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相思曲》神仙十三

6、第 6 章

　　第六回

　　星垂平野，月悬中天。

　　白日间潮湿闷热，几乎令人窒息的暑气在夏夜的缕缕凉风中逐渐消散。姑苏城内波光粼粼的水道和青石板路都被银白素雅的月光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郑家后院的西厢小院内，躺在青竹摇椅上的郑秀晶拈起一片切好的甜瓜咬了一小口，伸长胳膊，将剩下的大半块送到正仰头望天的宋茜嘴边，“啊……”

　　宋茜就势咬了一口，边嚼边含糊的说：“消食的药茶饮能喝了吧？”

　　郑秀晶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端起竹制小凭几上的瓷杯，吹了几口气，咕嘟咕嘟喝完，擦了擦嘴，笑嘻嘻的报功：“喝完啦！”

　　宋茜看了一眼空瓷杯，不甚认真的数落她：“端午都过完一个多月了，你还嚷嚷着要吃粽子，吃不腻么？”

　　自从端午节吃过她随手包的香菇咸蛋黄肉粽后，郑家的宝贝小姐就像着了魔一样天天嚷嚷着还要吃。怕她糯米吃得太多、积食伤身的宋茜只好一边变着花样做其他吃食哄她，一边让丫鬟们天天煮消食的药茶引督促她喝。

　　每次看到自家这个挑食挑到人神共愤地步的宝贝小姐把宋茜做的菜一扫而光的奇景，照管郑秀晶的大丫鬟都会用看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眼神看宋茜。

　　对自己已成为西厢房仆役们的崇拜对象这件事，宋茜却是浑然不觉，因为不管是在西厢房内或外，她留心的对象都只是那固定的一个人。除了夜晚睡觉时要回到东厢的偏房外，一天中的其他时间，她几乎都和这个人形影不离，或者说，这个人都像颗小小的粽子般粘着她不放。

　　“因为姐姐你做的粽子太好吃了啊。”郑秀晶理所当然的答道：“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粽子，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宋茜嫌弃的捏了她一把，“早知道就把五彩丝线络打得长些，直接把你捆起来做成粽子算了。”

　　“你舍不得我的。”郑秀晶笃定的说：“你那么疼我，才舍不得把我捆起来。”

　　宋茜微微一怔，没有答话，仰头继续望向浩浩荡荡的银河。

　　见她不出声，郑秀晶一骨碌爬起身，由于另一张青竹摇椅坐不下两个人，索性就直接坐到了她腿上，“你在看什么？”

　　突然凑得过近的脸让宋茜有一瞬间的僵硬，“坐你的椅子去。”

　　郑秀晶摇摇头，以一副小孩子耍赖的架势更缩进她怀里，“不要。”

　　宋茜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在厢房内打扫忙碌的丫鬟们，轻推自己怀中的小赖皮鬼，“坐回去，不然明天不给你做菜了。”

　　郑秀晶撅着嘴慢腾腾的挪回自己的竹椅，想了想，又把竹椅往宋茜的方向推了推，这才坐下来，“你到底在看什么？”

　　宋茜浅浅一笑，抬手指向银河，“看天街啊。”

　　“天街？”

　　“传说那是天上的仙人们游玩的街市，就像姑苏城的观前街一样，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有。”

　　郑秀晶仰头瞅了眼，兴趣缺缺的问：“有蟹壳黄吗？”

　　宋茜扑哧一下笑了，“你又想吃这个了？”

　　“没。”郑秀晶摇摇头，拿起一片甜瓜塞进她手里，“其实天上也不比人间好啊。你看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还不如人间的普通夫妇。”

　　“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啊。一个是凡人，一个是仙人，不该成亲的。”

　　郑秀晶不以为然的指了指银河边的织女星，“他们互相喜欢，凭什么不该成亲，不能在一起？难道成亲只能是凭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又不是……”

　　一根葱白的食指按住了她的唇，“嘘。这种话不能乱说，被先生知道要打你手心的。”

　　温热而轻柔的触感让郑秀晶止不住的晃了晃神，“嗯。”

　　宋茜深深的看了她一会，抬高手抚上了她如夜色般墨黑的长发，低声说：“就这么散着头发，也不梳起来……”

　　郑秀晶捉住她的手，就势转了个身，“你帮我梳吧。”

　　“等下就要睡了。”宋茜抽回手，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水，“也不用梳了。”

　　郑秀晶闷闷的应了一声，回身凝视着她整齐盘在脑后的发髻看了一会，忽然伸出手抽掉了那枚固定发髻的木簪。

　　柔顺润泽的长发如瀑般流泻而下，直垂至腰际。银白的月光像水一样流淌过乌黑的发丝和白皙的面庞，朦朦胧胧的映出一种不似人间应有的美，仿佛微微一触碰就会立刻散成飞烟，消失不见。

　　宋茜愣了片刻，匆匆自目不转睛的郑秀晶手中夺回木簪，慌乱的重新把长发盘了起来。

　　“不是要睡了么，为什么还要梳起来？”郑秀晶的声音在夜色中变得有些飘忽。

　　宋茜边把未来得及盘齐整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边低低斥道：“我和你不同。下次不要这么闹了，听见没有？”

　　“哪里不同？”

　　宋茜轻拍了拍自己隐约有点发烫的脸，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夜深了，睡吧，我回去了。”

　　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西厢外的长廊，郑秀晶咬了咬下唇，起身回到内室，看了眼在准备梳洗用具的大丫鬟，开口问道：“成了亲之后，汉人女子就不能散发么？”

　　大丫鬟怔愣了下，笑着回答：“可以散啊，但只能是在自己独处或与丈夫相处的时候，不能给其他外人看到。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