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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第十章

      哥舒明朗喝了粥,又在榻上歇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

      方妍退下后复又端上一碗浓汤碧绿的汤药上来,半跪着举到哥舒明朗跟前:“公子,请用药。”

      哥舒明朗倾耳听了听,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的伸出手,触到碗沿时惊疑的问:“怎么是陶碗?”他府中的碗应该都是铜质的,深釉的色泽,大气端方的如同皇家。

      方妍等他真正端稳后才敢松开手,就着半跪的姿态解释道:“游琴说,铜碗性烈,与药不容于水火,所以特意换了陶碗。”

      哥舒明朗点点头,举了碗仰脖一饮而尽。

      方妍取回陶碗,躬身一拜:“那方妍退去外间了,公子有事就叫我。”

      “等一等,”哥舒明朗轻唤:“现在几时了?”

      “一个时辰前就掌了灯。”

      哥舒明朗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他仰起头微笑:“李天昊还在不在?”在了不见是他的过错,不在也不能见,那就只能怪老天了。

      方妍一句“我的祖宗啊原来你还记得这件事啊外头那位都快劈了我了啊”都快脱口了,硬是被她生生压下,她躬了躬身笑得很温软:“天昊少爷一直没有走,游琴走的时候他就想进来看看您的,可是怕您刚醒过来容易受累,就继续等着了。”

      哥舒明朗勾唇一笑:“你倒是喜欢替他说好话?”

      方妍立马摇头,谄笑连连:“怎么会呢公子!我只是……呃……”她突然词穷想不出话来,眼光一扫瞥到绘有烂漫春景的屏风,“我只是觉得公子睡了这么些天,应该会很想出门走走,外面的梅花开得很好,香气也足。影子他们笨手笨脚,婢子力道又不够,不敢扶着公子。要是跟天昊少爷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了。呵呵呵呵……”说到最后她就只能呵呵的干笑,祈求公子别那么扣她的字眼。

      哥舒明朗信口便问:“胡掰的?”

      方妍咯噔一下,飞快的低下头认错:“胡掰的……公子恕罪。”

      “不过你的提议不错。”

      方妍骤然抬起头,欣喜的眉开眼笑:“公子的意思是……叫天昊少爷进来?”

      “不,”哥舒明朗摇摇头,“你跟李天昊说我醒了,其他的什么都别说。”哥舒明朗从不屈服,他只想告诉李天昊他醒了,而且是再三休息之后的神清气爽,如果李天昊是真的关心他,那么自然会想见他,如果不来,那也不能强求。

      方妍不知道哥舒明朗的算盘,在心内惋惜的轻叹一声,“明白了,公子。”

      片刻之后方妍就步履轻盈的回来了,哥舒明朗看不见,所以也就不知道她面上的笑意,已经多得快盛不下了,只见梨涡不见眉眼。

      哥舒明朗一阵失落:“走了?”肯定是走了罢,不然凭他的耳力不会只听见方妍这样弱质翩翩的声音。他本想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声音里暗藏的情愫却极大的出卖了他,掩都掩不住的空洞,他还以为自己早就能在这种孤身一人时做到游刃有余,事实证明还是不行啊,心头生了疮,百病难医。

      方妍出乎意料的没有说话,只是呵着手笑了笑,左右看看,有些尴尬又有些忐忑,仿佛是怕哥舒明朗责备她的自作聪明。

      不一会儿走廊上就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李天昊推开门走进来,手上还抱着一件厚重的貂衣:“……你醒了?”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此时此地该如何称呼哥舒明朗,他只好明知故问的重复了一遍话题。

      哥舒明朗深深吸了口气,笑容生疏略带僵硬:“嗯,好多了。不劳费心。李捕头要是累了就赶紧回去歇着吧。不要哥舒歇够了,李捕头却倒了。”

      李天昊并未被他口中见外的客套话吓退,几步走到案几前,停下步子,抱紧了貂衣紧盯着哥舒明朗的脸:“我看也是,你脸色恢复的很好。”很真诚自然的语气,就连夹杂其中的那么一丁点自责都变得像是无限的调侃和宽慰。

      哥舒明朗如果不接话,这话题也就进行不下去了,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不多时会更好的,到时候哥舒的赌坊也好,钱庄也好,还要李捕头多多照应啊。”

      意思是等他一好两人就恢复相识不相知的关系吗?李天昊突然很想逼问他:这偶尔表露的抗拒亲近是想引人垂怜吗?如果是,那么哥舒明朗你真厉害。你清楚的了解我的每一个死穴,找到之后再狠狠刺下,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如果不是,那么你真够绝情。翻脸就不认人这一点到底是不是皇族人的通性?

      李天昊吸气再吐气,终于缓和了神色:“不说这个。明朗,凤翔城里的梅花开了一路,风一吹遍地都是,你躺了这几天应该闷极了,我们出去走走吧,不要太远,就沿着城墙闻闻梅香,累了就回来。”

      哥舒明朗几乎能感受到语气中的温柔,就像清风一样微微拂过他的面颊,他偏过头遮住被清风一样语气吹得发颤的眼睛:“现在?”

      “就是现在,晚上人少,不会被人群撞到。”

      “那好。”哥舒明朗的声音稳稳的,没什么异常,“那就让影子驾车跟在我们后面。”

      李天昊微微的笑:“随你的意。现在能站起来吗?”

      哥舒明朗不笑不答,他摸到塌边的支架,一掀软被,右手扶着支架施力一撑,整个人都站到了塌边。不过脚上却只有袜子,他看不见也不知道靴子在哪里,只好腰部微弓,左手伸开似乎要去寻找的样子,可是这不仅没起到不想示弱的效果,更让人一看就觉得热泪盈眶。

      李天昊当即就想去扶他,脚都抬起来准备跨出去了,又想起来哥舒明朗莫名的抗拒,心内苦笑:说不定他是真的厌恶你的靠近,送出真心却被打碎了送回来,这样血本无归的事情,还是不要了。

      方妍离得哥舒明朗最近,她一见主子那狼狈的样子,鼻头一酸,立刻就半跪下来,提着靴子摸上他的腿:“公子,这边。”

      哥舒明朗仰起头,任由方妍替他套上羊皮软靴,靴子里面被炭火烘烤的暖暖的,仿佛人心都可以跟着一起暖和起来。

      “公子,好了。我扶您走几步试试?”方妍仍旧跪着。

      哥舒明朗拍了一下方妍的头:“快点站起来,地上冷。”

      方妍应了一声跳起来扶上哥舒明朗的手肘,两人慢吞吞的走了几步还没走到案几边,哥舒明朗无奈的叹道:“终于知道看不见的难处了,出个门都要人领着。”方妍咯咯的笑,把他向李天昊的方向带去,及至案几一角,她突然松开扶着哥舒明朗的手,哥舒明朗一时不察,身体猛地就向前倾去,还差一点就要重重地磕到案几上,李天昊脑子里一片混沌,完全是下意识的,揽臂一勾把人整个都带进了怀里。

      来不及责备失手的方妍,惊魂甫定的哥舒明朗和李天昊愣了愣,慢慢松开与对方缠得死紧的手。

      “妍儿,下次小心点。”哥舒明朗脸色不变。

      “方妍知错了!”方妍吓白了一张脸,对着哥舒明朗不停叩拜。她只是肯定的认为只要到李天昊身边,李天昊便会自然而然的接过那一双手。她还以为公子和天昊少爷之间的默契仿若天成……

      “她是无心的。”看着方妍的额上都快红了,李天昊身为捕头的正义感涌上来,不由替她开罪道。

      “妍儿。”哥舒明朗叹了口气,“快点起来。”

      方妍跳起来摆着手大喊:“公子我再也不敢了!我老是自作聪明!”

      “知道自己喜欢自作聪明就赶紧改,不然就回厨房帮忙去。”

      “明朗别说了,她都要被你吓哭了。”

      “吓哭?方妍你就这么点本事和能耐?会被我吓哭?”

      “喂喂,她真的要哭了……”

      “我明明听到她在掩笑……李天昊你怀里抱的什么?”

      “啊……是给你出门披的貂衣。”

      哥舒明朗伸手摸了摸:“了物园没有过这种的貂衣。”

      “今天申时成衣坊才送来。黑色的,说是哥舒公子从未买过这种样式,就自作主张送了一件来。是吧,方妍?”

      “……你不是说她在哭,你还让她答话?”

      “她有在点头,你看不到罢了。”

      “我看不到就不作数。妍儿,你说说看,这件貂衣什么样子?”

      方妍悲哀的发现,虽然这两位主子一直在喊她,可是视线完全就没有扫过来,半点都没有!她捂着发痛的额角疑惑,前一刻还剑拔弩张,下一刻又亲亲热热、肉肉麻麻,这两位主子到底是个怎样奇特的性子啊?

      还是说,其实这只是他们相处的一种模式,这样的相处,不用惶然无措,不用虚情假意,虽然热络但是也就只是比一般人熟悉的泛泛之交罢了。

      原来是藏着明白装糊涂啊……方妍的眼光黯淡下来。
      …………

      磨磨蹭蹭了老半天,终于可以出门了。

      了物园外,寒星几点,凄怆幽静。北风很小的刮,沁凉的水汽一下子窜到鼻腔,肺部,虽冷却使人心旷神怡。

      方妍走在最前面,抱着暖炉绕出一个大圈又绕回来,眼一眨喜笑颜开:“公子,果然这种天来赏梅最好了,梅香都是冷的,好舒服!”

      李天昊扶了哥舒明朗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梅花的花瓣掉落下来沾上了衣角,再一甩袖,便飞飞扬扬的散开,两人都挂了舒心的笑,听到方妍天真的话语也不吃惊,只是仰面去感受那飞掠而来的纷撒,宛如是踏着白云在月下荡风起舞。

      马车远远的跟着,偶尔的几声马嘶低鸣,一飘到空中,就化成了白色的水雾,天冷得美丽而深沉。

      依着城墙走了半里,哥舒明朗忽然停下步子,眉眼带笑的问身旁的李天昊:“这时节各式梅花争奇斗艳,你说我们一路走来出现过几种?”

      李天昊哪是那种懂花养草人?他觑眼跑在最前面的方妍,正犹豫着要不要求助,又听哥舒明朗音色清朗如同琴拨泠泠:“随便怎么说都行,我想听听你……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他便也笑起来,一改往日的冷面形象,甚至颇显稚气:“答错了也没关系?”

      哥舒明朗想了想,掩嘴一笑:“答错了就罚方妍回厨房。”

      “那我可得好好答了,不然她要怪我随意决定她的去留了。”李天昊扶着哥舒明朗,脚步不停,语速也是慢吞吞的,但是十分的郑重,“只有两种,一种开在了我的眼里,一种开在了你的心里。”

      这种让人唏嘘喟叹的答案啊……梅花落在哥舒明朗指尖,白与粉,柔和又凛冽,如同双尾的锦鲤,形单影只的话,活水中也只是堪堪欲绝。

      “对不对?”李天昊端着哥舒明朗的腕骨,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哥舒明朗抬袖掩面:“巧言如簧!不过……勉强算对罢。”他不知道,李天昊看着他的眼神,有多温和柔软。

      再走半里,李天昊忽然说:“明朗你自己站稳了。”手一松跑到一株白梅边,扶着树干晃了晃,扑簌簌的梅花便像雪一样落下来,晶莹无暇,香气扑鼻。他掬起一捧捏紧了带到哥舒明朗身边,“这种梅花,我在王府的时候每年都会有人做个这样的香囊送来,当时不理解,后来大了才知道这梅花不寻常,远看是莹莹的水绿,近看就变成清一色的白,再站远了又是绿,站近了还是白……”

      “金钱绿萼?”

      “嗯,这种梅长安以北很难看到,没想到凤翔竟然有。”

      哥舒明朗笑起来:“这是去年的时候,我派去江南的下属带回来的,他说他内人特别喜欢梅花,而金钱绿萼又是梅中佳品,就一定要带回来,结果他还没回来,那女人就重病死了。这梅树与其扔在了物园,倒不如种在街巷……竟然活了。”

      李天昊附和道:“能活在凤翔真是难得,它枝干太细,树皮又薄,一般还没能挨到下雪落霜的天气,就冻死了。”

      哥舒明朗闻言立马摸上李天昊的手,拈着花瓣摩挲道:“说的好像人一样……像金钱绿萼一样风流妩媚的,一般不长命……我倒是喜欢骨里红,虽也不堪摧折,但是红的有风骨。”

      李天昊抓住他欲收回的手:“哪里一样了?金钱绿萼今日能开在凤翔,那你所谓的风流妩媚之人,说不定就能遇难则简、逢凶化吉。”

      哥舒明朗抽出手,揪着眉头笑:“希望如此。”

      李天昊将那捧花瓣收回袖袋,话题一转:“等回去了让方妍给你做个香囊,延年益寿,安神定性,保命养胎……”李天昊随口说了几个金钱绿萼的作用。

      哥舒明朗一听前面还好,后面根本是满口胡言,就只是为了调笑他一般,他眉头一簇音色顿时冷了下来:“胡说什么!”

      李天昊一愣,后知后觉的赔礼道歉:“抱歉,一时嘴快。”

      气氛突然尴尬万分。李天昊不知道为什么“养胎”这词会令哥舒明朗那么不快,他盯着哥舒明朗近乎无表情的脸,想要看出些什么来,不过都是徒劳无功。

      城墙边上除了满树的梅花,似乎也就没什么让人流连的事物了,夜越来越深,风也渐起,有些寒风挂过无叶的树梢,呜咽的像是鬼哭。

      刚才玩得欢畅的方妍走累了,也乏了,甚至跟不上李天昊和哥舒明朗的步子,抱着本该给哥舒明朗用的暖炉跟在两人之后,打着哈欠一摇一摆。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游记医馆的牌匾下。

      烫金的大字无比显眼,因为夜深的缘故,游记歇了一天的嘈杂,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守门人,裹着大衣蹲坐在大门一隅。

      哥舒明朗和李天昊都没有想要打探游琴身份的打算,看到这牌匾顶多也就是感概一声“原来这就是游琴的家啊好像很寻常的样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是跟在身后的方妍突然尖叫一声,扔下暖炉蒙头蹲了下来。

      李天昊和哥舒明朗立刻转过头:“你怎么了!”

      “公子……琴声震得我耳朵好疼……”方妍痛苦的喊。

      哥舒明朗倾耳细聆,果然有细微的琴声在空气中悠悠荡荡,但是拨琴的人似乎是个新手,拨弹的极为吃力,琴音紧绷着,每一下都沉重的砸在胸腔,仿佛要引起共鸣一般,使人跟着一起疯狂鼓噪,栗栗不安。

      李天昊眯起眼向游记二楼仰视,有一间房的灯花一直在颤:“琴音太乱,方妍气血上涌了!”

      “影子!快把方妍抱到马车里!我们即刻回府!”哥舒明朗喝道。

      “是,公子!”
      …………

      等马车远去的喧嚣已经不能影响这四周的宁静时,高楼上的人停止了近乎自虐的拨弹,甩开指尖凌厉的鲜血,推开窗看着车辙消失的方向,笑着倚在了雕栏上。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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