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永世语》神仙十三

101、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回

　　水滴从山石的缝隙间落下，断续串出一条细细的水线。

　　遥望见外面的人影，守在山洞口的一名精壮汉子一骨碌爬起来，扯着嗓子对洞内的其他人喊:“殿下他们回来了。”

　　不过片刻，大步走进洞内的郑允浩顾不得接亲卫递上的清水，径直走到躺在地上的几个人附近，问：“他们好点了么？”

　　“小肖还不错，烧已经退了。老魏的腿……我换了两次药，但怕是……”

　　“殿下，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们先走，我们在这儿等，等你们出去找到镇州军，再带人回来接我们。”老魏不屈不挠的再次提出了之前已经被郑允浩断然拒绝过数次的提议。

　　郑允浩瞪了他一眼:“外面都是积雪，只要一刮风，脚印就会被盖住。我们要是走了，根本不可能找得回来，留你们在这里等死么？你给我闭嘴。你婆娘和闺女还在家等你回去，我可不想去你家报丧。”

　　见老魏蔫蔫的垂下了头，他又问了几句其他人的状况，返身出到洞口附近，把亲卫首领带人收拾干净的猎物架到火上烤了起来。

　　要不是误打误撞的找到这个隐蔽的山洞，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带着那几个伤兵躲过那些心狠手辣的杀手。

　　那些人的身手一看就是被人精心豢养的死士，绝不是什么流兵散勇。

　　难道是上次析津的那群人追到这里来了？还是另外有人想杀他？

　　不远处的守卫忽然拔刀摆出迎战的架势，对突然出现在雪地里的人影低声喝道：“站住！”

　　那个人影应声停住:“看你的服色，该是瑜王殿下的亲卫吧？”

　　守卫愣了愣，警惕的向前迈了一步：“你是谁？”

　　“我是从析津来的，有要事禀报殿下。”那人答完，惟妙惟肖的学了一段鸟叫。没过多久，十数个身影陆续从四面八方现出，当中走出一人，遥遥对郑允浩拱手道:“小的给殿下请安。我们奉命前来接殿下回京，这是公主殿下的手书，请殿下过目。”

　　那个人说完，俯身把一封信札放到地上，带着其他人退开了十数步，同时垂下双手，显示并无偷袭之意。

　　郑允浩犹豫了一下，低声命令一名亲卫去拿了那封信回来，自己拆开读完，脸色倏然变了：“你们过来说话。”

　　那十来个人依言走到近前，一齐对他行了个礼:“参见殿下。”

　　郑允浩紧盯着刚才和自己说话的那个人，厉声问:“析津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前日收到的消息说，暂时还没有异动。”

　　郑允浩稍微松了口气，又问：“你们带了药没有？”

　　那人抬手从队列中点了一个人出来，回道：“他的医术最好，也带了些应急的药物。”

　　“那就让他留在这里照顾受伤的人。我这就动身和你们往回赶。你们的马呢？”

　　“都在山外。”

　　郑允浩点点头，招来亲卫首领吩咐了一番，然后对那人道：“走吧。”

　　夜幕低垂，宫门次第关闭。

　　少女沐浴后散发出的湿润香气像数缕无形的丝线般萦绕在书案附近，让执书的宋茜止不住的溜了神。

　　她给自己下的情蛊虽然像铓麒说的一样没有那种作用，可铓麒好心给她的那本小册子却比任何有那种作用的药更要命。

　　她知道南疆的风气向来是百无禁忌，但负责医药的巫师们是否真的有必要如此尽忠职守的绘制教导人道的小册子……算了，她还是不要去和大巫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免得那个白胡子老头嘲笑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虽然她回宫后就把那本要命的东西火速藏进了书柜的暗格中，但无意中看到的那几页图画的内容却像是烙在她心里一般，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生平第一次觉得，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有时也是件让人很恼火的事。

　　次日，在郑秀晶去天一堂后，本来是想去书架上找另一本书的她鬼使神差的从暗格中取出那本小册子，用最快速度潦潦翻完一遍，丢回原处，返身在殿内踱了一圈，然后又踱了一圈，然后再踱了一圈……

　　等意识到自己的步速已在不知不觉中翻了一倍时，她才停下脚步，一边深吸气一边开始大声背《礼记》。

　　背到将近一半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又走回到了书架前，且手正在暗格处按着。

　　她收回手，也不继续背书了，就那么顶着一张快要烫熟的脸对着暗格站了许久，最后咬咬牙，把那本小册子取出来，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然后毅然决然的丢进火盆中烧了个干干净净。

　　然而，小册子虽是烧了，不时让她有被火炙烧的错觉的郑秀晶却还在，且此刻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对她流露着不自觉的风情。

　　觉察到她的视线，正在火盆附近烘干湿发的郑秀晶转过头来，对她嫣然一笑：“不看书了？那过来帮我。”

　　宋茜老老实实的放下书，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帮她一缕缕的梳开了纠结在一起的长发。

　　郑秀晶偏头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只觉得连眨眼都是种浪费。

　　自古以来能得到帝王专宠的女子有几个？肯像寻常人一般亲力亲为的为自己心爱的女子做梳发这种琐碎小事的一国储君又有几个？

　　宋茜放下梳子，拿起布巾帮她拭发，顺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笑问：“又发什么呆呢？”

　　郑秀晶皱了皱鼻子，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那位巫师已经离开析津了么？”

　　“嗯，和顺公公见完的那天晚上就走了。”宋茜顿了顿，又补道，“他说大巫那里有许多古籍，其中或许记有能解王上的毒的方子，所以赶回去找书了。”

　　为了不惊动郑允烯，也为了保证铓麒的安全，她没有让少年直接进宫给武威皇把脉，而是请总管太监带了武威皇的几根头发和一小盒那种香微服出宫和少年单独谈了约一刻钟。

　　临走之前，少年留了好几瓶药给刘逸云，说是析津的不少宅邸附近都飘着含有微毒的香气，闻多了对人不好，要她定时服点补身的灵药。当然，那几瓶药中的一半都被刘逸云转手就硬塞给了她。

　　除了救人的药之外，少年也留了数种杀人不见血的毒——全是她给郑允烯预备的。

　　“你回头替我谢谢他，他这么为我父皇奔波，真是辛苦他了。”

　　宋茜点了点头，正要答话，却被女官敲门的声音打断了，便扬声唤她进来。

　　服侍郑秀晶的女官快步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竹筒递过来，低声道：“这是逸少刚让人传进来的新消息。”

　　宋茜接过，微微颔首示意她退出去，然后拧开竹筒的一头，倒了一张卷起的小字条出来：“嗯？秀晶，他们找到瑜王了。”

　　郑秀晶一怔，霍然跳起来，抓过她递来的字条看了一遍:“这……这是真的？”

　　“当然。等他去临近的州县联络完旧部，嗯，最多再有十五日便该回来了。”

　　郑秀晶长舒了一口气，合掌道：“谢天谢地，允浩哥没事……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瑜王应该要到了临近的州县才会另遣人向你父皇和十六叔报信，现下他身边都是阿云派去的暗卫，人不多，不能离身。你要现在就去景仁殿么？”

　　郑秀晶犹豫了片刻，缓缓摇头:“明日再说吧。”

　　宋茜不疑有他的应了一声，帮她烘干长发，又像平日那样给她念起了书。

　　郑秀晶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变了数回，显然心思都在别的事上。宋茜发现了，也不点破，只是默默收了声，搂着她一页页的自己慢慢看。

　　许久，郑秀晶才呼了口气，低声道：“陪我去梳洗，我累了，这就睡吧。”

　　约一刻之后，坐到床上的她对服侍自己的女官招了招手，待女官会意的俯身靠近后，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道:“从此刻起到明日我唤人的时候为止，谁都不准进来，也不准靠近殿门十步之内。天亮之后让人去天一堂帮我告假。要是父皇那边有人来，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午后再去。其他人一概拦了不见。”

　　女官不加质疑的一一应下，让人放低帷幕熄灭烛火，退了出去。

　　郑秀晶深吸了一口气，轻推已经躺倒的宋茜，低声问:“今晚不会有人进来禀事吧？”

　　“不会，消息已经递进来了。”

　　过了片刻，没感觉到她像往常一样躺进自己怀中，宋茜忍不住睁开眼，奇怪的问：“不是说累了么？”

　　黑暗中没有响起她预料的应答声，而是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秀晶？”

　　被唤的人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拉着她坐起了身。

　　宋茜皱着眉，试图把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冷么？”

　　那只手似乎僵了一下，接着从她掌中脱出，反捉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向前倾身碰到了另一具躯体。“抱我。”

　　宋茜摸不着头脑的依言抬起手去搂郑秀晶的肩:“你怎……”

　　触手所及，不是她熟悉的丝质寝衣，而是比丝缎更柔滑细腻的微凉肌肤。

　　她全身一僵，只觉得一股热气迅猛的蹿上来，把自己的神智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郑秀晶仍旧不说话，只是捉住她的另一只手贴到自己的腰侧，然后轻贴住她的唇，缓缓摩挲了数下。

　　宋茜喉咙发紧的干咽了一口，拼命用所剩无几的神智阻止自己按那本小册子的指点回应她如此明显的暗示。

　　虽然郑允浩很快就会回京，但在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析津城内会不会出现泰定之乱那样的变局，不知道武威皇最终会不会将大位传给郑允浩，更不知道郑秀晶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西夜。

　　她心爱之人必定是铁了心要赶在武威皇得知郑允浩的消息前送她离开析津，可是……

　　“茜。”郑秀晶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眷恋的暖意，“我会平安活着到北墨与你相聚，可是，在你回去前，让我看看你完全不讲那些虚礼，只有对我的情的样子好不好？”

　　宋茜困难的吸着气，想要停住自作主张沿着她的腰侧向上贪婪轻抚的手:“我……你会疼……”

　　清瘦的手臂勾住了她的颈后，异常坚定的拉着她向榻上倒去：“是你给的，哪怕会疼，我都喜欢。”

　　依稀听到心里那道自己给自己划定的界限随着身体的倾斜轰然崩塌的声音，宋茜低喘着吻住她的唇，按着那些图画小心轻柔的探索起了她不着寸缕的身躯。

　　郑秀晶闭着眼感受着被她的唇和手撩拨起的那种无法言喻的热，恍惚觉得自己像是逐渐溶入了一汪温软的水，起落浮沉，全凭这人的掌控。

　　这种感觉异常的陌生，可她一点也不反感，反而莫名的心安。

　　抛开那些她们无法预料也不能全盘掌控的复杂争斗，不去管最后坐上那个位子的人是谁，又会如何对待决意要离开西夜的她，今夜，在这内廷的小小一角，只有她和她深爱的人，谁也无法打扰。

　　揪着锦被的手被宋茜捉住并牵着搭上后者的肩背时，她止不住的愣了一下，迷迷糊糊的想，这人是什么时候把寝衣脱了的，为什么她一点都没觉察到。

　　然而紧接着在她耳边响起的暗哑声音令她无暇再去琢磨无关紧要的问题：“乖，张嘴。”

　　她听话的张开嘴，感觉宋茜把什么放到了她的唇边。她呆了一小会，才反应过来那是宋茜的左小臂。

　　暗哑的声音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一般温柔的继续道:“别咬自己。疼得受不了了就哼一声让我住手。”

　　郑秀晶乖顺的应了一声，刚想回说自己不怕疼，就觉得一阵剧烈的痛楚冲了上来，让她猝不及防的咬紧宋茜的小臂，闷哼了一声。

　　宋茜立刻停了手，低头吻她渗出了泪滴的眼角:“不然……不然还是……”

　　郑秀晶一边拼命吸气抵挡那种像是要把身体整个撕开的痛楚，一边松开牙关，用虚软的气音道：“不……不准停……”

　　这人总是怕她疼怕她受伤，可怕是就没想过，身体的疼痛不见得都是伤害，有时候，刻骨的痛背后藏着的没准正是刻骨的情。

　　虽然不明白细节，但她也含糊的知道，只有头一回会疼痛难忍，要是让这人因为心疼她而硬停了下来……

　　她用力仰起头，吻了吻慌张的宋茜，断断续续的说：“我……我不想……受两回罪……你……不准你停……”

　　宋茜定了定神，努力回想了一下那本小册子上的话，接着不太确定的动了动手指。

　　郑秀晶倒抽了一口凉气，咬着她的小臂又落了几滴泪，然后竟然极轻的笑了两声。

　　宋茜瞬间呆住，急忙问:“你是不是疼傻了？”

　　郑秀晶忍着疼瞪了她一眼：“你才傻了，我是笑你也有这么笨拙的时候。”

　　宋茜松了口气，疼惜的亲了亲她的脸，低声道：“我要是熟手的话，你肯定会生气打我。疼得厉害么？”

　　“好点了。傻子，你再这么愣着，我……我就真的要打你了。”

　　宋茜愣了一下，小声嘀咕道:“梦果然都是反的，真到了床笫之间还是这么悍……”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什么都是反的，你给我……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