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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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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见麾下的士兵纷纷抛下武器,转身离开战场,全修明在心里长叹一声,举高了刀。
雪亮的刀刃割破看押郑允桢的庆王府侍卫的喉咙,又捅入另一名侍卫的心窝,最后砍断了束缚郑允桢的绳索:“殿下,快走!”
在稍后的地方忙着阻拦逃兵的郑允烯瞪着通红的眼,厉声骂道:“全修明!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不要你儿子的命了吗?!”
目送郑允桢骑着自己让出的马疾驰向皇城大门,站在地上的全修明惨然一笑,再次举起了刀:“殿下如今还有心思在乎别人的死活吗?”
暴跳如雷的郑允烯用力向他掷出手中的佩刀,见他堪堪躲过,不由得越发羞怒,连声命令自己的侍卫首领:“杀了他!”
一向对他惟命是从的侍卫首领这次却没有听他的话:“请殿下速速离开这里!大殿下的兵马再过片刻便会到了!”
郑允烯一惊,顾不得理会和侍卫刀来剑往的全修明,一边掉转马头驰向王府的方向,一边质问:“是哪个混蛋在城内接应他?还是他带了大军攻城?”
“听说是羽林军起了内讧,有人杀了守城的将官,然后开城迎他进来。”
遥望见郑允烯逃走,站在郑秀晶身后的德顺目光闪了闪,拱手道:“公主殿下,臣想带一队人马出城追击庆王。”
郑秀晶犹豫了好一会,缓缓点头:“顺公公多小心。冬郎还在庆王府内,请公公务必把他平安带回来。”
德顺应了一声,握紧悬在腰间的弯刀快步走下城楼,点了一队军士,然后开门杀了出去。
郑秀晶也跟在他后面下了城楼,不过却不是为了出城杀敌,而是为了迎接自己的四哥。
被军士们从马上扶下来的郑允桢顾不得理会自己身上的各处小伤,一把抓住小妹的手,叠声道:“冬郎!冬郎!”
郑秀晶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一边命人扶稳他,一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早先已经让人潜入王府,他们会拼力护住冬郎的,四哥你先休息一下,等冬郎回来,我马上带他见你。”
郑允桢松了口气,眼前一黑,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郑秀晶重重叹了一声,命军士们背他去临近的中书省内休息,接着让人再次关紧了皇城城门。
疾驰回王府的郑允烯见府门大开,里面乱作一团,一时间气怒攻心,暴喝道:“你们慌什么?!我是堂堂的皇子,除了父皇,谁也不敢杀我!那个小鬼呢?”
仆役们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仍然忙着抢夺府内的财物。侍卫首领见势不妙,果断的手起刀落,斩杀了数名仆役,才让院中的人畏惧的停了下来。
郑允烯下了马,大步往内院走:“那个小鬼呢?!”
说话间,一名丫鬟从内院冲出,险些撞上他:“殿……殿……殿……”
“那个小鬼呢?”
丫鬟瞥了眼揪住自己衣领的侍卫首领,颤抖着答道:“我……我不知道!王妃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郑允烯脸色剧变:“贱人!她一定是去找那个小鬼了!快去找她!”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锐利的箭簇毫不留情的扎透了被侍卫首领拽到郑允烯身后充当遮挡的丫鬟的肩膀。
丫鬟痛呼一声,软软瘫倒,晕了过去。
侍卫首领一边挥刀格挡纷至沓来的箭矢,一边命令其他人阻拦追杀进府的德顺等人。
郑允烯气得狠狠跺了跺脚,骂了句“该死的阉竖”,拔腿向内院跑,刚跑了没几步,又被一群蒙面人挡住了:“让开!”
为首的周夏也不答话,干脆的向前一伸刀,和侍卫首领斗成了一团。
没过多久,腹背受敌的侍卫们明显不支,一个接一个成了刀下亡魂。
郑允烯举着刀怒视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的德顺,口中犹自喝道:“阉竖!你敢怎样?!”
德顺面无表情的又向前逼了数步,直到把他逼至影卫们的刀锋前才停下,抬脚踢飞了他的刀。
见影卫们谨慎的向后撤了刀锋,避免碰到自己的身体,郑允烯忍不住一阵窃喜,又对德顺喝道:“就算郑允浩敢罚我,也得交给宗□□……”
他不敢置信的低下头,瞪视了一会贯穿自己心口的弯刀,又抬头看面不改色的德顺:“你……你敢……”
德顺抽回刀,从腰际摸出一个小瓷瓶,拔掉瓶塞,硬是把瓶中的东西全部灌进了他口中。
血色迅速从郑允烯惊惧的脸上褪去:“你……”
话音尚未随胸口滴落的鲜血掉至地面,他已经弯下腰,神情扭曲的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见他灰败的面孔被极度的痛苦硬生生扭曲出了一抹诡异的红,口中也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德顺冷肃的脸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来北墨的殿下没有骗他。
令服者尝受五脏被一点点蚀尽的剧痛,却不能晕过去,也无法速死,直至最终被毒液化为一滩血水,尸骨无存——南冥沐氏的不传之秘,全天下最阴狠的毒。
这么看来,他之前为了确保郑允烯必死而捅的那一刀,反而成了能让这毒害君父的孽子少受片刻苦楚的仁慈举动。
从郑允烯身上收回视线,他朝皇城的方向跪倒,郑重其事的拜了三拜,然后猛的把弯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周夏不忍的闭了闭眼,向维持跪姿闭上双眼的他行了一礼,然后对呆若木鸡的军士们丢了句西夜语“小殿下和庆王妃都在里面”,领着影卫们跃过院墙,消失在了街巷中。
焦急的扫视过皇城南门的城楼,发现没有小妹的身影,郑允浩的心狠狠向下一坠,匆忙从马背上跳下来,疾奔到数步远的城门前,一边用拳头使劲砸门,一边高叫:“秀晶!秀晶!”
他回得太迟,迟到来不及见父皇最后一面,如果小妹再出了什么事……
城门内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开门。”
望见开启的城门内那个全身缟素的单薄身影,郑允浩长出一口气,险些落下泪来。
郑秀晶向前迎了两步,俯身拜倒:“臣参见新君。”
郑允浩一愣,伸出去想要抱她的手僵在半空,看起来略显滑稽。
周围却没有一个人笑出来。
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他便成了唯一还站着的人。
“臣参见新君。”“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定了定神,弯腰扶起郑秀晶,对其他人道:“都起来吧。”
郑秀晶这才轻轻抱了抱他,低声说:“哥,你回来就好”。
郑允浩只觉得喉间一阵哽咽,半晌,方艰难的吐出一句“委屈你了”。
郑秀晶极淡的笑了笑,回道:“没什么。四哥受了点伤,在那边休息。顺公公去接冬郎了。城内尚未安定,你先安排人去处置,安排好了就跟我回景仁殿吧。”
“十六叔已经带人去接掌羽林军了。”郑允浩边说边招来站在后方的一个青年,“这是允祥,你还记得他吗?”
青年爽朗的笑道:“那么久不见,哪里还记得?臣见过公主殿下。”
郑秀晶仔细打量了一番他与郑宗翰相似的眉目:“堂兄,你越长越像十六叔了。”
她确实是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郑允祥,郑宗翰的独子,曾做过郑允浩的骑射伴读,后来离京赴军中任职。她上一回见他的时候,似乎也是像现在这样才到他的上臂高。
郑允祥眼睛一亮:“咦,还能认出我,不错。皇兄,你赶紧进宫去处理事务吧,我带人去帮父亲的忙。”
郑允浩点了点头,又对其他几名将官交代了一番,转身随郑秀晶往内廷去了。
因众人同心戮力,各尽其能,析津城内的局势很快稳定下来。得知德顺在诛杀郑允烯后自杀的事,郑允浩颇为唏嘘了一番,然后按照郑秀晶的提议下了旨意,将郑允烯的死因定为畏罪自尽,准庆王妃辛氏回归本家守节,并追赠德顺安定伯的爵位,赐其陪葬先皇陵寝。
依照遗诏,在守孝三日后,包括新君在内的所有人全部释服,宫内各处的白幡等物也被撤下,接下来需要准备的就是新君的登基大典了。
在郑允浩回宫当日就搬回了重华殿的郑秀晶也未能如长兄希望的那般休息几日,反而是比其他人都更为忙碌。按照西夜的礼仪,从先皇过世起到新君登基当日止,玉玺和虎符须由太后或掌管内廷事务的后妃代为保管。考虑到原本掌管内廷的芳贵妃已被贬斥出京,去给先皇守陵,宫中又没有品位合适的后妃可以担此重任,郑允浩索性就让小妹继续拿着玉玺和虎符并管理内廷。尽管这样的做法于礼不合,但有先皇亲命公主掌理内廷事务的破例在先,群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新君力争了。于是,郑秀晶便成了开国以来首位同时握有玉玺、虎符和内廷金印的公主,实实在在是全西夜仅次于新君的实权掌控者。
此等风光背后的辛苦自然是普通臣民看不到的。除了要巨细无遗的过问登基大典的准备情况外,她还得安排先皇停灵的事项,迁置先皇留下的那些嫔妃,选任服侍新君起居的内侍及宫人,以及最重要的——弄到钱来完成所有这一切。
虽然领兵抄没庆王府的郑宗翰带回了约值十八余万两白银的财物,算是给空虚的国库浇了把及时雨,但在外要安抚被裁撤的兵员,内要操办各项大礼的情况下,仍有二十余万亏空额的国库只能让她生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慨叹。
和户部尚书相对哭穷了数回,又发现即使挪用内库的钱也不够花销后,她甚至动了变卖母妃和父皇给她预置的嫁妆的念头,尽管所得比起所需只是杯水车薪,也总是聊胜于无。结果她刚提了个话头,郑允浩就变了脸色:“哪儿有做哥哥的要妹妹卖嫁妆补贴用度的道理!我去和户部尚书还有其他人商量,不行还可以先和商贾们借,反正不能动那些留给你的东西!”
话虽如此说,要借到钱也并不是易事,尤其是在动乱初定的情况下,析津城内的商贾们对新君还颇有些疑虑,愿意慷慨解囊的人只是极少数。
所以,当乔装打扮混入宫中的刘逸云把一叠银票递到面前时,尊贵的公主殿下会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是……?”
刘逸云饶有兴致的观赏着她的神情变化:“二十万两。本来是添妆,现在要以什么名义动用,悉听尊便。”
一抹嫣红飞上了郑秀晶的面颊。
像北墨一样,西夜的婚俗也讲究嫁妆的分量,嫁妆越重,出阁的女子就越有脸面,因此,在下聘之后,女方的亲属通常都会向女家馈赠财物,称为添妆,在女方家亲属不多或是财力不济的情况下,有些体贴的夫家也会偷偷给女家塞钱充作添妆。
她和刘逸云的关系远没有亲厚到可以让后者自掏腰包送出这份大礼的程度,那留下这所谓的“添妆”的人……
“她回到嘉平了?”
“还没收到消息,不过按脚程算,应该快了。”
郑秀晶下意识的摸了摸颈上的丝络,轻声说:“这钱……当是刘记车马行贷给户部的吧,免得大哥知道。”
刘逸云却摇了摇头,道:“不可,虽然钟郡王知道刘记的真实主人是阿姐,但对外,刘记毕竟只是一家刚开到西夜没多久的车马行,若是贸然拿出这么多钱借给户部,那些不借的会怀恨在心,以后刘记的生意就不好做了。不如这样,阿姐还让人置了其他几间铺子,其中有珠宝行和香料铺,让这两家联名把这钱借给户部好了,当然,利息都会是殿下的‘添妆’。”
听出她语调中的戏谑之意,郑秀晶别开泛红的脸,匆匆道:“那就这么办吧。这个……你帮我送给她。”
刘逸云接过她递来的书信,从腰间摸出一串小钥匙,对房内的箱笼扬了扬:“这是开那些的。”
阿姐虽然已经走了,这偏殿内的陈设却一点没动,还是她住的时候的样子。
西夜的新君若是知道堂堂公主放着正殿不住非要住偏殿的真实原因,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