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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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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BGM: 奇皇后OST“Emperor”)
遥望见高峻的析津城墙,郑允浩咬着牙又抽了自己的坐骑一鞭。
快点,再快点。
在他右侧的郑宗翰瞥了眼他发白的脸和紧锁的眉,跟着加催了自己的马一鞭。
出城之后,刘逸云的人用最快速度带着他找到了正向析津进军的郑允浩。听他简短的描述完析津城内的情形后,心急如焚的皇长子将步卒和辎重交托给另一名将领,自己点了三千骑兵,疾驰一夜,才终于在正午前赶到了这里。
一晚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大位的归属,或是他们的亲人的生死。
驰到距城墙约有两百步远处时,郑允浩一边放慢速度收紧缰绳,一边高声喝道:“开门!我是皇长子瑜亲王!”
马蹄扬起的烟尘早就让城墙上的守军起了小小的骚动,待到听清他自报的身份,军士们更是直接变了颜色,纷纷看向城楼处的将官。
公主在皇城城墙上说的那些话像是自己长脚般传遍了整个京城,虽然陛下始终没有露面,但在声名不佳的庆王和以至孝闻名的公主之间,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相信后者。
即便是寻常人家,也断不会把家业传给一个意图弑父杀兄的凶暴之徒,何况是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家。
因为皇城那边的战事不利,昨夜庆王又抽调走了一部分守卫外城的军士,虽然瑜王带的兵马不多,但看这阵势,只怕后面还会有援军陆续到来,把析津围成一座孤城。
主动献门还是拖到被攻破城门,又或是在什么时机献门——这一个选不好,他们就可能落得个被以附逆作乱的罪名斩杀的凄惨下场。
皇家兄弟阋墙,殃及的还不是他们这些无辜的小兵。
见军心浮动,奉命把守城门的将官心下暗惊,忙厉声斥道:“不要听城下贼人的胡言乱语!瑜王殿下此刻应在金城抚军,就算城下的是他本人,没有皇命擅自领兵来袭,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郑允浩被他气乐了,从怀里扯出郑秀晶写的那道诏书,展开举高,扬声道:“皇命在此!再不开门,本王就不客气了。”
将官咬了咬牙,抢过旁边人背的弓箭,还没来得及拉满弓,就被迎面而来的飞矢逼得连退两步,狼狈得连刚搭上的羽箭都落了地。
郑宗翰放低强弓,中气十足的吼道:“钟郡王郑宗翰奉陛下口谕,助皇长子讨伐逆臣。日落前大军定会赶至,那时再开门就晚了!”
将官抽出佩刀,高高举起,喝道:“放箭!射死这两个冒充宗室的贼子!”
一阵零落的箭雨犹犹豫豫的降下城墙,在列开的骑兵阵前十数步远的地方纷纷坠地。
郑允浩微眯起眼,将强弓拉到最满处,瞄准将官,松开了弓弦:“攻城!”
乖顺的任由主人抚摸了一番后,乌獬示威般的冲站在附近的曹圭贤扬了扬细长的脖子。
曹圭贤立刻嗤之以鼻:“再横我就给你找最丑的母马。”
宋茜白了他一眼,好笑的摇了摇头。
她的马不但将拥有她此生都不会有的后宫,而且其后宫规模之庞大,连史上最好渔色的桓灵王都难望其项背。
她肯答应把乌獬留在天水关,自己换乘另一匹骏马回京,一半的原因是她像曹圭贤一样,想要让难得的天马血脉延续下去,另一半则是因为神形不凡的天马实在太过扎眼,若是骑乘回去,只怕还没进嘉平城,她的行踪就会被宋芷发现。
昨夜她与曹家父子密谈至深夜,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商议未尽的事宜。眼下各种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她也该继续赶路了。
轻声和乌獬道别之后,已换上北墨平民男子服饰并抹黑了脸的她转身和曹圭贤一起出到府外,与装扮成商旅的元明等人以及曹圭贤加派的二十名精锐亲兵会合。
见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曹圭贤忍不住吹了声口哨:“没白在那边混了这些年嘛。好了,快走吧,早点把贺礼给我送回来。”
宋茜微微一笑,向他摆了摆手,纵马扬鞭,率先向嘉平的方向驰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曹圭贤才掉转视线,望了望逐渐升向碧空正当中的太阳。
百载长空黯淡,一朝光耀九天。
再漫长的暗夜也终将有尽头。
谁敢复言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儿郎?
门帘被猛然掀高,带进一阵风,吹得躺在榻上的武威皇连咳了好几声。
郑秀晶使劲吸了两口气,勉强平复下因一路疾奔而致的急促呼吸,扬声喜道:“大哥回来了!”
武威皇略显浑浊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人呢?在哪里?”
郑秀晶的声音略微低下去了一些:“在城外。”
凭借德顺的搀扶勉强坐起身,武威皇叹了口气:“都有哪些三品以上的官员留在皇城内?”
郑秀晶掰着指头一一数出六个名字,最后又补道:“中书令权大人昨夜由家丁护送到皇城西门外,让守城的军士用绳索捆着吊入城内,此刻也在中书省内候命。”
武威皇一愣,泛起了淡淡的笑:“那老家伙倒是硬气,还以为他会被孽子困在府内,竟然设法跑进来了。德顺,命人传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入见,秀晶,去把那三道诏书都拿来。”
片刻后,郑秀晶拿着三封诏书回到了室内。
武威皇让她展开标有“庆”和“桢”的两道诏书举给自己看了看,虚弱的挥挥手,令道:“烧了。”
铜盆中的火舌汹汹的吞噬掉两卷绢帛,将上面的字迹燃成了黑灰。
武威皇舒了口气,点头示意小女儿坐到自己身边,用干枯的手慢慢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一阵辛苦你了,等你大哥进了城,你就好好歇几天吧。”
郑秀晶心里一酸,摇头道:“我不累。”
武威皇凝视着她消瘦的脸,音调益发柔和:“你母妃的事……是父皇糊涂。父皇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别怨父皇……”
郑秀晶霎时红了眼圈,头摇得更猛了:“我不怨您,真的……”
若说她从未因母妃的暴毙和其后的不了了之而怨恨过眼前的男人,那一定是假的。
假如没有宋茜替她斡旋,陪伴她熬过那段日子,以她的脾气,九成会和他闹成不可收拾的僵局。
她的脾气,一半继承自他,另一半则是被他和其他人惯出来的。
即便是当初没能给她一个交代,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也还是没有忘记向她认错,还是惦记着让她不要怨恨他。
他是西夜的皇,也是宠她宠到连她母妃都曾看不过眼的父。
这个曾被她和兄长们视为神一般的纵横草原的英雄,如今只是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她不怨他,她只想看到他快点好起来。
武威皇欣慰的笑了:“好孩子,好孩子……咳咳……”
郑秀晶赶紧伸手帮他顺气,柔声劝道:“您别说了,歇会儿。”
武威皇摇了摇头,用眼色示意德顺走上前来,吩咐道:“去把敬妃留下的钥匙拿来。”
过了一会,德顺捧着一串黄铜钥匙走回来,交给了茫然不解的郑秀晶。
武威皇舒了口气,道:“你母妃去得突然,没来得及告诉你。这钥匙是收拾她身后事的女官找到的,交了来给德顺。德顺去看过了,东西都收在内库里,我又添了些。等你日后出嫁,除了按例该从国库出的那些外,把这些也一并带过去。父皇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郑秀晶攥着钥匙泣不成声:“不……您别说……不吉利的……您……一定……”
“傻丫头,我的身体我清楚。能撑到现在全是靠一口气吊着,知道允浩回来了,这口气也泄了……眼下这就叫回光返照吧……别哭了,哭成这样像什么话……人都到了?让他们进来。”
鱼贯进入室内的大臣们在榻前站定,躬身向他行了礼,抬起脸来,个个都是凝重之色。
看公主哭成这副样子,陛下应该是在交代后事了。
武威皇的视线扫过他们,最后落到德顺身上:“德顺,念吧。”
德顺依言展开剩下的那封诏书,大声对群臣念了一遍:“……瑜亲王皇长子允浩,宽仁持重,著继朕登极……”
静静听他念毕,武威皇轻拍了拍郑秀晶的手,示意她从枕畔的金盒内取出玉玺,加盖在诏书末尾,接着调转视线,对群臣说:“允浩常年在军中,政务上难免多有欠缺,请诸位尽心辅佐。”
以中书令为首,一众臣子纷纷拜倒,表示定会竭尽全力扶助新君。
武威皇疲惫的挥了挥手,低声令他们出去,只留下郑秀晶和德顺在榻前:“秀晶,把玉玺和虎符收好。”
郑秀晶举袖擦了擦颊上残留的泪,应了一声,把玉玺和虎符收进自己随身佩戴的锦囊中,然后小心翼翼的扶他躺回到枕上。
武威皇喘了口气,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的说:“家里只剩你和允浩没有定亲。允浩一直在军中,不会相看,你帮他把着点,不一定要出身高贵的,但一定不要身体太弱的。你呢,脾气不小,不能找个性子硬的,要找个肯让着你护着你的,还得是甘心只有你一个的,不能娶侧室……哪怕晚点出嫁都行,慢慢挑,西夜挑不到合适的,还有北墨……那倔丫头陪了你这些年,若是你嫁去北墨,她总该照拂你一二……”
郑秀晶的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武威皇笑了笑,眼中净是柔和的不舍之意:“父皇不能帮你撑腰了……日后你要是受了欺负,一定要告诉允浩,让他替你出气……万一遇到中意的,也告诉他,让他赶紧给你定下来……”
他越说声音越低,终至不可闻。
郑秀晶紧紧攥着他的手,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山陵塌,君父崩。
不可留。
德顺一言不发的跪倒,对着床榻重重的磕了九个头。
许久,郑秀晶抬起红肿的眼,用黯哑的声音吩咐道:“发丧。”
沉郁的钟鸣一声接一声从皇城内传向四面八方。
钟鸣过第十二响,换上了纯白粗麻孝服的郑秀晶和几名大臣登上了皇城南门的城楼。
中书令从她手中接过遗诏,用尽全身力气对城下大声念了一遍。
一个又一个的军士停下动作,愣在原地,仿佛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
钟鸣过第四十八响,郑允浩带领的骑兵和后赶到的步卒应主帅之命止住了攻势。
钟鸣过第五十九响,皇长子的双膝重重的落到了析津城前的土地上。
钟鸣过第七十五响,纷纷打开家门走到街道上的民众们不约而同的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钟鸣过第一百零八响,析津城内外只余一片死寂。
在如血的残阳映照下,厚重的析津城门缓缓开启,露出了当先的校尉滴着血的刀尖。
“臣恭迎新君入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