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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

  •   第一百零三回

      侧耳听着室内传来的金属砍击木头的噪声,庆王府总管下意识的抬袖擦了把额上的冷汗,暗自在心中盘算是否该将自己在城外置的庄子再降点价赶紧出手。

      按理说,自家王爷在接手了原来归大殿下管的兵部后又被陛下封了管礼部和工部的衔,并得以皇子身份在陛下养病期间协理朝政,这本应是天大的好事。然而,当这旨意上提的人不止是自家王爷,还有四殿下、钟郡王和其他数位宗室时,这“好事”就生生变成了坏事,再一想到陛下在此之前刚下了道言辞恳切的罪己诏,明言要停止征伐,削减赋贡,这“好事”就怎么看怎么像是陛下蓄意打在自家王爷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了。

      管兵部的衔本就是虚的,再一停止征伐,就更虚得像天上的浮云了。礼部和工部在六部之中垫底,再削减赋贡,厉行节俭,可能捞的那点油水也尽数化成了泡影。相比之下,暂时没有音讯的大殿下还握着实实在在的兵权,多年来都未得陛下青眼的四殿下忽然接了管户部和吏部的重任,负责与两位皇子一道理政的钟郡王和其他那几位宗室又都不是甘心听小辈指使的省油的灯。看到这样的安排,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猜测其实陛下真正属意的人是多年来不声不响的四殿下,何况是那班最会揣测上意见风使舵的朝臣们?

      好不容易除掉了碍眼的大哥,一直不被放在眼里的弟弟又忽然冒了出来——要换了他在王爷的位子上,他只怕会直接提着刀杀进宫去。

      其实按照王爷原本的谋划,要星夜调集数千人手长驱直入内廷迫使陛下让位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可谁知道,被王爷好不容易推去守宣佑门的那个家伙也是个不争气的,被人拉去喝花酒找乐子时偏偏瞎眼冲撞了英国公家的世子,叫英国公府上的护卫打了个半死不说,还被都察院的谏官参了一本,直接就丢了还没捂热的将印。

      王爷原以为让人在朝堂上捅出大殿下的事后,心神大乱的陛下会顺应那几位依附于王爷的大人所请让王爷监国理政,谁知这一捅没捅到监国的位子,反而把实利捅到了四殿下那边,还把禁军的兵权捅到了王爷最不喜欢的内廷总管手里。

      自开国以来,西夜还没有过内侍掌兵权的先例,可不管朝臣们怎么劝谏,陛下就是不听,硬是把执掌禁军的兵符交到了总管太监手里。让这位掌了禁军,大约不出三日,皇城就会变成戒备森严的一座铁桶,谁都别想轻易混入或离开内廷。

      眼看着情势蓦然翻转到了对王爷不利的那一面,要是王爷压不下这口气,真做出了什么犯上作乱的事,又一击不成的话……

      想到庆王府被满门抄斩的场景,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然还是再把价降个十五两吧。

      看完一摞已由两位皇子和诸位宗室拟批过的奏折,武威皇接过德顺奉上的热茶饮了一小口,问:“秀晶和倔丫头去行宫了?”

      “两位殿下清早离宫,现在应该已经到城外了。”德顺顿了顿,又道,“北墨的殿下收了陛下给的扳指,说今秋会戴着那枚扳指好好向陛下和大殿下学骑射。”

      武威皇低沉的笑声中似是含了无限的感慨:“呵……那丫头……”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大约是撑不到今年秋天了,让德顺把自己戴了多年的翡翠扳指送给那丫头,名义上说是秋狩之约的信物,实际上是因为他实在拉不下面子,只能用这种方式间接的表达一下对那丫头的歉意。

      全西夜没人敢像那丫头一样不给他面子,可也没人像那丫头一样把这种细碎的小节做得妥帖舒服,在他的小女儿面前给足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颜面。

      其实,若能有机会,他还挺想看看一直瞧不起西夜人的那群北墨腐儒们在那丫头登基后会变成怎样一副精彩的嘴脸。

      只可惜……

      他并没有任自己在少见的感怀中沉浸太久,很快便转了话题,问道:“老三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暂时未见。”

      “养不教,父之过。这些年把他惯到这个地步,也是我自己造的孽。要是他肯就此悔改,允浩或允桢应该都愿意给个闲职保他一世衣食无忧,要是他执迷不悟……”武威皇叹了口气,抬手指向悬在壁上的弯刀,“你就替我动手除了他吧。”

      虽然他听了那丫头的话,也下定了将大位传给郑允浩或郑允桢的决心,但除了最初发现时的那阵暴怒外,他始终无法狠下心来对郑允烯开刀。

      当年他也有与自己争夺大位的兄弟,可在他登基后,那些兄弟都再未起什么妄念,老老实实的做了富贵闲王。他的兄弟们能如此,他的亲儿子总不会冷血到为了大位向兄弟举起屠刀的地步吧?

      德顺冷肃的神情看不出半点情绪:“臣领旨。”

      初春的风挑起马车车帘的一角,为车内送进了混杂着青草香与花香的活泼气息。

      把玩了片刻翠绿欲滴的扳指,郑秀晶半真半假的抱怨道:“这扳指我向父皇讨了几次他都不肯给我。你又不会射箭,他给你这个不也是白费么?”

      宋茜含笑在她垂成倒八字的双眉当中亲了亲,回道:“那你替我收着吧,等回头你教我射箭时再拿出来给我。”

      郑秀晶想了想,把那枚扳指小心收好,搂住她的脖子好奇的问:“你是怎么让顺公公答应帮你向我父皇隐瞒的?”

      前脚说动她父皇同意她们微服去行宫,并把服侍她的女官留在重华殿,好让芳妃和她三皇兄以为她们还乖乖呆在内廷,后脚就让总管太监帮忙隐瞒,带着她直奔刘记在析津城外的别业。眼下除了一只手数的过来的几个人,还能有谁知道她们究竟身在何处?

      那个好像从来都不会笑也不会听别人指使的冷面总管居然肯帮这人遮掩,这人该不会是真的用了南疆的巫术吧?

      “他跟我要了点东西。”宋茜轻描淡写的一言带过,迅速将她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话题,“你身子有不舒服么?”

      郑秀晶的脸瞬间红霞遍染,原本看着她的视线也仓促移向了别处:“没……没有。”

      回想起她昨夜勾着自己的脖子喘息着娇声催促的媚态,宋茜忍不住和她贴得更紧密了一些,声音也带上了些微暗哑:“公主殿下可知,在北墨,逢臣工嫁娶,若无急务,上官一般都会给至少两旬的假?”

      被她那声半是正经半是挑逗的“公主殿下”唤得心里一颤,郑秀晶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我不知道。”

      宋茜的唇似吻非吻的流连在她泛红的小巧耳垂附近,吐出的热息漾着越发浓郁的诱惑:“我刚说给殿下知道了。殿下预备日后补给我几日的假?”

      郑秀晶羞得连白皙的颈部都泛起了淡淡的粉红:“你……你能有几日的假又不由我说了算。”

      “这个自然要由殿下定了,我才好去设法安排。嗯,看我如今这种贪恋殿下美色的劲头,殿下至少也得准我……”

      郑秀晶一把捂住她还准备一本正经说下去的嘴,低头隔着衣衫轻轻咬了她一口:“让你再胡说。”

      宋茜笑嘻嘻的捉住她的手挪开,在她颊上亲了亲:“谢殿下‘嘴下留情’。”

      时光在两人调笑间悄然流逝。约小半个时辰过后,马车停在刘逸云在析津城外置的别业前。两人下了马车,在管事的导引和侍女的簇拥下迈过别业的大门,进入了清幽的院内。

      郑秀晶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一路经过的洋溢浓厚的南冥风情的屋宇与装饰,问宋茜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南冥运来的?”

      见宋茜看向自己,管事笑着用西夜语答道:“竹木之类的大件是在本地采买的。其他都是从北墨和南冥运来的。因为……”

      看出他是在为怎么称呼郑秀晶犯难,宋茜笑了笑,开口道:“称少夫人。”

      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大方方的坦承两人的关系,郑秀晶愣了一愣,忍不住微微红了脸。

      管事机灵的立刻接上了之前的话:“因为少夫人要来,东家让我们赶着按本地的习惯布置了一间屋子,要是还需要添什么,请少夫人尽管吩咐小的。”

      “这里其他的屋子都是按南冥的习惯布置的么?”

      “东家的那间是按北墨的习惯布置的,其他的都按南冥的习惯。”

      见郑秀晶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宋茜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按南冥的习惯,屋里没有地龙,只有火灶。除了阿云和善怜住的那间,就只有他们给你特意收拾的那间有地龙,还是住那间吧。日后我带你去南冥,你爱怎么住南冥的竹楼都随你。”

      郑秀晶悻悻的皱了皱鼻子,顺着她的意思和她一道进了那间按西夜习俗布置的卧室。

      等管事和侍女们都奉命退出去后,她终于问出了憋了许久的疑问:“你没穿男装,又让他们那么称呼我,他们都不觉得奇怪么?”

      宋茜笑眯眯的反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觉得奇怪?”

      “女子与女子……哦,他们都是南冥人。”郑秀晶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禁不住感叹道,“要是都能像南冥那样就好了,省得你老要换男装。”

      “不管我穿男装或女装,他们都会照样称你少夫人。”宋茜狡黠的眨了眨眼,“离这别业不远的地方是刘记的马场,想去看看么?”

      郑秀晶眼睛一亮,随即又忽然扭捏起来,呐呐的低声道:“我……我可能没法自己骑马……”

      宋茜一怔,迅速反应过来自己正是害得她身体酸软无力独自驾驭马匹的“元凶”:“那……我们不去马场,让你多休息一下?”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不想在屋里呆着。你带我骑吧。”

      感应到远方绵延辽阔的草场的召唤,乌獬兴奋的加快了脚步。

      阻住宋茜欲勒紧缰绳让它慢下来的动作,郑秀晶浅笑着说:“让它跑吧,我这么靠着你没事。”

      马蹄踏过绿油油的青草,掠过开得蓬勃的一丛丛野花,不断向天际追逐,仿佛是存心要与草原上的风比一比速度。

      郑秀晶微眯着眼惬意的倚靠着背后的宋茜,任和煦的春阳洒了两人一身。

      跑过瘾了的乌獬渐渐慢下来,最后变成了悠闲的碎步。

      宋茜用一只手控着缰绳,抬起另一只手替郑秀晶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然后轻笑着低声唱了一句:“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

      郑秀晶倏然睁大了眼,回头看她:“上回明明就是你唱的,你还骗我说你不会!”

      宋茜笑嘻嘻的耸了耸肩:“我是不会啊,我只会唱这一句。”

      郑秀晶不甘心的瞪了她一眼,扬声令道:“那你给我唱个别的。”

      宋茜想了片刻,清清嗓子,当真唱起来。

      郑秀晶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一声也不舍得出的听她唱完,又默默回味了半晌,才用胳膊肘碰了碰她,问:“你唱的是什么意思?”

      这人不唱她听得懂的北墨语,非要唱南冥语,这么唱下来,她只觉得好听,却一点没懂这人唱的究竟什么。

      宋茜嘿嘿笑了两声,眼中闪烁不怀好意的光芒:“你也给我唱一首,等你唱完,我再告诉你。”

      郑秀晶翻着白眼掐了她一把,见她只是笑,无法可设之下,只好轻声唱了首西夜的民谣。

      宋茜认真听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再唱一首。”

      郑秀晶气结:“喂!”

      宋茜理直气壮的解释道:“你唱的比我好听多了,你看,连天上的云都停下来听你唱了。”

      “不准耍赖,快告诉我!”

      宋茜笑着捉住她举起来作势要打自己的手,轻松的将她搂回了怀中:“那我说了,你别打我。”

      “快说!”

      宋茜吐了吐舌头,笑道:“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绣球是什么?”

      “南冥东兰的山民定情的信物。”

      郑秀晶立刻伸出了手:“我捡,在哪儿?”

      宋茜忍俊不禁的握住了她的手:“在东兰,这会儿你要我凭空变一个我可变不出来。这曲子后面还有一段,是要两个人一起唱的,你要我一个人唱也可以,但听了我唱的就等于应了我,你别后悔。”

      “你唱,快点。”

      宋茜用南冥语唱完最后一段,笑吟吟的望着她,一字一句的用西夜语道:“我俩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你可应了我了,不准反悔。”

      “不悔,别说是三年,三十年我也……呸呸呸……你想诓我独活,我才不干,要是你敢丢下我,我就追着你去,决不让你跟孟婆在奈何桥边一起呆着。”

      “……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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