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夷歌》珍珠贝

18、第二章 惊鸿（1）

　　所有人在那震耳欲聋的厮杀攻城声中捱到了天明，总算平静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已打退了西凉人，抑或只是西凉人停止了第一轮攻击。
　　我随着逻盛炎出门，城外早已一片惨景。
　　靠近城墙的民房早已尽数损毁，不少已被巨石压塌，被火箭点燃的房屋虽已灭了火势，依然还冒着缕缕白烟，旁边躺着一排排死伤者。幸存的人们面色悲恸的在瓦砾堆中扒拉着残存的物件，痛苦的喊叫和悲伤的哭泣响成一片。
　　披头散发的女子跪在已成为一片废墟的房屋前，呼天抢地的哭喊着。她身边一个两三岁的男童，赤着脚站在残雪未融的地上，早已哭得声嘶力竭。
　　“杀了我……快杀了我……”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强按着身旁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半侧身子已被砸成了肉酱，碎裂的白骨透出了皮肉，他残存的一只手疯狂的抓挠着少年，嘴里发出痛苦的喊声。
　　少年已是泪流满面，紧紧按着那中年男子，大声喊着：“爹，你不能死……不能死呀……”
　　城楼上抬着尸体和伤员的人沿着石梯走下，未干的血液顺着石梯不停的滴落，似乎还能感到那血液的余温。
　　征集来运送物资的民夫正气喘吁吁的负重而行，要将补给的物资送上城楼，不时会被脚下的血渍滑倒。几个老人正一路撒着石灰和沙土，掩盖着那一地的血污。
　　我早已被泪水模糊了双眼，这血流成河的惨景让人不忍正视。逻盛炎扶住了我，大手轻抚着我的背，无声的安慰着我。
　　城外传来了西凉大军一遍遍重复的喊话，“孙铎大人，交出《蛊经》，我们即刻退兵。”
　　孙铎是白马城的守城校尉，可是《蛊经》是什么东西？我和逻盛炎又将目光投到了努雄身上。
　　努雄一脸茫然的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你们不要一听到‘蛊’字就想到我。”
　　逻盛炎有些无奈的说：“谁让蛊术是苗家绝学，从不外传，除了你，我们还能问谁？”
　　我愤愤然的说道：“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连累这么多无辜百姓，真不知这校尉心里怎么想的。”
　　若我能有些许公主的权势，定要罢了他这校尉之职！
　　西凉人一遍又一遍的喊话，却始终没有得到那校尉的回应，无数百姓只能叹息着摇头。
　　两个时辰之后，西凉人喊话的内容变了，“白马城的百姓，让孙铎交出《蛊经》，否则我们定让白马城鸡犬不留！”
　　这话中的意思，便是又要攻城了，我们只好到城中暂避。
　　听说那一日苦战下来，守城兵士已死伤过半。西凉人近乎疯狂的打法，让白马城守军有些招架不住了。
　　西凉人的喊话让城中人心惶惶，校尉孙铎死守着那不知所谓的《蛊经》，置一城百姓于不顾，显然已激起了众怒。百姓怨声载道，守城兵士斗志全无，甚至有人打算攻入府衙，逼他交出《蛊经》。原以为孙铎会妥协，救一城百姓于水火，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城百姓的仇恨会冲我而来。
　　校尉孙铎带兵冲到我面前，在全城百姓面前道破了我的身份，令我们措不及防。他当然知道我这个公主徒有虚名，对我自然没有半分礼遇，他的铁甲护卫军将我们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声泪俱下的说是因为“孤鸾煞星”进了白马城，才给白马城带来了战祸，西凉人故意要那个莫须有的《蛊经》，不过是为攻城掠地找的借口。
　　荒唐！他与西凉人结怨已是多日前之事，我却是昨日才入白马城，怎么就成了我带来的灾祸呢？可是，“孤鸾煞星”这个名字是何等振聋发聩，谁会让我为自己辩解一句？
　　“杀了她！杀了她这个害人精！”
　　“你这个可恶的煞星！为什么要到白马城来？你还我儿子命来！”
　　“拿她的血祭旗，我们再跟西凉人拼了！”
　　……
　　霎时间，我已不再是人，我只是一个不配活着的煞星。
　　所有人的眼中皆是对我的恨，似乎他们遭受的苦难，我才是罪魁祸首。我真想笑，我不过是个碰巧遇过的陌生人，到底是做了什么，让他们憎恨到如此地步？
　　没有人再怪孙铎了，他很成功的把一城怨气转嫁到了我的身上，也激起了守城兵士些许斗志。
　　“二王子，我杀出一条血路，你带公主逃吧。”努雄抽出了弯刀，准备殊死一拼。
　　逃？谈何容易。城门紧闭，城外还有西凉大军，我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逻盛炎伸手将努雄的刀压了下去，神情优雅的向孙铎近了一步，清冽的声音，平静中透出让人胆寒的气势，“孙大人，西凉人退不退兵，恐怕与公主无关吧？”
　　孙铎的表情有些僵硬，他心知肚明，如今不过是被城中百姓逼得没了退路，所以将我推出来做他的挡箭牌，即使杀了我，西凉人仍旧不会退兵，那时他便真的无路可走了。
　　逻盛炎锐利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压低声音说道：“你故意扯上公主，不过是因为城内民愤难平，一时的缓兵之计而已。”他有些不屑的轻声一哼，“你若想长久安宁，就你不要为难公主，我去替你退敌。”
　　“炎……”我惊诧无比，这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是事关生死的决定。
　　孙铎的目光直直的落到了逻盛炎身上，既象是找到了救星，又对他有些怀疑。
　　“你？真能退敌？”孙铎虽有些惊讶，又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逻盛炎冷冷应道：“孙大人，战事迫在眉睫，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孙铎愣了愣，没有回答。
　　逻盛炎又向前进了一步，“若我不能退敌，我和公主甘愿领死，若是我替你退了敌，你必须保证我将公主毫发无损的带走。”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答应你了。”孙铎一副无赖嘴脸，将自己的责任推到逻盛炎身上，还俨然是他给了我们莫大恩惠的样子。“陈副尉，传令全体将士听驸马调遣，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别让人说我为难驸马。”
　　“炎，不要去，求你，不要去……”我死死握着逻盛炎的手，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泪水早已不请自来。我不能让他去为我冒险，见了那些死伤的兵士和百姓，我更加不愿意让他以身犯险。
　　他平静的向我展露笑颜，“放心，我有把握退敌。”
　　努雄在一旁搭话，不知是不是为了宽我的心，“公主，别担心，二王子十四岁便带兵打仗，是蒙舍诏难得的常胜将军，我们一定能胜的。”
　　任凭他们怎么说，我始终摇头，不肯松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白马城守城的兵士已死伤过半，西凉人兵强马壮，早已打红了眼，谁能保证没有一点意外？我只想将他留下，他是我的丈夫，我唯一的亲人，是我的未来和希望，我怎么放得开手？
　　他温暖的大手回握住我的手，坚定的目光与我相对，“晛儿，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带你回家。”
　　回家？好陌生却又好温暖的词汇。我从不知道家在哪里，如今有家了，回家的路却又这么难。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的手还是松开了我颤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