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祭》简羽

5、落花祭（五）东街胡同王老太

　　晚会结束的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爬起了床。。。朝程哲那边望去，还好，他还睡着。我打开柜橱，把自己的书包腾空，装上我的身份证还有钱包，然后提着它蹑手蹑脚地离开了513。

　　今天一整天都是休假时间！！

　　我的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等我离开学校，走在A市清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时，才不过五点一刻而已。。。。。。

　　来学校的时候坐的是大巴车，坐了将近半小时才把我们从车站运到远离市区的学校所在地。我现在完全凭记忆反方向朝市区走去。。。。学校不通公交车是为哪般啊啊啊啊啊啊！！！！！！！

　　爹来的时候塞给了我1500块钱，我当时就立誓这会是我大学拿家里的唯一一笔钱。。。。。所以现在，该是去找份工作的时候了。

　　至于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背着程哲偷跑出来。。。。。大概是我的自尊心在作祟吧。。。。我真的不想让他知道我连打车到市里的闲钱都拿不出来。。。。。

　　半小时的车程，我徒步用了将近一个小时。。虽然在九月清晨的A市并不热，可是长时间不间断的赶路还是让我汗流浃背。。。。当我看见城区的第一把街旁木椅时，我果断的把自己扔在了上面。。。刚一坐下，我就发现，我，饿了。。。。

　　没办法。。。。还得继续走。。。。。。。我挣扎着爬起来，尽可能快的搜索着附近卖早餐的地方。。。

　　于是我看见一个小区就钻进去然后再钻出来。。。小区卖早餐的应该比较多吧。。。果不其然。。。我钻了两个小区就在一家书报亭旁找到了一个摊煎饼的！

　　这下两个问题都解决了，十分钟后，我一边啃着煎饼一边翘着腿看着花五块钱买的A市地图坐在了另外一个街边椅上。

　　。。。。。。我一向反对打没有准备的仗，所以我得分析地图。。。。主攻一些被聘用几率比较大的地区。。。。。

　　A市是个以城中心的飞马雕塑为核心的放射状城市。。。城市二环之内是市中心区，想也知道在那里应该都是随便一辆卖掉就够我们全家花十几年的跑车还有各式各样穿着时尚生活忙碌的上班族。。。我想那里大概是不会给我工作的机会的。。。所以我直接把目标放在了二环和三环之间。。这里远离商业区，大部分都是住宅小区还有主干道的分支街道。。。这样的街道两旁一般都会有小商店小饭店啊什么的。。这就是我谋职的机会所在！

　　在综合考虑与学校距离还有晚上十点前要返回学校这两点之后，我把搜索目标定在了三环边上的三条小街，兴安街，欢安路，还有东街。

　　第一站就是距离最近的兴安街，我踏在便道上，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掏出包里刚才在书报亭买来的矿泉水喝了几口。。（我今天居然花了将近十块钱？！！。。。罪过啊，罪过。。。）

　　这样主要是为了清洁口腔，我可不想我的老板第一眼看见我会是我牙缝卡香菜的样子。

　　兴安街上果然如我想象中的一样布满了小店，可是绝大多数都是女装店！女装店的橱窗上的男士勿进就注定我没可能在里面工作。。。。可排除掉这些不靠谱的地方之后，剩下的只有一家夫妻档的奶茶店（我刚进去就碰壁了。。。一进门就看见店主两口子搂着腰在沙发上看电视，谁还敢问他们招不招人？！），还有几点五金百货店。虽然我对五金一窍不通，可还是硬着头皮闯了进去。而我进入五金店的谋职对话竟然出奇的相似。

　　我：“老板，你好。。我是师大的学生，我在想你们现在缺不缺人手。”

　　老板：“啊？我们不缺。”

　　我：“我什么活都可以干的！我很勤快，再累我也不抱怨，工资不用太高的。。”

　　老板：“我都说了我不缺。。”

　　我：“老板。。”

　　老板：“你还有别的事吗小伙子？”

　　我：“。。。。没了。。”

　　老板：“那你另谋高就吧。。我们还做生意呢。。。”

　　我：“。。。哦。。。。”

　　由此我得出了结论。。。A市的五金行业果真不太景气啊。。。。。。。。

　　转战欢安街的时候都已经快下午两点了。。。。第一条街的作战失败让我完全没心情吃午饭就投入到了新的找工作行动中。。。。。欢安街比兴安街略宽一些，店面却没有兴安街多。

　　照惯例排除了女性用品店的可能性之后，我挑了一家自行车店碰碰运气。

　　看着店面门前摆放的那么多那么漂亮的自行车。。我有点花眼了。。。以前在柳庄的时候只能看到那种黑色带横梁的“传统28 式”自行车，我八岁起骑的都是哪一种自行车。。当时身高不够，骑起来横梁硌的大腿疼。。。久而久之就阴影了。。。现在看着眼前这么多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自行车，我怎么可能不眼馋。。。。。结果看着看着又入迷了。。。

　　“喂！小伙子，来买自行车啊？”是老版的声音。

　　“啊？。。不。。”

　　我的“不”字还没开口，老板就热情的走过来打断了我。。

　　老板：“啊！小伙子，犹豫啥？我看得出来，你穿的挺朴素，应该是大学生吧，想买自行车又怕太贵？你放心好啦！这附近谁不知道我老王的自行车卖的最公道。。。”说完，老板就把我拉到了一辆湛蓝色的自行车面前。“小伙子，你看，这是我们这里最便宜的，才不过200元。。不过我觉得这样的便宜货。。你肯定看不上。。来来来。。那边还有。。。”

　　听着老板滔滔不绝的推销。。我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我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的运动衣，这是我最新最贵的一身衣服了。。。我再摸摸手里的钱包。。。我今天就带了五十块钱出来，这还是我咬咬牙狠狠心才肯拿出来的大票子。。。可是我连最便宜的车子都买不起。。。我忍不了了，我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老板，谢谢你，我改天再来买好了，还有事，我走了。”

　　说完我便直接扭头离开了。。。

　　穷！穷！穷！我这辈子最讨厌这个字和我黏在一起，可是命运就是这么喜欢捉弄人，我越讨厌穷我就越穷。。。还记得我在高中的时候从来都不肯下楼去上体育课。。因为我们家没有篮球没有足球甚至没有一双可以让我跑起步来脚不那么硌的跑鞋。。。所以我把自己闷在教室里，我和老师说我有哮喘不可以运动。我讨厌让别人看见我不如人的样子，无论是多肤浅的层面也好，我都不要！！

　　即使我再怎么告诉自己不要受影响，这种刺激还是影响了我接下来的情绪。。。我去试了欢安路上的每一家招人的小店，可是还是以失败告终。。。。本来就情绪低落，再加上失败再失败，碰壁再碰壁。。。。。我都几乎打算直接放弃东街的计划了。

　　可是一想到手头这捉襟见肘的生活费。。。我还是选择去东街碰碰运气。。。步行到东街的时候都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再加上东街本就是一条算不得繁华的街道，所以我赶到的时候还在营业的店已经寥寥无几了。。。我走进了最后一家有可能的奶茶店，很快又因为不需要雇工而失望地走了出来。。。。

　　已经不得不承认了。。。我想，今天是我的失败日。。。还是下个休息日再出来找工作好了。。现在如果再不往学校走，十点前肯定没办法赶到学校。

　　但是一整天的奔波，我只吃了一个煎饼，我顶不住了，哪怕只是一个馒头也好，我需要吃晚饭。

　　我开始找吃饭的地方，说来东街也真是怪，我都快要走到街尽头了还是没有一家饭店的影子。。。。我只好拦了一个善面的骑车过的大叔问一下。

　　“啊？找饭店？这东街只有一家饭店，小伙子，你看见东街十字路口了吗？往右走有一个小胡同叫东街胡同，你一拐进去就能看见吃饭的地方啦。”

　　“谢谢大叔！”

　　我按照大叔指的路进了东街胡同。

　　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怪的胡同了。

　　胡同是夹在两栋暗灰色看上去年代已久的办公楼之间的一道大概三米宽的小路。。。。但是这小路旁左右的墙上都挂着火红色的灯笼，还没走进胡同里，就已经能看见胡同中竖放的长桌还有桌子两边坐满了的有说有笑的客人。。桌子上的饭菜还看不清，但是它们在有些寒意的初秋夜晚冒出的阵阵白气的确让我把持不住。。。。我不自觉地朝胡同里面走去。。费劲地绕过这十余米长的小路中间挤得满满当当的食客，我看见小路的尽头有家小饭店，红漆的木门看上去很有过年的喜庆感觉，门的上面挂着有点褪色的招牌：王婆饭庄

　　顾不得思量这名字是否有些俗套。。。饿坏了的我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占领了屋内角落里仅剩的那个座位。

　　“这家饭店的生意还真是好啊。。。”看着这红火的场面再联系一下自己今天的遭遇，我感觉鼻子有点酸。。。

　　本着节约时间还有金钱的原则，我只点了一碗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接待我的服务员是个头发花白但看上去红光满面很有精神的老太太。

　　面很快就上来了。我实在是饿坏了，猛地一口面条吸进去：“噗。。。。啊，啊！好烫。。。”面条的热气打进嘴里差点把我呛出眼泪来。我捂着烫的发疼的嘴巴不住的吸着凉气，耳边却听到了旁边桌子上客人的对话。

　　开始是一个小女孩子的声音：“爸爸，我最喜欢吃面条了！我和爸爸比赛谁吃得快~~爸爸你说好不好呀？”

　　“彤彤别急，慢点吃，烫到嘴巴会疼的，爸爸等着你，等面不烫了再和你一起比赛吃好不好？”这个男人想必就是她的爸爸了吧，我心想。

　　接着是女人的声音：“彤彤，别听你爸爸的，吃抢饭没出息，小孩子吃饭要细嚼慢咽。。这样才能消化好，彤彤才能长得壮壮的！”

　　“对，妈妈最好了，讨厌爸爸，爸爸没出息！~~”

　　听了这句，男人和女人一起笑了起来。

　　我忍不住扭头看过去，果然是一幅和谐美满的画面。然后我的耳畔好像也想起了爹的声音。。

　　“云娃子，这是对门儿家聘媳妇儿请客爹给你端来的面条！~~你赶紧趁热吃了吧~”

　　“爹，硕硕吃了，爹娘吃什么呀？”

　　“爹不饿，你爹娘都这么大岁数了，吃再好的粮食也是白瞎，云娃子你吃好点，长个大个子，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将来有大出息，爹比吃什么都高兴！！”

　　眼前好像出现了爹那时候笑的满脸皱纹的脸，然后六岁的我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爹娘对我最好了！”

　　。。。。。。。。。。。。。。。。。。。。。。。。。。。。。。。。。。

　　那时候的想法可以很单纯，我以为我好好学习，考出了柳庄，来到了城市，我就已经有了出息，我就已经有了能力。可是。。。。。。

　　“对不起小伙子，我们店不缺人。。”

　　“小伙子，这是最便宜的自行车。。。。。”

　　“你初来咋到连城市的街道哪是哪都要靠地图，我们怎么能信任你，你又怎么可能胜任这份跑腿的工作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拒绝拒绝拒绝。。。。。。。。。。

　　失败失败失败。。。。。。。。。

　　我感觉我今天已经到了极限。。。。。我需要发泄。。。。。。。。。我忍不住了。。。。。。。

　　此刻，离我五步远的门外是一片灯火阑珊，而我正对着面条碗，泪流满面。。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小声的哭。。我害怕被发现。。害怕被看扁，，，所以连哭都很谨慎。。。。

　　然后我感觉到什么东西轻轻地碰着我的胳膊，一下，两下，冰冰凉凉的。

　　我睁开眼睛，我的面前放着一杯冰水。

　　服务员老太太正看着我:：“孩子吃面烫到嘴了吧，来，快把这杯冰水喝了。。。这么大了，哭什么，遇见什么烦心事了。。跟奶奶我说一说。”

　　可能是太突然，我愣住了。。。。

　　老奶奶看着我愣愣的样子，笑了出来。。。这感觉和周梦槿笑我时完全不一样。。我感觉这种笑很温暖。。

　　我最后还是喝了那杯冰水。。。吃完那碗面，老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旁边，而我的心里话就像从崩塌水坝里流出来的水一样全都涌了出来。。。

　　我说了我的名字，说了柳庄，说了我大学前那上学那一日日的翻山越岭，说了我离乡时按下的决心。。。一直说到今天我求职反复碰壁的无奈。。。

　　说完了，我也说累了。。我趴在桌子上，我感觉自己在退化，又一次退化成了小孩子，可以任性的抱怨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不如愿。。。

　　然后王奶奶开口了：“下周起，每周末下午来上班，帮饭店打扫端端盘子什么的，每周要工作满十小时，月薪500元，你愿意接受吗？”

　　我感觉受宠若惊！连忙点头：“我愿意！！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神还没有抛弃我啊！！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一个恩人！。。。。。。等一下。。。。那这么说的话。。。

　　“奶奶。。。。你。。。你难道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奶奶微微的笑了一下：“什么老板啊。。才这么个小饭店哪来的老板。。这不过是我开的饭铺子罢了。。小伙子，你听着，奶奶我当年也是从村里出来的，那时候穷啊。。就凭这家里种的菜，搭个棚子，卖点吃食，挣来的不过勉强填饱肚子。。但是奶奶我熬得住啊。。我一熬就是五十年。你看看现在，咱馆子虽然不大。。但是我三个儿子娶媳妇儿买房子的钱都少不了我老太婆出的一份！。。小伙子，你还年轻，碰点灰是难免的。。。但你要记住，人活着就是图个精神头，只要不放弃，没有啥鬼门关咱闯不过去的！。。你一个人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容易，王奶奶我是过来人，一定帮你一把，你就在我这好好干，在学校里好好读书，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有大本事！”

　　开心事来的太突然，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愣了半晌，我说出了最朴素的那句话：“王奶奶，谢谢你！”

　　王奶奶摸着我的头，：“傻孩子，谢啥，我们店需要人，你需要工作，我也没有帮你什么呀？好了好了，你快回学校去吧，都快九点了。”

　　“啊？！坏了！我是从学校走着来的。。走回去肯定来不及了！十点学校就关门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不急不急，你跟我来。”王奶奶把我领到饭店的后门递给我一把钥匙，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一辆旧旧的绿色自行车，“奶奶这就这么辆车子是以前我们家三儿子骑的，他结婚了也就用不着了，你骑着它去学校吧，以后来饭店干活来回你都骑着它。。”

　　“啊？！这怎么行！！我不能白要你自行车的。。”

　　“还磨蹭？今晚不想回学校了？。。傻孩子，大不了奶奶从你工资里扣行了吧。。。从这后门的胡同一直骑出去就是大马路了，有路牌，你快走吧，注意安全！”

　　不容我继续推辞，奶奶就笑着回饭店里去了。。。我看眼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掏出钥匙，打开车锁，飞快朝学校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