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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八回 ...

  •   第八回

      和煦的阳光照在留恋梢头不肯离去的残花上,仿佛是徒劳的想要留住春日离去的匆促脚步。

      结束当值离开户部的徐贤穿过热闹的街市,悠然踱进一条幽静的长巷,在某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帝京米贵,居大不易——对于既不姓白,又没有长居京都的亲族可以投靠的她,还有很多和她境况相仿的年轻官员来说,要在嘉平寻一处租金和位置都合适的屋舍,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盛传的闹鬼凶名导致此处小院无人问津的话,房东也不会答应用极低的价格把这里租赁给独居的她。

      在这里住了将近七年,鬼她是一个也没见到,拜院内那棵树龄逾百年的老槐树所赐,乌鸦雀鸟之类她倒是常见。

      有点身家背景的官员家中一般都有服侍的仆从,因她生性喜静,每月的俸禄又多半用在了书籍和美食上,便只是偶尔雇用短工来修葺或打扫房屋。若是她带的那两名“学生”不登门吵闹的话,这处小院简直会安静到像是只有游魂寄住。

      打开铜锁,收起钥匙,徐贤一边往门内迈步,一边低头寻思晚上的饭该是去巷口的馄饨铺子吃,还是去她馋了有一阵的得意楼吃。

      余光瞥见老槐树下的影子,她顿住步伐,困惑的看向了那边。

      倚着树干坐在树下石墩上的人姿态安闲得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回来了。”

      一向被同僚和上官视为是老成持重典范的徐大人极为罕见的露出了呆傻的表情。

      那人的声音和目光都带上了戏谑的笑意:“我不是鬼。”

      徐贤张了张嘴,用最快速度关紧院门,快步走到那人面前,躬身拜道:“殿……”

      那人动作极快的扶住她的手肘,阻止了她行礼的动作:“表妹,我千里迢迢赶回来看你,这晚饭……”

      徐贤一愣,啼笑皆非的回道:“我请。”

      那人闻言举步就向外走:“隔壁巷子那家卖冷淘的还在吗?”

      徐贤拽住对方的衣袖,不无担心的说:“还是我去买回来,在家里吃吧?”

      那人转回视线,深深看了她一眼,扬起笑:“小贤,这么久不见,你这谨慎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

      “如今的嘉平不比当初,殿……表姐还是小心点好,今晚就回家住?”

      听到“不比当初”几个字,那人明亮的眸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阴霾。

      的确是不比当初。

      当初宋芷还没有流露出对储位的野心,当初权贵子弟尚不敢在这嘉平城里横行跋扈。

      今日入城时,若不是元明出手相救,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恐怕就会成为马蹄下的冤魂了。然而,骑在马上的那名衣饰华贵的男子不仅不觉得在城门处纵马狂奔有何不对,还想扬鞭抽打“多管闲事”的元明。

      本应维持秩序的守城士卒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直到那名男子被曹圭贤的亲兵拽下马来准备痛揍一顿时才慌里慌张的跑过来阻拦,说那人是诚肃伯的侄子,成安公主府的座上宾。

      冷眼旁观的她没有错过周围的民众在听到成安公主名号的那一瞬露出的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她不惜以身入质也要守护的太平和安逸应该是属于所有人的,不是只属于权贵的。

      “元明。”她简短的唤了一声。

      原本隐身在槐树上的元明应声跃下:“在。”

      “去仙云楼买几个热菜,打一壶梅花露回来。小贤,我今晚在你这里住,家里还不知道我回来了。”

      徐贤犹豫了一下,问:“允知道吗?”

      玉衡殿的主人回来了,玉衡殿的实际总管却不知情的话,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

      宋茜摇了摇头:“有些事,我要先跟你谈谈。”

      瞥见她系的白色粗布腰带,徐贤心里一紧,追问道:“这是……?”

      宋茜低低叹了一声,答道:“西夜的那位……驾崩了。”

      听闻过世的不是自己熟识的某位师长,徐贤松了口气,念头一转,又不禁蹙起了眉。

      那位迫使东宫入质,令北墨蒙羞,多年来又大力追求武功,让西军上下戒备不已,他驾崩,对北墨来说理应是好事,东宫却为他服丧,难道……

      宋茜干脆的解答了她的疑惑:“我和他的女儿私许终身,为他服丧也是应该。”

      向来沉稳端方的徐大人再次露出了稚儿般的呆傻表情。

      “允以前不是也老嚷嚷说要娶你?”

      猛然垂低的眼帘险些成功的遮掩住那抹突来的黯淡:“史上没有女主立后的先例,要开的话……”

      “嗯,我知道。别说是开女主立后的先河,我能不能顺利……呵,都还未定。”

      徐贤摇了摇头,笃定的说:“若是你回不来,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如今你回来了,连那一线都没了。”

      宋茜挑了挑眉:“何以见得?”

      “正统。民望。武臣。君心。”

      初始时,宋茜眼中的笑意还是极淡的,待到她说完,那抹笑意已经漫延到了眉梢:“徐大人,这话若是被言官们知道,可是要狠狠参你一本的。”

      徐贤微扬起唇角,轻声说:“储位乃天下公器,时平则先嫡,国难则先功,重社稷也。既是公器,便不应由君心独断。这个道理,成安和贵妃不懂,士林却懂,所以之前的会试才会惹起那么大的风波。自成祖之后,储位未尝落于非嫡或非长者。表姐身居嫡长,且是先君亲指,又没有犯下谋逆大错,正统之位不容置疑,此其一。危难之时挺身而出,以一己之身力挽狂澜,解民倒悬,使国复安,民望之盛,堪比当年尚在玉衡的真宗,此其二。百载以来,文兴武衰,致使边境不宁,威名不立,武人寒心,先君遗诏指任裴老令公为太傅,又命曹沈两位少将军做表姐的伴读,足见其寄望表姐振奋武臣的苦心,而表姐自观政起就着意兵事,上不负先君厚望,下得武臣拥戴,致令乌桓来服,四境安定,此其三。至于最后一点,知父莫若女,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奇计诡策问林允,深谋细算有徐贤。”宋茜淡淡笑道,“解学士泉下有知,想必会为今日的徐大人浮一大白。”

      骤然听到当年曾在太学盛传过的这两句断语,徐贤不由得感慨万千的叹了一声。

      “当年我听从太傅的话,不让你参加殿试,直接指派官职。学士他得知后,连上了三道书骂我。”见徐贤明显一愣,宋茜笑了笑,继续说,“当初人人都说,上舍的徐案首是状元之才,若是参加殿试,入翰林院,乃至日后拜相,都是理所应当。小贤,若是我让你代为回复解学士,你会怎么说?”

      徐贤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但有此志,何必拘于是否翰林出身。”

      自德宗起,朝堂形成了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拜相的不成文的规矩,近两百年来,除了裴崇俭外,能入政事堂任宰执的人全部是翰林出身,若不是先君力排众议乾纲独断,即便是以裴老令公的卓著功勋,也断不可能破例拜相。

      在三榜进士之中,只有一榜三甲和二榜的前二十名有资格入翰林,其间还得经过吏部的评议,除非是极其幸运的被天子钦点,否则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吏部刷下来。中选并在翰林院任职数年后,这些幸运儿通常会入六部任主事,或是外放任职,再经过多年的历练,方能拜相,入政事堂。

      德宗如此安排的本意是提携新进,使年轻的进士们有近距离观摩中枢运作的机会,然而,随着科举的内容逐渐僵化,取中的士子常常是文章做得花团锦簇,却不通晓半点时政,再加上翰林们比起其他官员更容易被点为学政,委以拔擢人才的重任,这种只重文章不取其余的风气益发强烈。由于得入翰林者和不得入者在仕途上的巨大差异,文臣们也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两大阵营,或者说,成了君主不喜的朋党。

      孝恭王虽然仁弱,早年间却也曾有过锐意进取的新气象。在孝恭六年按王安甫的提议开始施行的三舍选贤法便是意图改革科举弊端的新政措施之一。依照此法,除皇族子女外,在太学就读的人均需接受在夏季举行的每年一度的考核,按考核结果被划入上中下三舍,连续三年选入上舍的人视同贡生,可以跳过乡会试直接参加殿试,或是入仕任官。取考官习惯把头名的卷子放在案台首端之意,在太学的考核中获得第一名的人便称为案首。

      由于遭受到文臣们的激烈反对,王安甫在孝恭十二年秋上疏自请病退,只施行了六年的三舍选贤法也随之废除。除了少数人外,由此法选出的大部分上舍生都选择了参加殿试,回归传统的入仕途径。

      而那些少数者就包括了连得孝恭十一和十二两年案首的徐贤,以及孝恭十年的案首林允儿。

      与只在上舍呆了一年就奉诏入玉衡殿任东宫舍人的林允儿不同,徐贤是实实在在的在上舍呆满了三年,凭她的学问和文章,要在殿试中获得二甲前二十名,甚至是进一甲,都不足为奇,再加上在太学授课的学士们的合力举荐,进翰林院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所以,当林允儿带着显然是孝恭王顺应东宫所请而下的谕命到太学找到她,当众宣布她被授予宣德郎的职位,次日便须上任时,给她们授课的恩师,才高八斗得天下文名的解文长解学士气得当场破口大骂,愣是把林允儿直接赶出了太学的大门。

      解学士会把火发到宣旨的林允儿身上,除了迁怒之外,还有另外一层原因——虽然文臣们之间会因是否得入翰林等种种原因互相看不起,但被全体文臣一致轻视的对象,除了武将之外,就是内臣。

      在解学士看来,林允儿以太学上舍案首之才,不宁死不屈的严词拒绝东宫舍人的任命,而是干脆的收拾东西进了玉衡殿做极易变成佞幸的内臣的做法,简直是重重的打了教导她数年的自己响亮的一记耳光。再加上林允儿离开后在太学流传的说她嫉妒徐贤的风言风语,气昏了头的解学士会认定那纸给徐贤的谕命是林允儿捣的鬼,实在也不奇怪。

      只是解学士也气到忘记了,徐贤初入太学时,没有嫌弃她是寒门出身,主动提出让她与自己同住的人是林允儿,徐贤被骄横的世家子弟欺负时,跳起来殴打对方护着她的人是林允儿,同学出游或是拜会前辈时,永远不忘要拖着徐贤同去的人还是林允儿。

      其实当年她也曾不解过,不平过,若不是有两个人对她分别说了两句话,愤懑的她或许真的会像解学士建议的那样弃官归乡,自乡试从头考起。

      其中一句,是带她进玉衡殿谢恩的林允儿在经过文华殿时停下来说的——“贤,等你进了这里,可别拒收我的贺帖。”

      文华殿是政事堂的所在地。

      不折节与内臣结交是文臣的基本操守,若是入政事堂者收了内臣的贺帖,九成九会被言官们猛喷上一通。当然,被言官们喷的前提是,连翰林院都不得入的她能有进政事堂的一天。

      不管解学士怎么看待林允儿,有一件事是与林允儿同窗多年的徐贤始终坚信不疑的——林允儿从不骗她,也不会对她说任何没有根据的话。

      听林允儿的意思,政事堂并没有永远对她关上大门。

      那一刻,她隐约觉得,去宣旨并带她进宫的差事是林允儿自己讨的,为的就是对她说这一句话。

      另一句则是玉衡殿的主人对她说的——“你想做忠臣,直臣,还是能臣?”

      直到在实职上历练了这些年后,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要做在危难之时以死殉国的忠臣,不易。要做犯颜直谏,铁骨铮铮,眼中只看得见大道,容不得半点沙子的直臣,难。要做因势利导,随机定策,不失操守却也不苛责他人,善用各方之力为国成事的能臣,难上加难。

      而那些能帮助她成为能臣的技巧和经验,在清贵的翰林院是不可能学到的。

      入翰林者通常被称为储相,断了她入翰林之路的东宫不是像解学士以为的那样昏聩不识人才,恰恰相反,东宫就是把她当成储相在栽培,东宫要的就是另一个像裴老令公那样凭功勋而不是翰林出身拜相的人。

      不是只有翰林才能拜相,不是只有文臣才能得到天子的看重。

      只要肯为国效命,尽其所能,不论是文臣或武臣,入翰林或不入翰林者,都有可能立身于朝堂,扬名于天下。

      宋茜笑了:“这里离丹凤门远了点,不便去承天门内。有空时去牙行看看其他居处。”

      徐贤下意识屏了屏息,拱手道:“是。”

      官署在承天门内的只有政事堂和中书、门下两省。

      依成例,状元入翰林院,授从六品修撰。因东宫有意压着以磨砺她的心性,她入仕时任的宣德郎是从八品,时至今日,她才升到从六品。但是,从翰林院到中书门下两省,通常都要经过至少五年的历练,二十出头就能入两省任职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

      而她,还要再过数月才满二十一岁。

      “我不在的时候,清和烦得你够呛吧?”

      徐贤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没有。她虽然年幼,却颇为早熟,有时谨慎懂事得让人有点心酸。”

      东宫口中的“清和”也姓宋,是早逝的二殿下唯一的遗孤。当年二殿下及其正妃因意外身故后,东宫怜惜小侄女年幼失怙,便将她接入玉衡殿命人教养。临去西夜前,东宫亲自带着宋清和微服出宫,来到此处院落,让宋清和规规矩矩的给她磕了三个头,正式拜她为师。

      二殿下生前并不受宠。若不是被东宫收养,宋清和可能会被寄养到某位宗室的府上,日子过得好或不好,只能凭主人家的心情。或许是天生聪慧敏感,又或许是被有心人提点过,东宫不在的这几年,这个学生偷偷对她哭着说想姑姑的次数屈指可数,在宫中更是小心谨慎,唯恐被人抓住一点错处。

      “那就好。”

      “那孩子常念叨说要认真念书,以后好教表姐你的孩子。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

      “那我注定要让她失望了。”宋茜微微一笑,迎着徐贤惊疑的视线,不徐不疾的说,“女主立后的先河难开,人君无后宫的成例易循,尤其是在有先君遗命的情况下。”

      徐贤的瞳孔倏然张大,半晌,才喃喃的吐出一句:“可是陛下……”

      “我给自己下了蛊。父王若是硬要我纳其他人的话,就只能等着给我收尸了。”

      这下徐大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眼前的这位东宫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但用给自己下蛊的方法逼迫君父同意她不立后宫……

      好吧,和以触君主的逆鳞为荣的谏官们比,当今天子似乎确实是更好对付一些。

      瞥了眼提着食盒推门进来的元明,宋茜笑了笑,招呼傻站在原地的徐贤:“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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