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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   第一百零二回

      阳光穿过糊在木窗棱上的素色厚纱,洒入几缕淡淡的光亮,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凉爽气息。

      意识逐渐恢复清醒的郑秀晶微微动了动,像是畏冷一般向身前的热源处缩了缩。

      搂在她腰上的手臂配合着她的动作收紧了一些。略显低哑的温柔嗓音自她上方传来:“醒了?”

      她闭着眼有些迷糊的点了点头。

      “看来还没醒。”温柔的嗓音带着笑意再度响起,温热的呼吸移近到她的耳垂附近,落下了一个挑逗的吻,“再睡一会,乖。”

      酥麻的感觉从被吻处向其他地方扩散,逐渐唤醒了仍处于迟钝状态的身体。“嗯……我不是该起来给你准备早膳么?”

      宋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北墨人娶新妇过门后次日的习俗,哑然失笑道:“除非是对亲事不满,不然谁会舍得让新媳妇强撑着一大早起来去下厨?你别起来,我舍不得。还疼不疼?”

      郑秀晶慵懒的蹭了蹭她的肩:“有一点点……不碍事的。”

      其实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并没有延续太久,而且,和心底的巨大满足感相比,那点痛真的算不了什么。

      让她感动又想笑的是,等那阵痛楚过去,她无意中摸到这人的前额时,才发现她居然出了那么多冷汗。

      能得此人心,白首不相离,真是她前几世修来的福分吧。

      在晨光下,她双目微阖嘴角含笑的模样散发出了几分以往从未有过的妩媚,令宋茜心里一荡,止不住的想起了昨夜她撩人的低吟和喘息。

      原来梦也不全然是反的,曾在她梦里乖巧的任她为所欲为的美人虽然口头略嫌“凶悍”,可那种含羞带怯婉转承欢的姿态却远比她敢在梦里想象的更美上千万倍。

      一只手伸上来,遮住了她的双眼。“你……你别乱看……”

      宋茜失笑的挪开那只手,吻了吻郑秀晶遍生红晕的俏脸,扬着尾音轻声问:“你人都是我的,为什么我不能看?难道等下我帮你沐浴时,你也不准我看?”

      “谁……谁要你帮忙沐浴?”郑秀晶底气不足的反驳了一句,作势要推开她下床,却因牵动了酸软的身体,不由得闷哼一声,又软回到了伸手拉她的宋茜身上。

      宋茜低低笑了两声,扯高锦被遮住她的身子,牢牢把她禁锢在了自己怀中:“乖,别逞强,再睡一会。睡起来我带你去沐浴。”

      早春的风虽然在晨间还有些清寒,到了将近午时四刻的时候,却也被春阳染上了几分暖融,吹得重华殿守院门的宫人困倦的垂低了头。

      一阵仓促的跑步声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声让他猛的一激灵,立即站直身子,探头向外望。

      一名年轻太监在他面前踉跄的止住脚步,从腰间摸出一方金牌冲他晃了晃:“是顺……顺公公让我来的……咳咳……我要见北墨的殿下。”

      认出那方金牌是御赐的任意出入内廷的信物,宫人不敢怠慢,忙将来人让进门内,自己小跑到偏殿门口对在廊下当值的其他人报了一声。

      当值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举手敲门扬声通报,另一个则跟着守院的宫人过去,将年轻太监领到了打开的偏殿门前:“公公请进。”

      年轻太监理了理衣冠,急急迈入殿内,走到坐在美人榻边的宋茜附近,俯身行了一礼:“参见两位殿下。陛下请殿下即刻过去,说要您像平日陪公主去时那样打扮,并带上这个,免得被守殿的将官拦。陛下还命公主殿下留在殿内,不准出去,也不准见任何登门的人。”

      斜躺在美人榻上的郑秀晶闻言一惊,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年轻太监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回道:“听说陛下今早在朝堂上吐血了……”

      宋茜眼疾手快的按住要起身的郑秀晶,凑到她耳畔嘱咐道:“听你父皇的话留在这里,不要见任何人,我去去就回。”

      想起今早起床后她就没让自己的双脚沾半点地的种种体贴举动,郑秀晶勉强点了点头:“你多当心。我等你回来。”

      约一刻过后,扮成内侍的宋茜偷眼打量了一下景仁殿附近的层层守备,不动声色的垂低眉眼,对拦住自己厉声喝问的将官亮出了那方金牌。

      将官立刻客气了许多:“军令在身,公公莫怪。”

      宋茜摆了摆手,匆匆穿过他命军士们让开的缺口,又如是过了两道守备,才踏上了通往正殿的台阶。

      见她来了,认得她的两名内侍忙打开殿门,接着又在她身后关紧了沉重的殿门。

      闻声从内室挑帘出来的德顺对她行了一礼,沉默的领她入内,然后又沉默的退了出去。

      武威皇斜倚着厚厚的软垫虚弱的对她点了点头:“坐。”

      宋茜没有立即听话坐下,而是向榻边迈了一步,仔细看了片刻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沉声问:“上回我给王上的那种猛药,王上服了多少?”

      武威皇自嘲的一笑,回道:“你上来就问这个,难道还猜不出我服了多少?”

      宋茜闭了闭眼,退到椅边坐下,挽袖拣了一支小狼毫,淡淡的说:“宁折不弯,刚烈太过,虽是英雄,却称不上是英主。”

      武威皇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叹气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这个倔丫头敢这么不给我留情面。是,为了不让逆子和朝臣们看出不对,我上朝前都会服那猛药,今日正好服完最后一粒。”

      “庆王一党劝王上让庆王监国的折子这会儿应该堆起来了吧?”

      “那逆子让人在朝堂上公然捅出允浩没了音讯的事,让群臣大乱,逼得我吐了血,你觉得他想要的只会是监国?”

      “王上只给了他管兵部的虚衔,没给实权。若是他现在就迫不及待的要王上让位,钟郡王会第一个起来反对。他需要一个监国的身份压钟郡王这样既有实权又有人望的重臣。”宋茜不徐不疾的陈述道,“若是王上驾崩,宫门夜开,庆王凭一纸不知出自谁手的遗诏登基还勉强可说是正统,但若是在人人皆知王上病重,瑜王又下落不明的情况下逼宫得位,庆王想必也会怕被全天下的人唾骂。我猜,镇州那边大概是传来了什么出乎庆王意料的消息,才会让他铤而走险,在朝堂上搏一把,看看能不能趁王上心志动摇之际蒙到个监国的权位。”-

      她让刘逸云派去的人既然找到了郑允浩,想必也顺手干掉了不少郑允烯养的死士。以郑允烯的心机和个性,多半也能感觉到事态在朝对他不利的方向转,现在不放手一搏,日后可能就只剩下坐以待毙的份了。

      会对自己的父皇硬瞒着大哥平安的消息,郑秀晶为的只能是她。她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走漏风声,辜负心爱之人为她的一片苦心。但是,若不提醒因为朝堂大乱而气急攻心的武威皇局势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武威皇没准就会做出什么让郑允烯遂意的事来。

      见武威皇目光大亮,显然是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她又道:“若是庆王当真敢在这种时候领兵逼宫,王上以为,他会把王上赐给公主殿下护身用的旨意放在眼里么?”

      看了眼她手中那支在对答之间已润开笔锋、随时可以在纸上落墨的小狼毫,武威皇忍不住在心中又感慨了一遍这位能在三言两语间就将人心与政局分析得一清二楚的年轻储君为什么不是小女儿可以嫁的男儿身。“那你说该怎么办?秀晶不肯走,难道我要让人把她药晕了让你带她离京么?”

      宋茜放下小狼毫,看着他平静的反问道:“敢问王上,在三位殿下之中,王上究竟想选谁?”

      武威皇微微一怔,眸中滑过了一丝煞气:“你什么意思?”

      宋茜镇定自若的缓缓道:“我爷爷在世时曾因王上的勇武好战而寝食难安,屡次担忧王上在一统天漠之后会将兵锋指向我北墨。四国皆知,王上当年是凭军功登上大位的,在位这些年一直征伐不断,不止是我父王,就连我舅父都在私下里担心过王上是不是想要一统四国,将郢陆变成一大片任西夜铁骑横行的牧场。”

      武威皇目光深沉的盯着她,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

      “瑜王多年来手握重兵,却迟迟不被王上召回京,没有学着处理政事的机会,就是因为他居心仁厚,在不喜征伐这一点上让王上心有不满,反观庆王虽无尺寸军功,但在好大喜功这一点上却是像足了王上。然而王上也清楚西夜的国力有限,役民太过,迟早要出乱子,若是选了瑜王,他定会停止征伐,与民休息,避免西夜内乱,可选了他也就意味着王上梦想的万里牧场会化为泡影,西夜或许会像前代的居延一般永安于一隅,子民也会成为乐守田园不爱兵刀的顺民。”宋茜一字一句的清晰说着,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王上如今虽不能亲自征伐,但若是不肯放弃开疆扩土的幻梦的话,王上该选的,恰恰是目无父兄的庆王,只有让他接了大位,西夜才会继续像王上幻想的那般四处征伐,但不知王上有没有想过,等到将万民逼到田园荒芜,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境地,你郑家的子孙还能安枕高卧多久?王上的先祖肯放过居延人,到时起兵作乱的人会放过你郑家的人么?”

      武威皇用要杀人般的冷厉视线瞪了她许久,见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方才渐渐缓和了脸色,最后竟然沉沉笑了一声:“可惜……可惜……若是你早生个三十年……”

      “即便是我早生三十年,我也不会与王上在战场上一较高下。我从未想过要如王上一般做一代雄主,只想如爷爷所愿,做一个能让万民安居乐业的守成之君。而王上若是不想让西夜江山因你的大梦被战乱蹂躏成一片焦土,就该弃庆王选瑜王,让被你们郑家驱使着在各处的战场上疲于奔命了不知多少年的子民得到他们应得的喘息之机。”

      武威皇紧盯着不卑不亢的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好,好……”

      多少年了,全西夜都没有人敢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毫不留情的指责他滥用民力征伐无道,也没有人敢像她一样直言道破他身为父亲和帝王的隐秘心思。

      他的刀能斩断敌人的兵器,却斩不断岁月的流逝,压不住越来越喧嚣的反对征伐的民意。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即将油尽灯枯,也从未如此刻这般痛苦的明白自己多年的征伐的确如眼前之人所说,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能破灭的大梦。

      这个人说的没错,该在他身后接掌西夜大位的只能是一位肯让子民休养生息的守成之主。如果最合适的郑允浩遭遇不幸,他该选的人也不能是郑允烯。

      接替他的新君绝不能再像他一样肆无忌惮的四处征伐了。

      “倔丫头。”他放柔了目光,像是一个普通的长辈一般看着端坐在下首的宋茜,“全西夜只有你敢这么训我。你把刚才训我的那些话写出来,替我拟一道罪己诏罢,不管以后是谁接了我的位子,有这道诏书在,他总不能像我一样胡来了。”

      宋茜沉吟了片刻,郑重的颔首应允,拿起小狼毫在洁白的澄心堂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的写就了一道草诏,然后对着墨迹淋漓的纸一句一句念给他听:“朕承先君之命……乃至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再有请攻伐各部,使之咸服者,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当今务在禁苛暴……”

      静静听她念完全篇,武威皇点了点头,从枕下摸出玉玺递给她,道:“不用改了,你盖上印,等下交给德顺,让他派人送到政事堂去。你既然写完了骂我的,再替我多写两道别的罢。一道给允浩,要是他回不来……另一道给允桢的就先当备用,你写吧。”

      宋茜依言起了两道各给郑允浩和郑允桢的传位诏书。写毕,又润笔蘸墨,起了简短的第三道。然后拿起玉玺,在墨迹已干的那封罪己诏上加盖了印章,却将剩下三道都留了白。

      武威皇看着她的动作,不解的微眯起了眼:“你这是何意?”

      宋茜笑了笑,将三道诏书一一封起,各自标明了记号,回道:“这是给公主殿下护身用的。如果公主殿下坚持不肯离开西夜,请王上让她搬入景仁殿,将玉玺和这三道诏书交给她。若是瑜王平安回来,公主殿下自然会按陛下的意思加盖玉玺,将诏书宣示群臣。但若是不幸到了庆王弑兄杀弟逼宫的地步,有这诏书和玉玺在,庆王也断不敢对公主殿下不利。”

      武威皇望着那道标了“瑜”字的诏书片刻,长叹一声,道:“希望最后用上的是这一道……倔丫头,我扣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放你回去了,为了不惊动逆子,我就不公开下旨送你了。你代我写一封给你父王的信,就说我现在想通了,把他的好女儿还给他,以后两国不要开战,每岁的边市我西夜也不会拿精铁造那么多兵器了。写完以后你自己盖了印收起来吧。”

      极力克制住心中翻涌的复杂滋味,宋茜起身对他拱手道了声谢,很快写完短笺,加盖上印,将玉玺还给了他。

      武威皇咳嗽了几声,疲倦的笑道:“你快回去吧,免得秀晶担心我又为难你。”

      宋茜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片刻,忽然挑眉笑道:“虽然我未能早生三十年见识王上纵横天漠的英姿,但王上仍是我心中的西夜第一英雄。我与王上相约,今岁秋狩,贺兰山南,不言国事,只把酒言欢,纵马行猎,不知王上允还是不允?”

      武威皇略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数声,痛快应道:“允。”

      宋茜浅笑着伸出手,按西夜的习俗与他轻轻击了三下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片刻后,领着宋茜走到景仁殿殿门处的德顺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用最隆重的礼节对她行了一礼,低声道:“谢殿下。”

      宋茜摇了摇头,回身对着内室的方向肃然躬身一揖,而后一言不发的出了景仁殿。

      即便是已近末路,英雄也仍然是英雄。那份敢慨然认错,力图弥补的宏大气度,天下几人能有?

      纵横草原的一代雄主最不需要的就是他人多余的怜悯和感慨,只需要她像对一位值得敬重的真英雄一般好好的道别。

      听到殿门被打开的声音,倚在美人榻上昏然欲睡的郑秀晶瞬间来了精神:“茜。”

      宋茜没有先进内室换掉身上的衣裳,而是径直走到榻边,俯身蹬掉靴子,上榻抱紧了她。

      郑秀晶贪婪的汲取着她的气息,轻声问:“我父皇没为难你吧?”

      “没有。”宋茜简短的答完,将一串灼热的吻落在了她的面颊和颈上,“你答应我一件事。”

      郑秀晶忍不住缩起脖子躲闪她的呼吸扑打在颈上时激起的酥痒感:“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嗯,我答应你。”

      宋茜停住令她无法专注的吻,深深的凝视着她的双眼,柔声道:“新婚三日不离家。至少再过四日,你大哥才会抵达析津附近的州县,在那之前,别催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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