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06、第二回

　　第二回

　　“老四。”

　　听到背后传来的熟悉声音，郑允桢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了一下:“三哥。”

　　对他勉强挤出的敷衍笑容恍若未见，郑允烯亲热的拍了拍他的肩:“你这是急着回府抱冬郎还是去尚书那边有公干？”

　　郑允桢偷眼觑了觑他的脸色，吃不准他是已经打探到了自己送家眷离京的消息而来借机刺探，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犹豫片刻后，谨慎的答道：“我是要去中书取父皇批复的折子。”

　　郑允烯的眼中飞快的闪过了一丝阴冷：“父皇最近几日批复折子的速度快了不少，看来身体是大好了。”

　　郑允桢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肩膀。

　　其他几位协理朝政的叔伯或许认不得，他们两兄弟却决计没有认不出自己小妹的字迹的道理。

　　即便是在政务上不及郑允烯，他也多少能从那些被批复的折子里嗅出几许不祥的味道。

　　他们父皇的确是偏宠小妹，在小妹年幼时甚至还曾屡次带她上朝，然而，懂事后越发厌恶朝堂争斗的小妹只在北墨使节来的那两次踏足过应天殿，且都是因为北墨质子的缘故。从未流露出任何想要参与朝政的兴趣的小妹忽然之间包揽了所有的朱批，只能说明他们父皇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无法自己执笔批复的地步。

　　他们的大哥依旧没有任何音信。要是在这个当口……

　　仿佛是看破了他心中所想，郑允烯眼中的阴冷之色变得更深了：“咱们兄弟好久没喝酒了，三哥陪你去取了折子，带回我府上，咱们边喝酒边看，如何？”

　　感觉到他的手像铸铁一般牢牢把住了自己的胳膊，郑允桢全身一僵，下意识的想要张口唤人，却被他阴沉的低语硬生生的把话堵了回去：“老四，冬郎也在我府上等你，小东西一直哭闹不休，我怎么哄都没用，大约只有见了你，他才会消停。”

　　郑允桢的身体剧烈的晃了两晃:“你……”

　　郑允烯阴阴一笑，放开他的胳膊，挥手召唤跟在后面的侍卫：“还不过来扶？”

　　见躺在榻上的人动了动眼皮，德顺立刻出声唤道：“陛下？”

　　武威皇费力的睁开像是被千钧重担压住的眼，用朦胧的视线扫过立在榻前的德顺和匆忙起身走过来的小女儿，干涩的问：“我昏了多久？”

　　德顺躬身回道：“两天一夜。”

　　“允浩回来了么？”

　　郑秀晶眨了眨眼，强行把冲上眼眶的热气压回去，答道：“大哥已经到临近的州县了，再有几日就能到京了。”

　　武威皇浑浊的双眸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好，好，人没事就好……我昏的这两日，除了你们，还有人知道么？”

　　德顺看了郑秀晶一眼，沉声回道：“没有。只有公主殿下和臣在这里轮换守着。外面送进来的折子，除了必须要陛下拿主意的几封被公主殿下留中不发外，其他的都由公主殿下替陛下批了送回去了。”

　　武威皇皱着眉瞅了瞅小女儿眼下的青黑色痕迹，心疼的叹了一声：“你这孩子……”

　　郑秀晶强撑着笑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事。”

　　“瘦了这么多，还说没事。”武威皇瞪了她一眼，有气无力的挥手道，“快去补个觉。这里有德顺就够了。德顺，送她出去，告诉守门的，至少再过两个时辰才准放她进来。快去。”

　　余光瞥见德顺冲自己微微颔首，郑秀晶打消了与自己父皇争辩的念头，点头道：“好，我回去睡一会。父皇您先吃点东西，歇会再服药。等我起来再来帮您批折子。”

　　“知道了，别唠叨了，快去，快去。”

　　仿佛是一时无法适应殿外刺眼的阳光，一脚刚跨出正殿门槛的郑秀晶晃了晃，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一倒，幸好被德顺眼疾手快的扶住才没有真的摔到地上。

　　她定了定神，勉强对德顺笑道：“谢谢顺公公。”

　　内廷总管冷肃的面孔难得的现出了几许柔和之色：“公主殿下放心歇吧，这里有臣守着，不必担心。”

　　接收到他递来的眼色，被女官遣来守在殿外的两名小宫女忙赶上来扶住脸色苍白的郑秀晶，小心翼翼的搀着她缓步走回了偏殿。

　　见她终于回来，候在殿内的女官不由自主的合掌念了声佛，赶紧迎过去，扶她进入内室，帮她脱了鞋袜和外袍上床躺倒，然后放下床帏，轻声道：“殿下睡吧，我在外间守着。”

　　郑秀晶却不肯合眼，低声问：“她到哪儿了？”

　　“这会应该过了真定了。”

　　郑秀晶舒了口气，头一歪，竟在眨眼之间就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女官动作极轻的帮她掖好被角，看了眼她疲倦且憔悴的面容，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北墨的殿下在，肯定不会让公主殿下受这种罪。

　　再怎么装傻，她也不是真的瞎子。那位对公主殿下那种捧在手里怕摔了抱在怀里怕化了的珍视，一向冷面的公主殿下提起那位时不自觉流露的深深眷恋，还有和她传递消息的那些南冥人对公主殿下的另眼相待……

　　她和无辜枉死的表姐算得上是格外亲厚，可是和这两个人对彼此的感情比……

　　西夜第一美人怕是永不会嫁给任何西夜人了。

　　郑秀晶昏沉沉的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母妃像往日那样和蔼的笑着来牵她的手，让她不要怕，说她父皇会处置好一切，还会帮她定一门如意的亲事，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她下意识的缩了手，回头去找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

　　那人就站在她身后，见她转过头来，笑吟吟的抬手指不远处的一大群羊和许多坛酒。

　　即便是在梦里，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瞬间就变得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那人笑得比上元夜和她去看灯时还要不正经，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掐那张可恶又好看的脸。

　　可手才伸到一半就被那人捉住，紧紧握进了那人的手心。

　　那人握着她的手，敛了戏谑的笑意，正经无比的看着她，问她要不要嫁给自己。

　　她垂低了头不敢看那人飞逸着灿然光亮的眼，只听那人一遍又一遍的带着笑意唤她的名字，问她肯不肯嫁给她。

　　“公主殿下，殿下，殿下！……”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没有看到梦里那人的笑脸，而是看到了一脸冷意的总管太监:“顺公公？”

　　“三殿下要反了。”

　　简短的一句话已足够让她彻底清醒并从床上弹了起来：“什么？！”

　　“臣安插的眼线回报说，三殿下把冬郎关在府里，刚才又把四殿下带回了王府。看这阵势，他可能是要发难了。”

　　“父皇知道了么？”

　　总管太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凌厉的杀气：“陛下气怒攻心，连呕了两大口血，晕过去了。”

　　郑秀晶咬着牙下了床，一边匆匆穿上外袍和鞋袜，一边沉声问：“玉玺和虎符呢？”

　　总管太监把紧捏在手中的一个锦囊递给了她：“都在这里。”

　　郑秀晶接过锦囊，疾步行至外室，厉声命女官磨墨铺纸，同时自己走到书架前，从暗格内取出宋茜留给她的字纸，一目十行的看完，回身冲到书案边，提笔蘸墨，强令自己稳住颤抖的手，写了一道给郑允浩的诏书，在末尾加盖玉玺，然后捏着边缘把墨迹淋漓的纸递给总管太监，道：“立刻让人带这个出京。如果城门已封闭的话，就送到宣和坊的刘记车马行，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送到大哥手上。”

　　总管太监接过那张纸，毫不犹豫的转身就往外走。

　　郑秀晶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案头的金印递给了服侍自己的女官：“传令下去，即刻封锁皇城四门，除了有御赐金牌的人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出入皇城，违者就地格杀。另外让人围住芳妃的寝殿，绝对不能让她离开半步。快去。”

　　女官接过金印，顾不得行礼，一溜烟的向外跑了。

　　郑秀晶收好玉玺，一把抓起宋茜留下的字纸，几乎是脚不沾地的冲往了正殿的方向。

　　如果宋茜没估错的话，她三皇兄应该会将析津的城门全部封闭，让人把宰执们和宗室都困在衙门里或各自的府内，防止他们调动在城外庄子里养的家丁和亲兵，并带人冲入皇城，逼她父皇退位。

　　只要她能守住皇城，她三皇兄的谋划就落空了一半。要挫败另外那一半，就得看她大哥能用多快的速度带兵包围析津了。

　　钟鸣一声接一声，肃然的传遍了整个皇城。

　　厚重的城门在军士们的合力推动下吱呀着缓缓闭紧，将皇城内外分隔成了两个天地。

　　坐落在外城的南门内侧遥相对望的中书和门下两省内，当值的官员们或惊慌或疑惑的停了手头的公务，不约而同的走到院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脚步匆促的一队队军士执着明晃晃的兵器跑上城墙摆出了守城的阵势。

　　“娘娘，娘娘不好了！”

　　芳妃瞪了一眼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大宫女，不悦的喝问道：“咋咋呼呼的喊什么？什么不好了？”

　　“公主殿下命人把外面围了，说……说三殿下反了……娘娘，娘娘！来人啊！娘娘晕过去了！”

　　依稀听到从皇城所在的方向传来的钟鸣，郑允烯皱起眉头，命令立在下首的侍卫：“出去看看外面出什么事了。”

　　余光瞥见被两名家丁按着跪在他面前的庆王府总管似乎隐约露出了喜色，他冷哼一声，挥手道：“把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丢去喂狗。”

　　总管刷的白了脸，拼命挣开家丁的手，把头磕的砰砰作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见郑允烯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两名家丁迅速用布堵住总管的嘴，连拖带拽的把他弄了出去。

　　蓦的，一个惊诧的女声在外面响起，让刚松落了眉头的郑允烯再次皱紧了眉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留在堂内的侍卫瞟了眼他的神情，向前迈了几步，一脸冷肃的拦住了疾步走进来的王妃辛氏:“请王妃回去休息。”

　　辛氏丝毫不理会他们的阻拦，从旁绕过继续向郑允烯的方向走，边走边扬声问：“你将四弟和冬郎拘在后院，是想挟他们迫使陛下让位么？”

　　侍卫们脸色一变，又不敢伸手碰她，只好为难的看向郑允烯，等待他的示下。

　　郑允烯不屑的斜了辛氏一眼，懒洋洋的说：“你不是最讲礼义廉耻么？怎么这么不知礼的跑到这里来，还没大没小的冲我嚷嚷？”

　　辛氏毫不示弱的瞪视着他，冷笑道：“礼义廉耻是对着人说的，你这种目无君父不孝不友的畜生算得上是人么？”

　　郑允烯的神情变了变，冷笑着回道：“目无君父，不孝不友？我当他们是我的父皇和兄弟，他们当我是儿子和哥哥么？我在朝中协理政务多年，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呢？他们给了我什么？说禁足就禁足的羞辱，和什么都帮不上我的穷酸文人一族的联姻，还有那群酸腐言官们一本接一本的参奏。那个除了带兵打仗外什么都不会的莽夫一回来就抢走了全部的风头，凭什么？他手上握了几十万的雄兵，父皇都不猜忌，却偏要猜疑我勾结外人图谋不轨，凭什么？如今连从小到大都没被他用正眼瞧过的老四都爬到了我头上，凭什么？礼义廉耻，呵，我是身份最高的皇子，要讲礼义廉耻，大位凭什么不该落到我手上？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她押回去！要是再让我看见她碍我的眼，刚拖出去的那个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阴狠的表情和声调令侍卫们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不敢再有丝毫犹豫的冲过去挟住高声叫骂的辛氏，把她架出了屋外。

　　郑允烯坐在原地，眼帘略微低垂着，嘴角向上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人说话一般低声道：“你不当我是亲儿子，我也不当你是父皇。当年你能踩着你的兄长们登上大位，凭什么我就不能像你一样踩着郑允浩坐上那个位置？呵，呵呵……”

　　“殿下。”之前被遣出去打探情形的侍卫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皇城封门落锁了！”

　　郑允烯一怔，不加掩饰的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在这个节骨眼上封门落锁，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父皇不行了。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郑允烯深吸了一口气，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喝道：“通知全修明，即刻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