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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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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夜风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卷过营地中燃烧的篝火,拂动了隐在暗色中的刘逸云额前的碎发。
“我阿姐说,郡王是西夜的国士。”
站在她身边的郑宗翰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刘逸云转过头看向他,唇角虽微微勾起,眼中却是一片迫人的寒意:“都说国士无双,若是让瑜王知道,为了助他登上大位稳坐江山,郡王和总管大人联手设了这个局诱庆王跳下去,甚至不惜让公主殿下面对庆王的弓矢,他会不会对两位大加褒赏,感谢上天赐予西夜一双国士?”
郑宗翰脸色剧变,沉声斥道:“休得胡言!”
刘逸云嘴角的弧度挑得更高了一些:“是不是胡言,郡王自己心里清楚。”
郑宗翰与她对视了片刻,终于别开眼:“你想要什么?”
这个人猜的没错。
自以为抢了先机,带兵发难的郑允烯的确是落入了他和德顺设的局。
虽然不清楚一向不与朝臣结交的内廷总管为什么会突然主动提出与他联手,但既然机会送上了门,他绝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在外,他急招不知情的亲信登门,和他们商讨自己编造的紧急军情,让郑允烯安插在他府上的奸细探知并传报给郑允烯,给后者造成郑允浩不会在近期内赶回析津的错觉。在内,德顺设法令武威皇和郑秀晶相信郑允烯意图不轨,以封锁皇城,闭塞消息,诱郑允烯动手。
他赌这个心高气傲的侄子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大势向兄长倾斜,而郑允烯也真的像他和德顺预计的那样选择了孤注一掷的逼宫。
没想到,他以为只有自己和德顺知晓的谋划却被眼前这个异族人一语道破。
想想也是,这个异族人既然能拿着北墨质子的手书和信物在深夜潜入他的书房,能轻松说出郑允浩的行踪,能明白指出他府上的哪些仆从是奸细,又为什么不能看破如今的局势是他和德顺联手推动的?
是,他可以不动声色的等,等到郑允浩回京,等到武威皇对朝臣们宣布皇长子是自己属意的继承人,但那样和平的得到大位也意味着郑允烯会继续以亲王的身份立于朝堂,心有不甘的勾结朝臣,继续给自己的兄长下绊子,让郑允浩不能放手整改政令,变革穷兵黩武的风气。
仁厚的新君不能背负杀弟的恶名,领受皇命的皇长子却可以名正言顺的诛杀逆臣,肃清朝野,挟威应势登上大位。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事在人为。
“郡王该问的是,我阿姐想要什么。”
郑宗翰遥望了眼远处被围困的皇城:“德顺预先备下了足够的水粮,皇城四门的守将中有两个是我的旧部,颇有能力,也得军心。全修明既然会派人来通知我逃走,大约也不会让部属全力攻城,再加上那些羽林军没有打过大仗……在允浩回来前,皇城一定能守住,德顺绝不会让秀晶受半点伤。允浩登基之后肯定会遵守与东宫殿下订立的盟约,保证疏勒河两岸平安无事。”
刘逸云笑了笑,意味深长的说:“郡王以为,我阿姐让我留在析津相助郡王,只是为了确保瑜王登基,公主殿下平安无事么?”
郑宗翰心下一惊,迅速退开两步,警惕的把自己的佩剑拔出了半截:“你们想帮老三逃出析津,召集军队,和允浩互相攻伐,争战不休?”
刘逸云哈哈笑了一声,摇头道:“实话告诉郡王罢,西夜的大位是瑜王坐也好,是庆王坐也罢,我阿姐并不真的在乎,也无意挑动内乱。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人。”
见远处的暗卫们没有冲上来,郑宗翰稍微松了口气,缓缓把剑推回鞘中,沉声反问:“谁?”
“郡王这么聪明,应该不会猜不到吧?”
郑宗翰心思急转,隐约抓到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却被那个念头惊得说不出话来,连脸色都变了。
不……不会吧……
刘逸云看着僵立在原地的他,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一般点了点头,肃然拱手道:“两情相悦,私许终身。我代阿姐求郡王成全。”
郑宗翰一言不发的站了许久,脸色终于从初始的铁青变成了无奈的微白。
他一直私心希望未来的北墨女王能纳某位西夜宗室为入幕之宾,借姻亲的关系缓和两国间的敌对形势,却万没想到,北墨东宫在西夜呆了快五年,唯一看中的竟是他的小侄女。
他清楚郑秀晶的性子,既然刘逸云能明白说出“私许终身”这种话,郑秀晶肯定是不愿意嫁给北墨质子以外的任何人了,就算是武威皇亲自给她指婚,她应该也会硬顶回去。
可是,让西夜最尊贵的公主嫁给一个女人,必定会惹得朝野哗然,不管是谁坐在大位上,都不可能下旨许可,让西夜皇族沦为笑柄。
这一点他想得到,北墨东宫不可能想不到。
“如果我说不,是不是就出不去这析津城,见不到允浩?然后你们会趁他攻破析津的混乱时机把秀晶从皇城里接出来,让允浩以为她死在了战乱之中?”
刘逸云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否认他的猜测:“我阿姐准我便宜行事,但以她对公主殿下的爱重,定不会乐见公主殿下因为此生不能再回西夜拜祭父母的陵墓而伤心,何况,公主殿下的亲姐贵为曷苏的王后,若是让她误会瑜王为了夺位罔顾亲妹的安危而导致兄妹生出龃龉,只会让不能出面辩解的公主殿下为难,到时要费心思的还是我阿姐。”
言下之意,她不是做不出郑宗翰说的事,但为郑秀晶考虑,北墨东宫还是宁肯多费周折,寻一个既能让郑秀晶顺利去北墨,又不会害得她与至亲手足彻底决裂的双全法。
郑宗翰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当下便听出了她的未竟之语,想到北墨东宫为自己的小侄女想得如此周全,不由得略微动容,语气也舒缓了许多:“我知道了。我答应你,若是允浩登基,我会尽力劝他放秀晶去北墨。”
刘逸云郑重的对他行了一礼:“多谢郡王。时辰快到了,郡王这就随我动身吧。”
大约一刻过后,守卫通往析津城西南门门楼的东侧阶梯的军士打着哈欠看着换防的同袍们经过自己,登上了城墙。
随着军士们陆续在城墙上的不同守位站定,换防的队伍越来越短,到达僻静的城墙边角处时,只剩下最后的一组四名军士。
一阵轻微的声响过后,四名军士的武器和厚重衣甲都堆到了地上,身上只余轻便的夜行衣和藏在靴中的匕首。
谨慎的观望过四周之后,刘逸云挥手命暗卫把长长的绳索抛向城外,等一名暗卫顺着绳索下了城墙,对城上示意无事,才扭头对郑宗翰做了个手势。
郑宗翰毫不犹豫的抓住绳索翻出城墙,仰头对她极轻的说了句“保重”,顺着绳索溜到地面,和先下去的那名暗卫一道消失在了城外的茫茫夜色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陪武威皇用过晚膳的郑秀晶从内廷折返回皇城南门附近,进入了中书省。
为了方便护卫,她在白日间就已命内侍将对面的门下省内的所有官员都带到了中书省,并严令内侍和宫人不得慢待这些被迫留在皇城内的官员。
见她进来,官员们纷纷停止闲聊或手头的公务,躬身向她行礼。
郑秀晶赶紧摆手示意他们免礼,温声道:“委屈各位相公耐心在此度过这几日,如果缺了什么要用的,尽管和内侍说。”
众人之中地位最高的门下省侍中看了同僚们一眼,对她笑回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和守城的将士相比,我们没有半点委屈。殿下不必为我们费心,全力守住皇城,保陛下周全最重要。”
郑秀晶感激的向他点了点头,又对众人说了几句,才离开中书省,登上了城墙。
在白日间站的位置停下脚步,她看了一会城下羽林军营中星星点点的营火,又将视线投向了析津城墙的方向。
赖守城将官的指挥有方和禁军们的勇武,今日郑允烯的数波猛攻都无功而返,不得不在日头西落时鸣金收兵,就地扎营。
皇城武库内存放的箭矢数目有限,为了节省箭矢,守军将士们或是向城下投掷石块或擂木,或是奋力推斩搭到城墙上的云梯。她甚至命内侍带领军士们去了修到一半的长庆殿,把修殿的木石都搬出来做守城的武器。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策,等到箭矢射尽,木石丢光……
在那之前,她大哥能及时带兵回来吗?
见她眉头紧锁,一脸忧色,随行的德顺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禁军今日大胜,士气正旺。殿下无须过虑。”
被他一言提醒,郑秀晶登时醒悟过来,迅速收起忧虑的表情,对他点了点头。
如今她是整个皇城的实际统帅,她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响到军心,要守住皇城,她自己首先就得撑起气势来。
“将士们都吃过饭了吗?”见守卫南门的将领走到面前向自己行礼,郑秀晶出声问道。
“刚换防下来的那批还没吃,应该正在埋锅做饭。”
“我去看看。将军不用跟了,守城要紧。”
城墙下的空地上,刚换防下来的军士们三三两两的围坐在火堆旁,等待火上架的锅子内的水烧开。
虽然不认识郑秀晶,但看她被内侍和女官簇拥的架势,几个有眼力的校尉也猜出了她的身份,赶紧丢下刚掰开的干粮,一骨碌爬起来向她行礼。
“不必多礼。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吃饭了没有,别惊动大家。”
校尉们面面相觑了一会,纷纷直起身:“谢殿下。”
郑秀晶问了他们几句,又看了看他们和其他几名普通军士领到的干粮,确定分量充足,没有被克扣后,才放下心来。
见她言谈举止间丝毫没有凌人的傲气,一名校尉大着胆子笑道:“公主殿下和大殿下长得好像不是很像。”
郑秀晶微微一怔:“你见过我大哥?”
“很久以前见过一次。”校尉憨憨的点了点头,“我三哥是金城的边军,那年我去看他时,正碰上大殿下冒了假名混在军中和其他人一起操练。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他就是大殿下,只知道他的武艺特别厉害,除了韩九哥,都没有人能当他的对手。哦,对了,说起来,我三哥还得过公主殿下送的伤药,不是,我说错了,嘿嘿,不是公主殿下送我三哥的伤药,是殿下您送给大殿下,然后大殿下再给我三哥的。”
郑秀晶哑然失笑:“我送他的东西,除了衣服和鞋子,大概都被他转手给了别人,发现自己不够用的时候就让人来跟我要。这些年了都是这样。”
校尉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挺起胸膛,豪气的说:“我虽然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受人之恩当尽力回报的道理。我三哥在金城多蒙大殿下照料,于公于私,我都会拼上这条命,力保皇城不失,请公主殿下放心!”
郑秀晶愣了愣,只觉得一股热气汹涌的冲上眼眶,险些落下泪来。
城外的郑允烯也是她的三哥,却与她兵戈相向,誓要取对方的性命。
可这世间更多的,还是像眼前这位千里奔赴金城探望兄长的校尉及其三哥一般,像她和大哥一般亲厚的手足,对吧?
这里是皇城,也是她的家。
她身后的内廷里躺着需要她照料的父皇,她面前站立着誓死要为她守住家的西夜军士,更远的城外有急着赶回家的她的大哥,更遥远的东北方还有许诺要接她去组一个新家的她的心上人。
她不是一个人。
她会守住她的家。她必须守住她的家。
郑秀晶眨了眨眼,用力把那股热气压回去,躬身对那名校尉行了一礼,低声道:“谢谢。”
校尉瞠目结舌的呆在原地,直到被同袍推搡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踉跄的往旁边闪了两步,避开了她的礼。
等到郑秀晶再直起身来的时候,附近的军士们已经你拉我拽的全部站了起来。
他们投向她的视线里有震惊,有敬畏,还有隐隐的骄傲。
西夜最尊贵的公主,最美丽的少女,被军中很多人视为神一般的皇长子的亲妹妹,敢迎着骄横跋扈的庆王射来的利箭下令回击的皇城统帅——她,刚刚向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兵卒的某个人行礼致谢,只因为那个人说要为她守住皇城。
这本就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是他们身为皇城守军的基本职责。
可他们的公主却为了这么天经地义的事向他们致谢。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军士们相继弯下腰,抱紧拳,回了她同样的两句话。
浑厚的声音敲在坚实的城墙上,荡开了震慑人心的低沉回音——“死守皇城!请公主殿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