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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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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似乎是感应到了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蕴含的温度,宋茜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秀晶?”
正集中精神用目光传达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她回来的人的怨念的林允儿一愣,反问道:“西夜语?”
清醒过来的宋茜自嘲的笑了笑,拥被坐起身:“嗯,睡糊涂了,以为你是她。唔,这么看的话,好像你和她长得是有点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林允儿被她看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你不要告诉我你突然发现我长得像你在西夜的情郎。好歹我也是你封的玉衡第一美女,要是你敢说我像男人的话,我今晚就让她们给你准备香菜冷淘。”
在玉衡殿主人最恨的食物名单上,香菜若是称第二,没有他物敢称第一。
“我没西夜情郎。”宋茜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接过她递来的外袍,一边穿一边补道,“等我的西夜小媳妇来了,你就得改称玉衡第二美女了。”
林允儿大惊失色:“你也喜欢女的?!”
宋茜白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你,我不喜欢女的,只不过我喜欢的那个正好是女的。”
林允儿摸了摸鼻子,抗议道:“我也不过是刚好喜欢了一个女的,又不是是女的我就喜欢。你的西夜小媳妇是那边宫里的人吧?宫女?女官?还是……公主?”
“公主。”
“……怎么没带她回来?”
“你以为她是西市潘记的点心,说带就能带的?”
“潘记现在不行了。时下流行的是秦记。你该不会对她始乱终弃吧?虽然她是西夜人,但当初把你从……”
“小贤呢?”
“去部里了。你以为她像你一样可以睡到……”
“丹凤门附近有闹鬼的宅子吗?像这里一样。”
“哎?哦,我会让人去办。你不要让贤去东掖垣,王侍中是出了名的能吏,自己不休沐,也不让下官们得闲。中书那边的程大人为人和善,喜欢提携后进,让贤跟着他最好。不行的话,申大人也……”
宋茜似笑非笑的打断了她的话:“我走了这么久,你还是没说?”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林大人顿时泄气,默默扭开了脸。
说……说什么呢?
自从她被解学士连骂带打的赶出太学大门后,虽然徐贤和她颇有默契的都装出了一副不记得此事的样子,但两人却是再也回不到当初在太学共读时的亲密了。
在外人看来,主动疏远徐贤的她若不是因为坏了昔日同窗的前程而心怀愧疚,就是因为尚存一丝良知,晓得要避嫌,以免拖累身为外臣的徐贤,可只有她本人和北墨东宫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对昔日的同窗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这件事当然是善度人心的东宫明察秋毫自己看出来的。
疏朗潇洒的林大人才没有做过借酒浇愁却不胜酒力,在酩酊大醉后抱着东宫喊徐贤这么丢人的事。
也只有她本人和东宫知道,她为什么甘愿自降身份成为文臣们轻视的内臣。
她要扳倒长宁林氏——绵延昌盛了二百七十余年的世家,她出身的大族。
泰定四十六年夏,她的母亲在长宁城外的山中茅屋内生下了她。
她的母亲是林家三少娶的正妻带到长宁的陪嫁婢子,被林家五少醉后强迫怀上了她。
林家五少的正妻以善妒凶悍闻名全郡,嫁入林家数年都无所出,虽然扛不住婆家的压力给林家五少纳了妾,但每回丈夫在妾室房中歇息后,她都会派婆子去给妾室灌一碗避子汤,虽然林家对此极为不满,但碍于她娘家的显赫背景,也只能放任自流,权作不知了。
发现她母亲有孕后,林家三少的正妻先是勃然大怒,以为孩子是自己丈夫的,当场就想命人灌药打掉胎儿,听她母亲哭诉真相后,却又改了主意,把她送到了城外的山中待产。
林家三少的正妻会这么做,并不是出于什么善心,只是冀望这孩子或许会是五房唯一的血脉,日后要拿捏五房时能有个把柄罢了。
依靠山中的物产和林家三房每月送来的微薄米粮,她的母亲顽强的把她养到了四岁。
那年八月,之前连族谱都没资格入的她摇身一变,成了林氏五房的嫡女。
林家人虽然对她有所提防,却难免托大的认为她不知道也不可能记得她被带回林家前发生的事。
她记得一清二楚,旦夕不敢忘却。
她的母亲是被活活勒死的。
在那些人砸门而入前,她的母亲拼尽全力把她藏到了屋后的窗下。
那些人找到她时,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山上疯玩回来的无忧无虑的普通幼童。
半个月后,她被送进了太学,接替两个月前死在泰定之乱中的大房嫡长子成为长宁林氏的优选贡进。
名义上她和其他被送入京的世族子女一样,都是东宫侍读的备选,但说白了,他们就是世族给朝廷的人质。
一场泰定之乱,皇家死了包括储君在内的五位皇子,暗中支持这五位皇子的各大世族则丧失了在京为官或攻读的精英子弟,元气大伤。
用名为照料实为监视她的林家仆役的话说,被急召入京接任储君的那位完全是得了个平白从天上砸下来的大位。
在泰定之乱前,那位在京城甚至还不如自己的长女出名。
但对那时的她而言,不论是运气绝佳的新储君,还是他那位令其他所有皇族子女眼红的长女,都是远在深宫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如果她努力读书取得功名的话,或许能有机会在殿试时窥见天颜,但那也得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所以,在次年三月的某个常假日,当那个从她住的学舍前的大树上爬下来,笑眯眯的让她不要声张的女孩告诉她自己的姓名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的父母胆子好大,居然给孩子起了个和当朝储君一模一样的名字。
然后她才想起来,她因林家仆役疏于打点而被分到的这间学舍由于地处偏远兼狭小逼仄,原本是空了多年都没有人住的。
与这间学舍仅有一墙之隔的,似乎正是皇族子女读书的御书堂的后院。
那一刻,她无语凝噎的看着显然不是第一次翻墙爬树的当朝储君大方脱下外袍露出穿在内里的平民服饰并熟练的把外袍和其他可能暴露身份的饰物打成一个小包,心想,北墨大概是要亡了。
未来的亡国之君没有发觉她大逆不道的想法,也没有计较她未向自己行礼的罪过,反而是饶有兴致的问起了她的身家背景。
她刚报完自己的姓名,墙的另一边就传来了宫女们惊慌的呼声和匆忙的跑步声。
未来的亡国之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的手,拽着她一起“逃”出了太学。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她忽然觉得,如果北墨真的亡在这位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储君手上,林氏一族应该也会随之灭亡,林家所有人就等于是给她母亲陪葬,那样好像也挺好的。
未来的亡国之君终于肯让她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时,她才发现,她们一路跑到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你居然连西市都没来过?”
除了太学,林家仆役哪里都不让她去,别说是西市,就连太学外那家久负盛名的状元馒头店她都没去过。
“哦,那为了给你压惊,我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
她怀疑的看了眼当朝储君别无长物的腰际:“我没带钱。”
“没事,会有人付的。”
她以为她是信口开河,结果一天逛下来,亲眼见证了每到付账时就有人冒出来买单的奇景后,她终于相信,这位未来的亡国之君还是有那么一丁点靠谱的。
当晚回到太学后,准备好被林家仆役打骂的她愕然发现,不但那些人对自己的态度变了,自己住的学舍也变了——后方靠墙根处多了架可以伸缩的梯子。
她再次见到未来的亡国之君时,宋茜并不是像她预计的那样从梯子上爬下来的,而是大摇大摆敲开她学舍的门走进来的。
“我带你去吃上次没来得及吃的那家点心。”
她犹豫了一下下,默念着“欲谏君者当观君所好,伺机徐徐纠之”,跟着宋茜去了东市。
再后来,她成了太学中第一个被当朝储君指名入御书堂任东宫侍读的人。
说是侍读,实际上是侍玩。
还在念千字文的她根本就不可能和三岁就由先君亲自启蒙到她当时的年龄时已经念完了一遍四书五经的宋茜同席读书。因为她挂了东宫侍读的名头,御书堂的先生们也不好赶她去前院和进度相仿的其他皇族子女一起上课,最后只好在御书堂后院给她单开了一个房间授课,隔壁则是宋茜和曹沈两位少将军念书的明伦堂。
她也曾问过宋茜一个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是我?”
宋茜咬着糖葫芦漫不经心的答:“因为你像南冥人。”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暗自纳闷自己怎么长着长着就莫名像了异族人。
直到见到深居简出的王后和服侍王后的那些南冥女子后,她才明白,宋茜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她长得像南冥人,而是指她待她如寻常人的态度像南冥人。
看着宋茜嬉皮笑脸的向王后耍赖撒娇时,她止不住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虽然觉得宋茜在私下里的言行举止和圣贤书中的明君典范沾不上半点边,她却不得不承认,在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和套话这几项上,这位储君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能者。
听她吐露完心底的秘密后,宋茜笑弯了眼,问:“等你再大一点,就进玉衡殿当内臣吧?”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有个入为内臣的子女,就是不被其他世家笑死,自己应该也会羞死。”
她心底刚起的那点觉得受辱的怒意顿时化成了满腔的喜悦:“好!”
“现在说好不作数。等时候到了,你彻底想清楚了,确定不会后悔,再跟我说好才算数。”宋茜说着,拍了拍她的肩,“过一阵你就得离开御书堂,回去和太学的其他人一起读书了。我跟高师傅说了,让他每五日入宫给我讲史时带上你一起去。玉衡殿的人不方便,我另外给你安排了一个懂事的亲随,工钱你不用管,有事吩咐他就是。”
她愣了许久,蹦出一句:“你这么快就要单独开席了?”
她知道宋茜天资聪颖,读书也用功——除了遇到她的那次是因不满御书堂的先生剥夺自己的常假日才愤而逃学外,其他时候都是照单全收先生们布置的比其他人都重的功课,却没料到刚满九岁的她这就要单独开席了。
皇族子女不是一般都要在御书堂读到十二岁才会在宫中或府中延请师傅单独教导吗?
“嗯,父王准了宰执们让我去政事堂观政的提议,在宫里读书方便些,不用两头跑,也好多陪陪我母后。”
说到最后一句时,宋茜的脸上没有丁点她习惯的笑意,反而是有几分淡淡的阴郁。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错得离谱。
倘若在她面前总是散漫随意的宋茜真的是扶不起的阿斗的话,英明神武的先君怎么会在众多孙辈中只选了她亲自教养?怎么会在遗诏中直接替如今的陛下立她为储?政事堂的相公们又怎么会主动提出让她现在就开始观政,而不是像前几代那样等到储君单独开席两年后再上书请求天子准其观政?
九岁,放在太学里,还是尚未开始精习四书五经的年龄,天资差一些的大概还在像六岁的她一样在不求甚解的苦背毛诗左传,曾被她视为未来的亡国之君的宋茜却马上要一边单独开席,一边去政事堂观政了。
她心中怀的只是对一个家族的恨,这位当朝储君心中要想的却是整个天下的安危。
各种滋味一齐在心中翻涌,最后,她只是弯下身,第一次郑重的对宋茜行了一礼:“臣谢殿下厚恩。”
那之后不久,她如宋茜所说的一般离开了御书堂,回太学与其他人一道读书。
那年九月,各地应旨简拔的总计四十九名品学兼优的寒门学子悉数抵京,由礼部官员引领入太学,在杏坛前列队站定,静候分派学舍。
虽然礼部官员说了一堆有教无类有心向学者不论出身皆可能有成之类的场面话,但凑热闹围观的世家子女们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轻蔑笑意还是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便是已经过五代君主的刻意打压,世族势力大不如前,他们也依旧有底气鄙视这些与自己有云泥之别的寒门学子。
因此,在太学的博士们按照年龄和籍贯以八人共住一间大舍的标准分派完四十八人后,世家子女们看着场中剩下的唯一一人,纷纷向后退了一步,摆明了不想与她分享自己住的条件更佳的小舍或中舍。
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不引起场中人的注意,然而,那名穿着略微显旧却浆洗得异常干净的深蓝直裰的寒门学子只是淡淡扫了场边一眼,复又垂低眼睫,等待博士发话决定自己的住处。
那一瞬,她想起了初入太学时的自己。
虽然顶了个世族嫡女的头衔,但一直在贫寒中长大的她实际上还不如一些家境不错的寒门学子。太学里的世家子女们都是惯会看风色的,见林家仆役对她态度不恭,分到的又是没人愿意住的破落偏远学舍,便在日常相处时颇为轻慢她。
那些人当年看她的眼神……
和此刻看那名学子的眼神毫无二致。
于是她向前迈了几步,拱手道:“学生的学舍还有一张空床。”
满场哗然。
以前她独住,是因为没人愿意与她同舍,现在则是因为没人敢对独占了条件最好的小舍的她提出合住的请求。
博士们愕然了半晌,回过神来,大约是不想拂她这位东宫侍读的面子,便道:“既然如此,徐贤,你就和林侍读同舍吧。”
那名学子躬身应了声是,转过来又对她行了一礼。
等到对方抬起头来,和她正面相对时,她止不住微微一怔,想起了一句话——郎朗如日月之入怀。
徐贤太明亮了,明亮到让她觉得任何有悖伦常的念头都是对她的亵渎。
说什么呢?
宋茜体贴的没再追问,默默穿戴梳洗完毕,和她一起出到外间,在摆好早餐的桌前坐了下来。
“等下是直接回去,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宋茜咬了口热腾腾的小笼包,含糊不清的说:“现在回去,早朝还没散吧。”
林允儿沉默了一会,低声答道:“陛下已有近一个月未视朝了,太医说须得卧床静养,不宜劳神。他怕你担心,之前一直不准我告诉你。”
啪的一声,筷子被拍回了桌上。“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