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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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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夏虫拖着长长的声调,在月影下的树梢头规律的聒噪。外面街巷的脚步声与喧闹声早已平息,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宁静。
沐浴回来的宋茜在西厢正室门外拦住了正拿着扇子要进门的大丫鬟,轻声说:“扇子给我,你早点休息吧。”
大丫鬟犹豫了一下,感激的点头,“麻烦姑娘了。”
有体贴的宋姑娘在,劳累了一天的她今晚不用守在郑秀晶床前扇风,总算可以偷闲睡个久违的好觉了。
宋茜浅浅一笑,握着扇子进了正室,转身关紧了房门。
见她进来,原本斜靠在床头的郑秀晶蹭的坐直了身子,“你终于回来啦。”
“嗯。”宋茜应了一声,吹熄案台上的油灯,只留下床边的一盏烛火,然后脱鞋上了床,摆正两方竹枕,“睡吧。”
郑秀晶维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姐姐。”
宋茜浅笑着打开折扇,对着她轻扇了起来,“怎么了?”
郑秀晶偏着头看了她一会,小心的向前挪了几寸,手仍然拽着她的衣袖,“你……放的河灯……”
宋茜微微一怔,很快又笑起来,“对了,还没谢谢你。”
因为怕主母责骂,她不敢在郑家宅院内焚香祭拜。出到外面,身无分文的她连半盏河灯都买不起。如果不是郑秀晶体贴的编了个由头,这一个中元节,她大概连正经祭拜的机会都没有。
“是放给我父母的。”宋茜依然在笑,眉间却浮起了几许哀伤,“我爹也是个教书先生。我是家中的独女。虽然家境普通,但我爹娘很恩爱,也特别疼我。如果没有那场天灾,我们一家应该还在北方平平安安的过吧。”
郑秀晶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又往她身边凑了凑,“你父母……都……”
“嗯,他们都去世了。”宋茜平静的说着,放在膝上的手略微有些颤抖,“地震,整个镇子的人几乎都死光了。活下来的几个和我一样,都进了临近县城的大户人家做仆役。”
“后来呢?”
“我进的那户人家的老爷看上了我,想收我做妾,当家主母不肯,大闹了一场。正好当时先生在那家教书,教满了年头要走了,那家老爷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把我送给了先生。后来我就跟着先生和主母在各处教书,一路从北方慢慢走到姑苏来了。”
郑秀晶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想要安慰她,却怎么也琢磨不出合适的话。见她憋得脸都红了,宋茜忍不住一笑,抬手摸她的头发,“都过去很久了,我没事的。”
郑秀晶就着她摸自己头发的动作向前一倾身,依偎到她怀中,一声不吭的搂住了她的腰。感觉到怀中人像小猫一样用脸颊轻蹭着自己的肩,宋茜脸上的笑意更甚,柔声哄道:“好了,睡吧。“
郑秀晶在她怀中仰起脸,眨了眨眼,“你睡觉时会把头发散开么?”
宋茜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会啊。”
郑秀晶咬了咬嘴唇,慢慢抬起手摸到那枚木簪,然后停住动作,看了眼浅浅微笑似乎没有反对之意的宋茜,轻轻一拔。
乌黑浓密的青丝柔柔的滑过主人沐浴后换上的月白单衣,垂落在淡青色的竹席上。浅黄的灯光给相依相视的两个人镀上了一圈淡淡的光晕,犹如一卷被岁月染上古旧感的美人图般柔润而惆怅。
宋茜轻推了推直愣愣望着自己的郑秀晶,转身吹熄了油灯,“睡吧。”
折扇一下又一下的挥动,带来阵阵凉爽的微风。郑秀晶合上眼平躺了片刻,忽然又睁开眼,翻身面对宋茜,“姐姐。”
“嗯?”
“你……平时在东厢……也是这么睡吗?”
宋茜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她,“嗯,不然怎么睡?”
郑秀晶闷闷的“哦”了一声,翻回身,闭上了眼。
大丫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只能是在自己独处或与丈夫相处的时候,不能给其他外人看到。”
其实她本来想问的是“你平时在东厢和先生也是这么睡吗”,话到嘴边,她却硬生生的咽回了“和先生”三个字。
她知道自己的伴读是个大美人,然而,夜间将长发散开的宋茜有一种和白日间不一样的美,少了几分淡然的端庄,多了几许……风情?这般模样,先生是夜夜都能看到吗?可是,仆役们不是说,从没见过先生进东厢偏房么?
数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了郑秀晶的心头,似乎连习习而来的风都失去了凉爽的感觉。
蓦然间,一方凉滑的丝帕擦过了她的前额,柔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她熟悉的味道。
躁动的心思仿佛和额前的薄汗一起被那方丝帕拭净了。郑秀晶轻吸一口气,满足的扬起嘴角,让意识在一阵阵的凉风中逐渐沉陷,终至消失。
折扇轻挥的声音停了下来。
朦胧的月光透过纱窗洒在床前的地面上,像上等白玉一般润泽明亮。
一声极低的叹息飘出床帏,消散在仲夏夜的微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