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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五回 ...

  •   第五回

      天际微微擦亮,长夜即将终结。

      正是值夜的人最困乏的时刻。

      负责看守攻城云梯的军士困倦的打了个哈欠,强迫自己睁大眼,扫视寂静无声的四周。

      两只健臂猛然从他背后伸出,干脆利落的扭断了他的脖子。

      看了眼将尸体拖向尚未来得及打扫的战场的同伴,周夏解下背在身后的东西,丢给攀到云梯高处的人,看着他把黑色的液体泼在干燥的木头上,然后溜回自己身边,打燃了火石。

      片刻后,离攻城器械最近的营帐内的军士被一股奇怪的味道熏醒了。

      睡眼朦胧的他们衣甲不整的走出营帐,被眼前滚滚冒起的浓烟惊得呆在原地,半晌,才扯开喉咙高喊:“救火!救火!”

      被他们的喊声惊动的不止是羽林军,还有城墙上的守军:“咦,着火了!”“烧得好!”“羽林的那帮蠢货怎么全往后跑,是怕被烧死么?”“他们好像……是去打水?”“营里没备水?”“不知道,可能庆王觉得反正是在城内,可以去附近的井里打,就没费事让他们备水?”“庆王是草包,难道羽林卫也是草包?”“你管他们谁是草包,都烧掉最好。”……

      火光终于被扑灭时,云梯已被烧得只剩不到一半,残余的部分还簌簌的掉着焦黑的渣。粗壮的撞木情况稍好,若是锯掉烧得最厉害的头部,勉强还能余三分之二。

      接到通报从王府赶来的郑允烯冷着脸看过一片狼藉,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对全修明蹦:“守卫的人呢?”

      “……暂时还没找到。”

      “是没找到还是被放跑了?”郑允烯阴沉的逼视着他,“怎么,你也想封侯?”

      全修明一惊,赶忙为自己澄清:“是真的没找到。我已经让人去搜了。”

      首战不利,攻城器械又莫名被损坏,再加上营中散落的显然是被逃兵们丢弃的兵器——这些都让他心中打鼓,直觉事情不会像他希望的那样顺利。

      同样是没有带兵打过仗,皇城里的那位公主殿下还知道要在城墙上亲自督战,自己身边的这位三殿下却只会一味的逼自己让将士们向前冲,收兵后还不肯住在简陋的营地,一定要回自己那个舒适的王府睡。

      同样都是陛下的儿子,皇长子是深得军心的常胜将军,这位三殿下却连一点苦都不愿和将士们同受,这样怎么可能让将士们甘心为他卖命?

      郑允烯微眯着眼打量了他片刻,挥手道:“赶紧召集军士,准备攻城。”

      听到隐隐约约的号角声,武威皇皱了皱眉,勒令道:“把早膳吃完再走。”

      正想放下碗筷的郑秀晶闻言止住动作,看了眼窗外,默默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再给她加半碗粥。瘦成这个鬼样子,也不怕被城墙上的大风吹跑。”

      把小女儿苦着脸埋头喝粥的样子看在眼里,武威皇的眸中泛起了一丝欣慰的暖意。

      遇事不惧,处变不惊,敢临战阵,能恤将士——不愧是他的女儿,没白疼这孩子。

      郑秀晶努力喝完粥,放下碗筷,交代了内侍们一番,又不厌其烦的再次叮嘱自己的父皇要按时服药,然后才和德顺一道离开景仁殿,向皇城南门行去。

      走到通往城墙的阶梯前时,她略微放慢了脚步,趁着无人注意自己的时机从衣内勾出凰符,轻轻吻了吻带着自己体温的那个字。

      然后,毅然登上了战事正酣的城墙。

      河水汤汤,远衔青山。

      伫立在船尾的宋茜望着一点点变远的河岸,习惯性的把手按到了腰带上。

      当年踏上那片土地时,她满心盼的都是能像此刻这样登上回北墨的船。

      如今她在船上,盼的却是能早日再踏上那片土地。

      去接她的新娘。

      直到再也看不见河岸,跟在她身后的元明才低声提醒:“风大,进舱里去吧。”

      宋茜点点头,转身向船舱走了几步,又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才弯身钻进了舱内。

      船驶至疏勒河东岸,一行人牵着马登上栈桥,随着缓缓移动的队伍走到码头的戍哨前,把路引交给官军验看。

      仔细查看过路引,又打量了一番涂着伪装的宋茜和她牵的乌獬,军士把视线转向了后面的两名影卫:“你们是结伴的客商?”

      已经获准过关的元明牵着马折返回来,答道:“我们都是刘记车马行的伙计。”

      “原来是刘记的,难怪。”

      瞥见元明伸手摸向钱袋的小动作,宋茜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凌厉。

      她知道守关的军士常会借故刁难客商以敲诈钱财,在去西夜前,她曾严命边军整饬,务求杜绝这种陋习,当时曹圭贤还信誓旦旦的跟她说西军上下绝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这一路过来,元明屡次给西夜守军塞过钱,但这里是北墨的天水关,难道西夜守军的贪婪也越过疏勒河,传染到了西军?

      那名军士自顾自的感慨完毕,把路引还给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关城:“我看几位的马都是好马,尤其是你的这匹。我们少将军一直在求购神驹,如果几位有兴趣卖马的话,可以牵去给将军府的管事相一相。进城后直走,第三个路口右拐,然后再向左转,走一阵就能看到将军府了,迷路的话可以招呼孩童带路。”

      宋茜笑了笑,向他拱手致谢,收起路引,牵着乌獬走到了元明身边:“走吧,去将军府试试运气。”

      片刻后,在将军府外停下脚步的她举目看过府门上缀饰的大红纱绸,略微挑高了月牙眉。

      元明立刻向正在洒扫地面的老人拱手笑问:“敢问老丈,将军府最近有什么喜事么?”

      “少将军刚娶了亲。你们来得不巧,要是早来三日,还可以入府领杯喜酒,沾沾喜气,现在就没有喽。”

      “可否劳烦老丈代为通报一声,就说我们是来……”

      接到元明递的眼色,宋茜干脆的接道:“还债。”

      老人一愣,疑惑的问:“你说你们是来还债的?”

      宋茜面不改色的点点头,从腰间佩的袋子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字条递给他:“这是少将军的亲笔,他一看便知。”

      老人犹豫的接过字条,又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你们是西夜人吧?不知道我们北墨的习俗是新婚不见客?罢了,我进去替你传一声,但少将军不愿见的话,我也没办法。”

      “多谢老丈。”

      目送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宋茜斜了元明一眼,平声道:“想笑就笑,憋久了容易吐血。”

      元明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我只见过急着登门讨债的,像殿……像您这么急火火的上门追着还债的还是头一遭见。”

      约半刻之后,一名管事快步出了将军府,左右张望了一圈,找到牵着马站在树荫下的四个人后立刻走过来,恭敬问道:“持有那张字条的是哪位?”

      “我。”

      管事转向宋茜,神情益发恭谨:“少将军本想亲自出迎,但怕被闲杂人等看见,故让小的来带您入府。这边请。”

      领着四个人绕到将军府的某个偏门,管事又转过头来,歉然的对宋茜道:“委屈您走这里,请勿见怪。”

      宋茜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多礼了。”

      进入门内,她用估量的眼光一路看过长长的马厩,最后随管事停在了一个单独的隔间前。

      管事对元明等三人笑道:“三位的马可以放在这里。”

      “剩下的那匹就拿来抵债。”一个懒洋洋的男声蓦的插了进来,“利息我就免了。”

      宋茜不假思索的回道:“你想得美。”

      曹圭贤走过来,两眼放光的绕着乌獬看了几圈,问:“这是天马和什么马的混种?”

      “你改姓叶吧。”宋茜似笑非笑的回道,“日日说好龙,真龙到了面前却不识。”

      曹圭贤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你骗我吧?这真的是?都说天马野性难驯,你……你断了几根骨头?!”

      “一根都没断。”宋茜说着,抬手轻柔的抚了抚乌獬的前额,“它叫乌獬。给它一个单间,用最好的料喂,这一路跑下来,实在是辛苦它了。”

      “放心吧,马夫会照料好的。你跟我来,他们三个……”

      “在外宅安顿。听说你刚娶了亲,内宅不方便。元明,你们休息去吧。”

      见管事带着元明他们走了,曹圭贤也领着宋茜向内院迈开了步伐:“其他那些呢?歇在客栈?”

      宋茜有影卫的事,他和沈昌珉都知道,只是不清楚影卫的具体数目而已,但不止三人这一点是肯定的。

      “都留在析津。”宋茜顿了顿,目光飞快扫过空无一人的左近,“替我守一个人。”

      曹圭贤立刻停住了脚步:“京中有传言说……”

      “那些都是假的。”

      “是亲贵子弟?”

      “不是……是传言中那几位的妹妹。”

      曹圭贤正要松下去的那口气顿时卡在半路,半晌才缓过来:“你看上了西夜公主?!”

      “我知道你不喜欢西夜人,但日后要成为我妻子的不是西夜公主,只是凑巧也姓郑的她。”

      曹圭贤的神情变了数变,最后笑出声来,道:“谁说我不喜欢西夜人?我巴不得你娶西夜公主。那老头迫你入质,又扣了你这些年,你只要他最宠爱的女儿,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我倒希望她不是他的女儿。”宋茜低低叹了口气,“回头见到她,你言辞注意些,那毕竟是她的父皇。何况……他也快要像她的母妃一样抛下她去了。”

      曹圭贤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怎么说?”

      “庆王在析津养了一群南冥人,不但给她父皇下了毒,还毒了不少大臣。她送我走的时候,她父皇已经下不了地了。如果不出意外,这两天瑜王应该能回到析津了。”宋茜顿了顿,继续道,“传位给瑜王的诏书是她父皇让我代起的,但他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改变心意……庆王又会不会弄出什么乱子来……我原以为你在灵武塞外巡抚乌桓部,没想到正赶上你回来娶亲,这样也好,刚才那些话我可以对你说,却绝不能告诉你父亲。晚点你带我去见他。万一……有备无患,先做安排吧。”

      “嗯。我先带你去客房,你换身衣服,把脸洗了,免得吓到芸娘。”

      见他说得大大方方,宋茜忍不住挑了挑眉。

      虽然是储君,但在这将军府里,她也仍然是客,按照礼仪,她应该先去拜会曹圭贤的父亲、这座府邸的主人曹无咎,然后再见其他人,但听曹圭贤这话的意思,竟是要直接带她去见自己的新婚妻子。

      撇开曹少将军自幼与她相识,从不拿她当外人的习惯不论,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让她见新妇……

      “看来你对这门亲事非常满意。”她笑着揶揄道,“想必昌珉已经收到你炫耀的书信了?”

      曹圭贤俊脸微红,咳嗽了一声:“那小子的贺礼走得太慢,现在还在路上。你回到京城后别忘了补给我贺礼。”

      宋茜失笑,点了点头,随他继续向内走去。

      听到外间传来的脚步声和丫鬟的招呼声,坐在内室的温婉女子抿了抿嘴,起身对刚进来的人漾开了笑容:“少将军。咦……”

      曹圭贤挥了挥手,示意服侍的人都退出去,然后走到她身旁,笑嘻嘻的问:“芸娘,你是更喜欢诰命夫人的封号,还是宫里的首饰?”

      芸娘一怔,下意识的看向被他带进来的人。

      虽然服色寻常,也没有佩戴贵重的饰物,但这位微微含笑打量着她的年轻女子却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了一股清贵之气,显然是出身不凡的久居尊位者。再看自己丈夫这副毫不避讳的样子,定是与对方颇为熟稔,再加上对方看起来与自己丈夫的年岁差不多……

      她定了定神,赶紧低下头:“民妇参见……”

      宋茜伸手轻轻一扶,阻住了她俯身拜倒的动作:“不必多礼。”

      芸娘犹豫的直起身,见曹圭贤向自己点头笑道“跟她不用见外”,才放下心来,忙招呼两人坐下,亲手给宋茜斟了杯热茶。

      宋茜端起茶杯,淡淡的笑着说:“刚才圭贤问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芸娘愣了愣,脸微微红了:“这……”

      依礼,凡是有正式官职的将官的女眷均应得到相应的封号,然而,在正式的封赏文书到达天水关前,她的身份依然只是普通平民,所以她刚才对宋茜行礼时的自称是“民妇”,可是,自家丈夫这么大剌剌的当着当朝储君的面问她喜欢哪种赏赐,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在她思索该如何回答才得体时,曹圭贤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两种都要好了。”

      芸娘一惊,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宋茜的反应,见后者丝毫不以为忤,依旧笑得温和可亲,才舒了口气,终于相信了曹圭贤之前对自己说过的与东宫交情极深的话。

      与曹家定亲前,父母曾问过她的意见,也委婉的表达过对曹圭贤这个人的忧虑。

      虽然按理来说身为曹家长子的曹圭贤日后应该会顺理成章的接任冠军将军兼西军统帅,但北墨的武将世家并不像文臣们那般坚持嫡长继承制,若是子女中有其他出类拔萃的能者,或是居嫡长的子女有不当之处,家主可以上表请求让非嫡长的子女继承官位与家产,在某些异常的状况下,朝廷也可能略过居嫡长的子女,直接下旨指定其他人继承官位。

      曹少将军固然是英俊潇洒,年少有为,但在东宫久滞西夜不归的情形下,作为铁杆东宫党的他处境就变得有些微妙——谁也不知道,那位觊觎东宫之位的成安公主会不会最终如愿以偿,废掉被她视为眼中钉的曹少将军继承家业的资格。

      思来想去,她还是应允了与曹家的亲事,赌上了自己的终身。

      嫁给为国守土开疆的好男儿,与有荣焉。

      没想到上天待她不薄,在她甫嫁入曹家的第四日就让她亲眼见证了当朝储君的回归以及这位深得民望的储君与自己丈夫的深厚友谊。

      只要这位储君能顺利承继大统,曹圭贤的未来,她的未来,北墨的未来,应该就会是一片光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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