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第三回 ...
-
第三回
高天流云,风卷草折。
接过元明递来的水囊,宋茜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放松的舒了口气。
明日她就能搭上船渡过疏勒河了。
为防止消息走漏,惊动宋芷,她没有让影卫们预先向北墨的任何人通报自己要回来的消息,准备等到入了天水关后再见机行事。
只要郑允烯没发现,她在西夜境内就不必过多担心自己的安全,但要是让宋芷知道她已踏上归途,在疏勒河那边等着她的恐怕就只会是一拨又一拨的刺客了。
她不在的时候,宋芷拉拢了不少官员,想要诱劝她们的父王废了她的东宫之位,即便是达不到这个目的,至少也要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令日后登基的她束手束脚,不敢放手施政。只是,宋芷偏偏忘记了,士别三日,尚可能令人刮目相看,何况是在西夜内廷潜心读了五年典籍史册,又从武威皇身上学了杀伐决断气势的她?
不过,在收拾宋芷之前,她得先向自己的父王求一件事。
这件事,她父王就是再不想答应,她也必须要让他点头应允。
长枪的枪刃在日头下闪耀着明晃晃的白光,配上军士们踏地有声的步伐,传递出一股不祥的紧张气息。
懂得看风色的小贩们一边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一边小心翼翼的避开疾步行进的军士们,生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这些人,枉送了性命。
虽然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在没有外族入侵的情况下封闭城门,调兵遣将,怎么看都像是那些大人物们要开始内斗的前兆。
身为升斗小民的他们倒不在乎最后是谁坐上皇位,只要他们的家小和家财平安无事就好。
不过,看这阵势,京师怕是要乱上一阵子了。
用余光飞快的扫过跟在自己身后数步远处的四个做亲兵打扮的人,左羽林卫全修明满面怒容的对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的一名军士呵斥道:“光请罪有什么用!还不快去加紧搜查!”
军士惶恐的应了一声,起身小跑着下了城墙,快马加鞭向城内疾驰而去。
见那四人中的为首者向自己微微颔首,全修明暗自松了口气,在心里庆幸这几个实际上是被郑允烯派来监视自己的庆王府侍卫没有看到刚才那名军士偷偷向自己比的手势。
虽然他不得不在同袍的怒骂声中让亲兵硬是夺了与自己同掌京师禁军的右羽林卫的将印并把人关押了起来,但他派去的亲信能赶在军士围府前通知并协助钟郡王逃离王府,总算是为他攒下了一桩大功。若是庆王逼宫不成,最终被大殿下或四殿下得了大位的话,他或许能凭着这桩功劳保住家人的性命。
至于他自己的命,无论庆王能否如愿,应该都是保不住的了。
盼了多年,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没能像他期待的那样成长为武艺精熟的好男儿,反而是仗着母亲和姐姐们的纵容,顶着他费力谋来的羽林郎的头衔和一群纨绔子弟们成日混在一处,把家财挥霍了不少不说,还落入庆王设的局,中了只有庆王有解药的要命的毒。
要不是被妻子以命相逼,他一早就该打死不成器的劣子,而不是落到今天这种为虎作伥的境地。
庆王若是得了大位,首先就会把逼宫的恶名栽到他头上,假惺惺的宣称是他有异心,自己则是平乱的大功臣,登基也是顺了父皇的诏命。若是庆王逼宫不成,大殿下或四殿下未必会杀亲兄弟,但一定得杀了协助起事的他,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如今他只能期盼,最终登上大位的人能多少念着他的功劳,让他的家小得以保全性命,即便是被流放到边塞,也好过陈尸闹市,被人唾骂是乱臣贼子的命运。
如蛇行暗夜般阴鸷的视线缓缓扫过紧闭的皇城正门和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军士,最后落在一直延伸向皇城大内的御道上。
从他此刻所立的位置到应天殿的丹陛之下,沿御道旁的路走,大约要一千一百四十六步。
这一千一百四十六步,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第一千一百四十六步之后再加上七步。
七步,不多不少,正是从丹陛之下到御座的距离。
他郑允烯或许没有七步成诗的才气,却有七步成王的志气。
只要攻破眼前的皇城正门,长驱直入景仁殿,拿到玉玺和虎符……
漫不经心的瞟了眼身后被塞住嘴绑了双手的郑允桢,郑允烯扬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四弟,都怪你和大哥把小妹宠坏了。天下哪有哥哥登门探望父亲,却被妹妹拒之门外的道理?”
郑允桢愤怒的瞪着他,自喉中发出了含混不清的骂声。
郑允烯毫不在意的调转视线,再次看向紧闭的皇城大门,挥手命心腹上前喊话。
“大胆逆臣!两位殿下奉召入宫,尔等还不速速开门相迎!”
尚未消散的余音被劈空而来的羽箭射破,和喊话的人一道狼狈的跌落在了城门前的尘土中。
略显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在城墙上响起:“臣虽不才,却也有幸得陛下夸过一句,道臣是忠臣,怎么到了殿下口中,臣就忽然变成了逆臣?”
郑允烯脸色一变,抬手止住身后的亲兵抢步出列要去救回那名中箭的心腹的动作,驱使□□的坐骑退到郑允桢后方,扬声道:“顺公公,我和四弟奉父皇的口谕,要入宫觐见,请公公让人开门。”
德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目光中满是鄙夷:“我看殿下这阵势,不是来觐见,而是来逼着陛下传位吧?”
没料到他会半点不留情面的当众戳破自己的心思,郑允烯噎了一下,面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大胆!区区阉竖,竟敢诬陷皇子,该当何罪?!”
他自幼被芳妃宠惯了,又清楚武威皇向来不准内侍干政,便从不把内侍们放在眼里。像德顺这样油盐不进的,更被他看不起,常在私下讥讽。眼下见依附自己的军队包围了皇城,郑允桢又在他手里,一时忍不住有些得意,顺口就把“阉竖”这种侮辱的称呼喊出了口,惹得立在德顺身后的其他数名内侍们一齐露出了既屈辱又痛恨的神情。
德顺却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答道:“是不是诬陷,又该定谁的罪,恐怕不是殿下几句话就能定的。”
“笑话,我是堂堂皇子,要定你的罪,比掐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那皇兄你就试试看,到底是掐死一只蚂蚁容易,还是定顺公公的罪容易。”
清冷的少女声音让郑允烯刚勾起的不屑冷笑僵在了嘴角。
没等他答话,清冷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我一直在父皇身边,可以说是寸步不离,怎么没听过他说要召你和四哥入宫?是哪位内侍到你府上给你通的消息?又是谁准你擅调兵马,犯上作乱?你屡屡派人谋刺大哥不成,怕他回来后会对你不利,所以想抢在他回京前逼宫夺位,是么?”
一声比一声更为冷厉的逼问让跟在全修明身后的羽林军将士们交头接耳的发出了一片不安的窃窃私议。
这些人有不少是荫补入军的亲贵子弟,对朝堂的消息多半都有所耳闻,知道这大半年来最得武威皇欢心的是文武双全的大殿下。虽然三殿下没有被贬斥出京,但继位的希望已是日渐渺茫。如今五公主这副直指他大逆不道的架势更是明白无误的点出了大位与三殿下没有半点关系,且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大殿下将不日返京的讯息。
如果三殿下逼宫不成,被回京的大殿下擒拿,要追究起这谋逆的罪名来,他们的家族……
耳听着议论声越来越大,回过神来的郑允烯赶紧高声呵斥道:“明明是你和郑允浩勾结,以父皇抱恙为名将他老人家困在禁中,想要矫诏夺位!若不是我发觉你们的阴谋,提前让人护住冬郎和允桢……”
郑秀晶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护’四哥的方式就是把他捆在马后硬带过来,拿他做挡箭牌,免得我命人直接把你射成窟窿,替父皇除了你这个胆敢毒害皇父的逆子么?”
城墙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瞟了眼震惊的愣在原地的全修明,郑允烯狠狠的一挥手,命令跟随自己前来的王府家丁们:“放箭!让那个满嘴胡言的臭丫头给我闭嘴!”
家丁们齐齐应了一声,向前跑了十数步,被城上落下的箭雨杀伤大半,不得不又退了回来。
勃然大怒的郑允烯从亲卫手中抢过强弓,纵马向前,一气连放了三箭,其中两枝钉到了抢步护住郑秀晶的禁卫们举高的盾牌上,还有一枝被一名禁卫拔剑拨开,落到了郑秀晶脚前数步远的地面上。
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郑秀晶向德顺和禁卫统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没事,接着看了眼钉在盾牌上的箭,将目光转回到了勒马在城下立定,一脸不屑的郑允烯身上。
她长到这么大,连重话都极少听过,更别说是被人用箭矢相向。
刚才那三箭,每一箭都瞄准了直冲她而来,且力道十足,连傻子都看得出她的三皇兄是认真要杀了她。
先是她的母妃,后是她的父皇,现在,她的三皇兄终于撕破了名为兄妹情分的那层已然是裂痕累累的薄纱,毫不迟疑的打算让那双染了她母妃、她未出世的弟弟和她父皇的鲜血的手再添上她的血。
她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最后终于变得比天山上的白雪更寒。
“把我接下来说的话向城下喊出去,越大声越好。”
阳光照在被她举高的错金虎符上,映出点点冷光。
“羽林军中,凡是丢弃兵器,离开战阵的人,均免去其随附逆臣犯上作乱的罪名,不予追究。为陛下反戈讨伐逆臣的人,赐爵三级,并另计军功。取逆臣郑允烯性命者,封侯。”
她冷冷道出的话被十数名禁卫用足气力一句句的高喊着传向城下,犹如金石掷地般砸在羽林军阵中,砸出了一片令人屏息的死寂。
原以为她被自己的三箭吓破了胆,正扬扬得意的郑允烯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才不敢置信的瞪向城上。
他小妹刚才说了什么?他是逆臣?谁杀了他就能封侯?
不对,他小妹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小丫头,现在应该被他吓坏了才对,怎么可能这么有条理的说出这番挑拨军心的话,肯定是那个该死的北墨质子教她的。
让他万没想到的是,在他愤怒的寻找那个应该出现在他小妹旁边的身影时,数枝箭已经凌厉的从城墙上射下来,饶是他反应极快的催马避开,也还是被其中一枝擦破了面颊。
火辣辣的疼痛令他不得不从初始的勃然大怒中冷静下来,迅速往回撤到弓箭的射程之外,高声骂道:“别听那个臭丫头的!攻城!”
见羽林军将士们迟疑着站在原地不动,他恼怒的又拔高了声调:“你们是没种的阉人么?!攻城!先入城者,重赏!”
接收到他阴毒的眼神,全修明浑身一震,想起还躺在家里半死不活的儿子,咬咬牙,挥手令道:“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