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相思曲》神仙十三

27、第 27 章

　　第二十七回

　　西湖以西，北高飞来二峰挟峙，林木竞秀，云烟出岫，闻名天下的古刹灵隐寺便隐逸在这一片沾衣欲湿的空翠间。

　　预先已沐浴斋戒过的郑老爷望了眼不远处的山门，整了整平齐的衣襟，不放心的回头叮嘱一脸不耐的宝贝女儿：“等下要诚心啊。”

　　郑秀晶敷衍的应了一声，习惯成自然的想要扭头去找人，转到一半，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负气转了回来。

　　虽然高傲冰冷的神情乍看起来并无异样，可是较平日来得格外拖沓、若有所待的步伐却悄然泄露了主人的心思。

　　只是后面的人不像飞来峰那般识情知趣的自来迁就，偏偏将本就缓慢的步伐又放慢了几分，硬是在两人之间拖出了一段长长的距离。

　　半天等不到宝贝女儿跟上来，早已走到山门前的郑家老爷奇怪的回过身，扬声催促了一番。郑秀晶郁卒的瞥了一眼身后，不情不愿的赶上几步，跟着郑家老爷进了香火旺盛的灵隐寺。

　　宋茜并没有随之进入堂皇的大雄宝殿，而是信步踱到了传出清脆木鱼声的偏殿前。

　　檀香缕缕，木鱼声声，将小沙弥稚嫩的念经声衬得也庄严起来：“爱欲之于人，犹执炬火逆风而行。愚者不释炬，必有烧手之患……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畏，无爱即无忧，不忧即无畏……”

　　宋茜怔然的立于廊下，喃喃自语般轻声重复道：“从爱欲生忧……无爱即无忧……”

　　痴人三生说梦，愚者一世悬忧。

　　聚散浮云浮生若梦，悲喜人间人世如风。

　　终成空。

　　修长白皙的手指蓦然探过来，像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死死的扣住了她的手腕。

　　宋茜茫然的转过头，迎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她曾在这双清亮的黑眸中看到过明艳的三月春阳与温暖的七月星光，看到过不谙情愁的明净与复杂难解的迷惘……

　　她只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双眼睛里看到此刻这般强烈的不安与惊慌。

　　“不要再念了。”一向平稳清冷的声音难得的染上了颤抖，“不准……”

　　宋茜闭了闭眼，淡淡一笑，掰开了郑秀晶指节发白的手，“这里是禅寺。”

　　这里是禅寺，而非尼庵。即便她有心欲入，也不得其门。何况……

　　“小姐和宋姑娘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赶过来的小丫鬟如蒙大赦般的长出一口气，抬手指大雄宝殿的方向：“老爷正找小姐呢，快回去吧。”

　　郑秀晶一言不发的抿紧唇，轻轻牵住宋茜的衣袖，希求般的摇了摇，见后者没有甩开，才小心翼翼的沿袖而下，试探性的握住了那只温软的手。

　　宋茜却并不看她，而是转过脸，望向了领路的小丫鬟。

　　显然心情大好的小丫鬟忍不住叽叽喳喳的向素来对自己亲切和善的美人伴读报起了让郑家老爷喜笑颜开的好消息：“寺里的师傅们说，小姐的姻缘运极好。回头多给菩萨烧几柱香，菩萨一定会保佑小姐的……”

　　“嗯。”宋茜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吉人自有天相。”

　　从灵隐寺出来，郑老爷的满面喜色与郑秀晶的冰冷孤寒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仅是数步之遥，却令旁人有置身暖春与严冬的两重天的错觉。

　　“了了这桩心事，爹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丝毫没有受到宝贝女儿的表情影响，郑老爷兴致高昂的预想着接下来的行程，“乖女儿，要不要和爹去城里住？晚上爹可以带你去楼外楼吃西湖醋鱼。”

　　郑秀晶不假思索的摇头拒绝：“城里太吵，我想早点回别业休息。”

　　“也好。”郑老爷点点头，仔细叮嘱了仆役们一番，登车往城内去了。

　　行云去后遥山暝，笙歌散尽中庭空。月明四照，如素如练，为独自立于郑家别业庭院一隅的宋茜的周身涂抹上了一层溶溶的水色。

　　压抑的嗓音在夜色中低哑的响起：“之前的风寒……就是这么染上的么？”

　　宋茜回过头，借着清明的月华看清了不知何时悄然走到自己身后的郑秀晶眼角的那一抹不同于月色的水光。

　　皎洁的月光洒在两个人之间，仿佛是将夜空中的银河倾泻到人世，隔出了清浅的一道。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夜深露重，早点睡吧。”

　　怔怔的望着宋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郑秀晶垂下徒劳的想要留住那抹芳华的手，颓然的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遥遥目送她进了房，看着烛火熄灭后，隐在窗后夜色中的宋茜放低被咬得发红的左手，举袖拭去了安静流淌的清泪。

　　一种相思，两处辗转。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