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相思曲》神仙十三

7、第 7 章

　　第七回

　　袅袅轻烟自点燃的线香顶端徐徐升起。摆在院内的铜盆内，明亮的火光正熊熊吞噬着黄褐色与白色的冥纸。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家家户户点烛烧纸，祭拜先人，施济孤魂。姑苏城内的街旁早早就搭起了临时的戏台棚子，预备在中元节当日演出《目连救母》等传统戏目。入夜则倾城而出，赏灯看焰火，一直要闹到深夜才各自归家。

　　葱白的手指细致的理顺了站在身前的人腰际的五彩缨络，“等下不要乱跑，小心被灯火烧着。”

　　郑秀晶乖乖的答应着，伸手扣住了宋茜的五指，“我让她们和先生说了，今晚看完灯会回来，你就在西厢睡，不要回东厢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宋茜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嗯？”

　　郑秀晶瞟了一眼东厢的方向，压低声音嘟囔道：“省得她又找碴骂你……”

　　听丫鬟们私下议论说，因为陪她纳凉，有几次不小心回去晚了的宋茜被东厢的那位正室夫人痛骂了数顿，骂到仆役们都听不过去，又不好当面劝阻，只能明着暗着多照料这个对外人一概温和浅笑，不肯诉苦的美人伴读。

　　“听说因为宋姑娘老哄着小姐开心，老爷高兴，给先生加了银子，是不是真的？”“是，但宋姑娘也得不着好啊，加了银子不也都是那位管着？”“唉，你说宋姑娘要是咱们家的该多好……”“哟，她要是咱们家的，你是不是还想给你家小子说亲啊？”“我倒是想呢，就是我家小子没这个福气……”

　　想起前些天无意中听到的这些闲话，郑秀晶下意识的将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扣得更紧，“她骂你你干嘛不和我说？”

　　宋茜愣了下，弯起嘴角，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谁告诉你这些有的没的？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人人都这么说，难道还是假的？”郑秀晶不满的哼了一声，“天天陪着我念书习字的是你，多加的银子却归了她，凭什么？”

　　“我陪着你又不是为了银子，我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宋茜浅笑着帮她把鬓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不该知道的，你就当不知道。”

　　郑秀晶不服气的反问道：“那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知道我喜欢陪你啊。”宋茜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尾音还未落地，却忽然抿紧了嘴，别开脸望向窗外，“她们应该备好车了，走吧。”

　　马蹄声声，车轮辚辚，驶入夜幕下灯火繁盛、流光溢彩的姑苏街巷。

　　以竹为骨，糊以五色锦纸制成的大大小小的法船被一一抬放到宽阔的河道边，由僧人念经诵佛后点燃推入水中，模拟佛经中所描绘的“慈航普渡”的景象。围观的人群或手执长柄荷叶灯，或提着莲蓬灯，或挑着青蒿捆缚蜡烛做成的星星灯。远远望去，河道两侧犹如盘曲着两条蜿蜒火龙，清光熠熠，如梦似幻。

　　郑秀晶牵着宋茜的手走在人群中，不时指点新鲜好玩的东西喊她看：“姐姐，你看那个。”“姐姐，那盏灯扎得好巧，你喜不喜欢？”“啊，放烟火了。”

　　宋茜一边应答，一边小心的把她往自己怀里拉，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被道旁人家焚烧纸钱的火星烫到。这样走走停停的过了好几条街，一行人才在一座新月形的拱桥上止住了步伐，探头观赏河流中起起伏伏的各色河灯。

　　依姑苏风俗，中元节要沿河燃放河灯，以表示追怀远人之意。讲究的富贵人家会预先请能工巧匠以琉璃制作荷花灯，或是用竹木彩纸扎成形状逼真的小楼船亭阁等，而家境不富裕的普通人家有时就以素纸折成小船，在其中置放短蜡烛，点燃后放入河中。一夜之间，姑苏城的大小河流内，成百上千盏或精巧或朴素的河灯随波逐水，绵延成毫不逊色于天上银河的人间星河。

　　“姐姐，那盏……”

　　习习的夜风撩动起河岸边细长的柳枝，在摇曳的树影与明灭不定的灯火倒映下，身边人沉静如流水的面容上透出的浓浓哀伤让扭过头的郑秀晶硬生生的咽回了冲到嘴边的后半句话。

　　“怎么了？”

　　小心翼翼的软语相询和拂在耳畔的热气唤回了宋茜习惯性的浅笑，“没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河流中的灯火，郑秀晶若无其事的向随行的大丫鬟招了招手，“去买二十盏河灯，我要放功德。”

　　觉察到扣在自己指间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郑秀晶悄悄加了手上的力道，向通往桥洞的台阶迈开了步伐，“你们不用跟，在这里等着。”

　　河边的青石板道被月光和拱形桥洞的阴影分割成明暗两半，偶尔有几圈涟漪拍打在光滑的桥洞底端，发出细小的水声，很快又归于静默。

　　郑秀晶接过大丫鬟送下来的二十盏河灯、火折和数柄荷叶，走回站在桥洞下阴影处的宋茜身边，把荷叶卷成长筒形，以火折点燃末端，然后默默将荷叶筒的另一端塞进了宋茜的手心。

　　宋茜轻咬着下唇看了她一眼，蹲下身，拿起一盏河灯，以荷叶引燃，轻轻一推，放入了水流中。

　　河灯打了个旋，摇摇晃晃的加入顺流而下的灯火长龙，向黑暗中不知名的远方漂去。

　　青碧的荷叶被末端的火光映亮，闪耀出荧荧的青光，在月华与水色灯影中犹如一缕无依游荡的孤魂般飘渺。

　　最后一盏河灯汇入水流，和熄灭了火光的荷叶一起逐渐消融在沉沉的夜色中。

　　宋茜缓缓站起身，侧过头，望向一直安静的站在自己背后的人。

　　那双明净似墨玉的双眸中仿佛融入了今夜姑苏城的万千灯火与星光。

　　有一瞬间，她以为仲夏的熏风吹过了自己的颈侧。

　　然而，那并不是风。

　　暖暖的，热热的，挟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几乎能看到那一缕雅致的香气是如何从自己亲手缝制的雨过天青色香包里逸出，绕过那双从背后紧搂住自己腰部的瘦长手臂，绕过略低于自己肩头的那个瘦削的肩膀，绕过出门前被自己梳起的夜色般漆黑的长发，最后似有若无的将自己整个缠绕。

　　夜风推着河灯在流水中前进，隐隐约捎来了断续的清歌：“今夕何夕兮……今日何日兮……山有木兮木有枝……”

　　宋茜微微弯起嘴角，抬高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轻柔的覆住了另一双手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