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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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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听到女官在屏风另一侧的叫起声,郑秀晶睁开眼,结束了一夜不安稳的浅眠。
遵循她父皇的严命,景仁殿内外都禁了熏香,她住的这处偏殿也不例外。
不过,什么样的安神香都比不上宋茜的怀抱。身边少了宋茜,不算宽大的床忽然就显得异常空落,让她怎么睡都睡不沉。
回宫后的第一晚,搬入景仁殿偏殿的她一会担心她三皇兄发觉了派人去追,一会怕宋茜急着赶路夜里也不停下来休息伤了身体,一会又希望宋茜走得越快越好,如此在床上辗转翻覆了近整夜,直到天色微明时才昏昏睡去,没睡多久又被女官叫起,赶到正殿去陪她父皇用了早膳,盯着他服了药,然后从德顺手里接过象征掌管内廷事务权力的金印,在德顺特意调来辅佐她的几名老资历的女官的教导下临时抱佛脚的学起了处理内廷事务的诀窍。
西夜史上还从没有过让未出嫁的公主掌管内廷事务的先例,她不知道也不关心朝臣们获悉这种于礼不合的安排后是否会极力反对,即使有折子递上来,九成也会被她四哥或十六叔直接驳回去,到不了她父皇和她的跟前。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开口道:“进来吧。”
女官应声入内,命人点亮烛火,请她在宫人们捧进来的数套衣服中选了一身,接着把那身衣服放到床边,又领着人退了出去。
郑秀晶下了床,解开衣带脱下寝衣,低头瞅见身上那些颜色变淡了的吻痕,禁不住收回伸出去取贴身衣物的手,红着脸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最明显的那一枚,然后拈起垂在心口附近的凰符轻轻吻了一吻,才拿起衣物一一穿戴整齐,出声唤女官进来服侍自己梳洗。
服侍她梳洗过后,女官一边领着她往正殿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禀道:“逸少说殿下已经过了华亭,一路没发现有追踪或拦截的人。”
默默算了下析津到华亭的距离,郑秀晶在心里叹了口气。
宋茜果然像她担心的那样星夜兼程的赶路了。
回头她一定要好好的训她一顿。
“允浩哥那边呢?”
“暂时还没新消息。”
“唉……你去看看早膳和药备得怎么样了,不用跟着我。”
见她挑帘进来,斜靠着软垫倚坐在床头的武威皇立刻露出了微笑,抬手命她坐到自己旁边。
郑秀晶依言坐定,仔细看了片刻他的面色,问:“昨夜赶我回去后,父皇您没有偷偷不睡看折子吧?”
武威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当然没有。”
捕捉到他声音里的那一丝心虚,郑秀晶怀疑的挑高了眉:“真的?”
武威皇瞪了她一眼,作色道:“小丫头管得还挺宽。德顺,你去把外间的那些折子拿进来。”
待德顺捧着一摞奏折回来后,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小几,示意德顺把奏折放下,然后取了最上面的一本,打开塞给了不甘示弱瞪回来的小女儿:“看完告诉父皇,如果让你来批,你会怎么回?”
郑秀晶认认真真的看完那份奏折,沉思片刻,答道:“放任恶仆伤人是第一桩错。身为宗室,衣食无忧,还要与小民争尺寸之利,是第二桩错。错了之后不思悔改,反而想用贿赂让有司轻判,是第三桩错。犯了这些错还想依仗宗室的身份用金赎刑,是错上加错。依我看,不该准他赎刑,应该依律从重罚他,以儆效尤。”
武威皇低沉的笑了两声,又问:“那可是你的亲伯父,你确定要让有司重罚他,害他颜面扫地?”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哈哈哈,好,好。德顺,去取笔墨。你就按刚才说的那些替父皇把这折子批了。”
郑秀晶一怔,不太确定的抬手指自己:“我?批折子?”
“对。等用过早膳,你再把其他折子念给父皇听,说说你会怎么批,让父皇看看你这几年的书究竟有没有白念。”
“这……”
武威皇的笑容中带上了一丝悲凉的怅意:“等下父皇教你的那些话,你都好好记着,日后学给允浩或允桢听。”
明白他是怕等不到郑允浩回来才急着要用这种方式留下给继位者的教诲,郑秀晶心里一阵酸楚,勉强笑道:“好,父皇教的,我一定会用心学。借父皇的光,等大哥回来,他得称我一声‘师傅’,再不能当我是小孩子一样板起脸来唠叨我了。”
“没大没小。”武威皇笑着斥了她一句,眼中净是欣慰之意,“你马上就要满十八了,就是想当小孩子也当不成了。这些年父皇把你宠坏了,除了允浩也没人敢训你,以后还不知道是哪个有胆子的敢娶你,哈……”
想起那个“有胆子的”,郑秀晶忍不住失了片刻的神,声音也不自觉的放柔了许多:“要是真有人有胆子娶我,父皇会赐我一份比秀妍出嫁时更重的嫁妆么?”
武威皇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当然!怎么?你有看上的人?是哪家的子弟?”
“不是哪家的子弟。我就是随口一说。”
见她垂低了眼,武威皇只以为她是在害羞,笑眯眯的继续道:“不过你姐夫当年来求亲时可是带了份够重的聘礼,你日后就是找不到那么富的,也得找个骑射出众的,免得秋狩时被人笑。”
郑秀晶默默在心里回了句“骑射她不行,钱她倒是有的是,不过我才舍不得让她出四十万两白银当聘礼”,嘴上敷衍的应了一声,随即迅速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
遥望见远处城郭的轮廓,元明抬高手,示意后方的人跟着自己放慢驰速,而后回头看向被围在中心的宋茜,用南冥语问:“连续赶了这么久的路,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不赶夜路了吧?”
宋茜颔首准了他的提议,缓辔行至城门前,翻身下马,略微垂低头,混在众人之中进了城。
走过几条街后,元明选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舍,将院内东首的上房全数包下,自己进入中间的那一间仔细查探过一番后,才把宋茜请了进去:“殿下先在此休息片刻,等我们安顿好马匹再去买吃食。”
少顷,一名影卫提着装了七成满的水桶进来,往房内的铜盆中倒了些,道:“这是刚打的井水。晚膳后我们再去烧供殿下沐浴用的热水。”
“嗯,你们也累了吧?先歇会再说。”
那名影卫大咧咧的笑了笑,答道:“我们习惯了,没事。我去看看泡茶的水烧好了没有。”
待到房门关紧后,宋茜从腰间佩的小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小撮粉末,用清凉的井水混着粉末卸掉了涂抹在脸上的深色伪装,露出了本来的白皙肌肤。
影卫们给她做的那张假面戴起来并不舒服,离开析津数百里后就被她摘了下来,改为涂抹遮盖本来肤色的颜料,再加上她朴素低调的服饰,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伙计,就是把郑秀晶放到她面前,可能也要愣上一会才能认出她。
回想起郑秀晶怔愣时那副呆气十足的可爱样子,她不自觉的停住用布巾擦拭面颊的动作,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条被粗布遮盖住了华贵光芒的玉带。
那小呆子送走她后是不是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夜里会不会又蹬了被子受了凉?有没有光顾着照顾武威皇而忽略了自己的身体?……
她本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但一碰上跟郑秀晶有关的就忍不住东想西想,所谓关心则乱,大约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戏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自她身后传来:“殿下又在想你的小媳妇了。”
宋茜回过头,白了一眼笑得贼兮兮的元明:“析津那边有什么新消息么?”
她出生时,代外祖父母而来的舅父不止送了那枚现如今挂在郑秀晶颈上的凰符,还送了她十六名影卫。
打她还在襁褓中起,只听命于她的这些影卫就寸步不离的护着她。这么些年下来,虽然名分上依旧是君臣,但实际上早已是亲厚如密友,像这样在私下里拿她的心事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这一回的旅程,她只带了十六人中的四人和刘逸云另外派的三人,余下的十二人,包括周夏在内,都被留在了析津。
她不是信不过刘逸云,但牵涉到郑秀晶的安危,她还是宁愿多加上一层未必会派上用场的保护。
“暂时没有。瑜王还在联络旧部。庆王也没有新的动静。”
莫名涌起的不安让宋茜微微蹙起了眉。
就算是被武威皇做出的安排牵掣了手脚,以郑允烯的个性,应该还是不会老老实实的将皇位拱手相让,在安然无事的表象下,不知道又在进行什么恶毒的阴谋。
眼看着她离析津一日比一日更远,万一郑允烯真动了手……
“有逸少和周夏他们在,殿下的小媳妇不会有事的。”元明笑意不变,语气却变得认真了许多,“殿下的小媳妇其实挺有主意,不是随便能欺负的主儿,只是平日里都被殿下当宝贝一样护着,显不出来而已。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宋茜叹了口气,舒展眉峰,缓缓的点了点头。
同一时刻,在析津的庆王府内,郑允烯正阴恻恻的盯着不久前刚进入书房禀事的人:“你看清楚了?”
“是,钟郡王在那人入府后没多久就急招了何侍郎等几个人到府上商议。从书房出来时,那几位大人的表情都极为凝重,高校尉还对何侍郎说了几句,但小的离得太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必须辅助四殿下’‘金城’‘军心动摇’这几个词。”
郑允烯微眯起眼,努力稳住猛然加快的心跳,沉声问:“你确定他们提到了金城和军心动摇?”
“是。”
郑允烯意味不明的低笑了几声,挥手道:“你出去吧。来人!”
能让金城的守军军心动摇的事……
老天终于开眼,要眷顾他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