边庭事务有何高见,臣答不上来,殿下便说罢了,没再细问。说这些话时,殿下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或不喜。”
宋茜放下茶杯,淡淡一笑:“大伴把那些习作取出给我吧,我该回去了。”
约小半个时辰后,她迈入林允儿在玉衡殿的居所,待后者关紧门后,捏着嗓子肃然道:“小林子,还不快过来接安总管赏你的东西!”
林允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喂!”
宋茜放下东西,笑嘻嘻的又叫了她一声:“小林子。”
林允儿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作势要推她:“快点回你的正殿去。我这里挤,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宋茜踱到门边,忽然停住,丢下一句“外面天气不错,你去宝华阁赏赏桃花,别总是闷着”,走了出去。
林允儿一愣,一边嘟囔着“就那一棵桃树,前年还被雷劈死了,有什么好赏的”,一边换了身小宫女的衣裳,出门往淑妃住的宝华阁去了。
见熟悉的身影转过回廊,向自己走来,候在玉衡殿正殿门外的女官琴华鼻子一酸,赶紧向前迎了两步。
宋茜在她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她一会,笑着说:“你回来后又长高了吧?”
琴华擦掉滑落的泪,笑着点点头,将她迎入了正殿:“殿下带回来的东西和早先换下来的衣裳都在内间。”
宋茜穿过明亮洁净的外间,步入燃着百和香的内室,在桌案前停住,伸手拆开了自己从西夜带回的包裹:“把这个收好,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动。衣裳随你处置。让人去备沐浴的东西。给我挑套常服。”
琴华接过那个雕工精细,明显是西夜之物的木盒,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吩咐人了。
宋茜拿起去天机殿前被自己换下的腰带,手上一使劲,扯掉掩人耳目的白色粗布,让它露出了昆仑青玉原本的光华。
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玉带的带扣,温柔得宛如情人间的低语。
在局势如她筹谋的那般安定下来前,这条玉带得受点委屈,在书柜的暗格中藏上一阵了。
为她系上这条玉带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陛下。”
冷冷的一声让昏昏欲睡的郑允浩瞬间清醒过来,迅速挤出了与一国之君身份不太相符的谄媚笑容:“秀晶啊,我都说了你做主就好,就不用我再看了吧?”
郑秀晶瞪了他一眼,语调中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礼部最初呈上的名单有三百七十六人,大宗□□勾掉了一百一十二人,送了二百六十四张画像到我殿里,我挑来挑去选出这四十人让你看,你还让我做主?是不是还要我替你去下聘迎亲?”
“那不能,这一阵就数你最辛苦,等事情定了,你好好歇歇。下聘这种事让十六叔去做就好了。对了,允桢今天答应接受封爵了,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郑允烯虽然死了,留下的伤害却远未结束。
当初他派去的死士不但杀光了在庄子里保护冬郎的所有人,还把不肯受辱愤而自尽的冬郎母妃的尸身随庄子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一夕之间,冬郎失去了母亲,郑允桢失去了结发妻子,他的侧妃则失去了娘家的所有至亲。
深受打击的郑允桢以不愿用亡妻的命换自己的封爵为由坚辞不受新君赐封的礼亲王衔,另上表请求将自己的侧妃扶正,并在被烧的庄子的原址为其娘家立祠旌表。
怎么也劝不通弟弟的郑允浩只好愁眉苦脸的找到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妹,在她负担的诸多重任上又加了一项。结果郑秀晶只去了一趟郑允桢府上,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隔日郑允桢就上表谢恩,接受了封爵。
“我没说什么,就问了他一句,亲王世子和郡王世子,哪个更能让冬郎以后不被人轻慢?”
她这个性格温吞的四哥从小就不受宠,在大哥离京奔赴军中,不能再护着他后,没少被郑允烯和其他宗室子弟明里暗里的欺负。即使口头没有怨言,心里想必是绝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再受自己当年因地位低下而受过的种种罪的。
郑允浩哑然,半晌,才自嘲的摇了摇头。
最了解他们兄弟的,果然还是这个冰雪聪明的小妹。
“你看这个怎么样?这个是将门出身,性格应该不是你最讨厌的柔弱。”
郑允浩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眼案上的画像,猛然怔住了。
这个人的眉眼……
他下意识的脱口问道:“这是建威将军韩珪的女儿?”
这下怔住的人变成了郑秀晶:“你怎么知道?”
“和一位与她家沾亲的故人有点像。”压下溢满胸腔的酸涩,郑允浩轻描淡写的答了句,伸手把那张画像放到了被标为不取的那一边。
即便是眉目相像,那女子也始终不是他埋在心底的那个人。
世上再无韩九郎。
在后宫放一个替身,既是对韩九郎的侮辱,也是对他自己感情的践踏。
郑秀晶不疑有他,点了点下一张:“这个呢?”
“还行。唔,礼部和大宗□□递上来的东西里没有标明这些女人有没有未定亲的心上人吧?”
郑秀晶给了他一个“知道你还问”的鄙视眼神。
“那我让人去查查,有的话就可以直接剔掉了。”
郑秀晶无语的斜了他一眼,默默同情了一番那些要被他派出去蹲人家墙根的倒霉亲卫。
郑允浩回了她一个“你哥我就是如此体贴睿智”的笑:“礼部没顺便给你呈一份青年才俊的名单吗?”
郑秀晶毫不遮掩幸灾乐祸的大好心情:“要在半个月后登基的人是你,不能以为父皇守孝为名拖着不立后的人还是你,等登基大典一过,我就去行宫为父皇念经。到时宫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了,陛下。”
“啊?!喂喂,你怎么能狠心抛下大哥不管?!外朝的事已经够我烦了,你真的要让我一个人应付后宫的那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