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第九章
哥舒明朗感到一张温热的近乎灼人的手帕，从他紧闭的双眼一路擦拭到垂软的双手，然后他便听到两个同样聪慧的少女低低的谈话声。
“公子怎么还没醒？你不是说顶多三天他肯定能醒过来，这都十二了，他还会睡到什么时候？”方妍把稍冷的帕子浸入热水里，重又甩开了慢慢搅干。
游琴正在研磨草药的手一顿，抬起眼睛斜瞄着方妍：“该醒时自然就醒了。”
“哎呀你这话天天都说！我等得都快疯了！”方妍刻意压低的声音听来又尖又细，她现在恨不得踩上游琴的脚，让她知道跳脚不能等待难捱的滋味。
游琴正想答话，忽然瞥见哥舒明朗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截尖端的手指，好像微微的颤了一下。她立刻扔下磨了一半的药，站起来扼着手腕急急的喘气，却不是害怕恐惧的表情，更像是惊喜之下的手足无措。
方妍惊疑的低唤：“游琴？”游琴向后一指，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就走向榻上的哥舒明朗。
游琴比她更快，脚跟一旋就停在了哥舒明朗塌边，想张口又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之前种种。最后，游琴轻叹一声：“别睁开眼，你的眼睛现在还看不见……”
哥舒明朗闻言扶住塌边支撑的横架，摸索着直起腰身：“为什么？”话一说完又笑了，“你的药……果然厉害。”
游琴应道：“嗯，这药药性太强，伤了你的眼睛，所以你暂时会看不见。不过你别担心，我配了新的药，慢慢的喝总会把药性冲淡的。”
哥舒明朗微微的笑：“没关系，能尝试一下看不见的滋味也是一种奇遇。”他侧耳倾听方妍的脚步声，弯唇温声道：“妍儿，端碗粥来。”
方妍屈身一礼：“马上就来，公子。”
帘子晃得泠泠动听，大门被阖上。哥舒明朗突然开口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了。”声调百转不乏关怀。
游琴按住额角怅然的笑，边笑边几个轻盈跳跃，回到案几边继续她没有做完的事：“我无话要说。”是真的无话，游琴心想，就算真的要说，也是说你的事，而不是我的。
哥舒明朗端着腕骨轻轻旋转，五指在袖间开成一朵一朵艳绝的花。
游琴坐在地毯上看着他，这个角度似乎不合她意，她调转了无数个方向都觉得不满意，干脆脖子一仰，大喇喇的横躺在地上，从下而上仰望哥舒明朗。等她看够了，就从案几底下钻出来，一走三爬的行到哥舒明朗塌边，意犹未尽地道：“这手真好看！”
哥舒明朗眉一揪，泛起一丝苦笑：“好看？”
“是真的！”游琴以她的项上人头保证道。“只是可惜，”她又悠悠的说，“再过半个月，你要还是看不见，我就得拿那么那么长的针戳你的指尖，直到最后放出来的血变成鲜艳的红色！”她动作夸张的比划着，一想到哥舒明朗又看不到，便意兴阑珊的收回手，撑着脑袋深深的叹气。
“这不要紧。”哥舒明朗合拢五指，匀称的骨肉，分明的肌理，就跟画里勾魂摄魄的妖怪一模一样。
“你说的啊……”游琴掩着口哧哧的笑，“我怕染血，到时候就让李天昊来吧，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还会被这么点血吓着啊。”
哥舒明朗明显一怔，他五指松了又合，合了又松，最后抓紧榻上的软被，努力平稳了语气和声调，漫不经心的问：“李天昊呢？”
“啊！我就知道你会问的！其实吧，他最近每天都有来看你，只是今天我嫌他来得太早了，就叫方妍把他赶了出去。你不知道啊，方妍一听我要赶李天昊吓得脸都白了，还跟我说什么她可不敢得罪天昊少爷……我就说这个园子的主人是哥舒明朗也就是你家公子，现在公子要静养，万事推后！……”游琴欢快的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哥舒明朗的手几乎在被褥上，缠成一个个死结。
为什么是每天来看他？不应该是每天都守着寸步不离吗？就像温恬儿离开时那样，为什么又要把他抛下！所有的人都要离他而去，母亲，父王，恬儿，现在李天昊也终于受够了他这阴晴无常的性子，庆幸着动荡的事态终于结束，可以跟陶夭夭双宿双飞吗！那，那些雪夜下，虽然刻薄却温情的谈话；那些午后时，虽然微温却香醇的羊乳；那些时光里，虽然冰冷却多情的试探……还有床笫间，炽热而抵死的缠绵，都可以不算数了吗！
李天昊，你真是好样的！
哥舒明朗的脸色变得说不上来的吓人，比他从墓室出来的那一刻还要难看，他握拳重重砸在心口，像是有一种滔天的痛苦，一下就把他整个人都压得粉碎。
游琴骤然闭了嘴，她白了一张脸跪倒在地上，轻轻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否则他怎么会露出这样绝望颓然的表情。
哥舒明朗的表情凝固着，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默然地摇了摇头。
游琴把心一横，低头向哥舒明朗行了个赔罪的大礼，然后挪动身子向后退去，直到退到珠帘之外，她端坐在地上，眉眼弯的弧度似哭似笑：“现在开始我们什么身份都不要顾忌，你就只是哥舒明朗，我也只是游琴。我从小娇生惯养、矜娇持贵，不会也不用顾虑他人，话往往不上心就说了出来，有时候很伤人但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可我真的没有恶意，尤其是对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这人真好看性子又好，比我娘养在笼子里的雀鸟还讨人喜欢，我想接近你想看看这么清冰剔透的人，是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他跟我曾经接触过的人有没有相似的地方？他这么天人一般的人物是不是也会为情所困……可是我发现你根本就不是一只雀鸟，我也不可能把你养在笼子里……当然如果我真的想要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撒一把药下去，你就会变得痴痴傻傻，只认得我，只听我的话，我会把你藏起来，谁都找不到，即使他握有生杀大权。可是那样有什么用呢？那样的你，不会冲我笑，不会有灵动的眼神，不会时不时端着腕骨发呆，不会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温情……”
她仰起头让自己不那么狼狈：“那么骄傲的聪明的你，已经真真切切的注视到我了……我怎么还那么贪心……”
哥舒明朗沉默了半响，终于出声：“游琴，你还太小，这感情跟你想的不一样。”
游琴用力擦着双眼：“我知道，我只要是美丽的东西就都要得到，我问我娘要那只漂亮的雀鸟，我娘没肯给说怕我养死，我就不让人给它喂食喂水，活活把它饿死了。还有，曾经看到过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美得我当时就想亲手剜下来，若非他逃得快，那么你就可以在我的药酒里寻到了……”
哥舒明朗平静的说：“你是想说自己的念头有多疯狂？”
游琴忽然展颜一笑：“不，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疯狂？”
“那是因为你把收集美丽的东西当成了一种执念。”哥舒明朗转口便问，“你和方妍同样聪明，但又不完全一样，你知道区别在哪里？”
游琴撑着头自嘲：“我哪里聪明了？”
哥舒明朗不在意她的不配合，低下头自问自答道：“方妍聪明在她的审时度势，但是又会被那些表象误导。而你聪明在一片冰心，不染尘埃。”
“哥舒明朗，我手上都染了血，你还说我不经世事？”
“有些人，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是干净的。”
游琴勾起手臂，低眉想了一下，赞叹的拍起手掌：“真不愧是哥舒公子，这么轻易就将游琴收到麾下了。”
哥舒明朗皱起眉头：“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游琴笑着点头：“我知道你没有，可我就是觉得你厉害。不对，任何人听到都会觉得厉害，反正我会一直帮着你的，你放心。那然后……”她笑意更深，“你能告诉我，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话题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那个。
哥舒明朗忽然深吸一口气，仰头笑得仿佛高坐万丈露台，衣袂都要飞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刚说的，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也会为情所困？”
游琴似乎猜到了点什么，她咬着唇不确定的发问：“你是想说……”
“对。我是想说，有人搅乱了我的心绪，但是当我无法自拔的时候又悄然离开了。”
“谁这么过分！我一把药弄晕她给你搬来！”游琴眼里几乎要冒火。
“强求的东西我不要！
“确实……但是，哥舒明朗，”她抬眉郑重的提醒，“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无异于养虎为患。别将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
“呵。”别说是养虎为患了，即使是严刑峻法都无法改变他现在的心意。
桃夭蹊下，风姿卓华。
“还是稍微记一下比较好。”游琴站起来，“好了，我要走了，我娘在家该等急了。药在案几上，让方妍接着磨就好。还有就是，李天昊在客厅等着，你要想见他，随时可以派人去叫他进来。”
哥舒明朗点点头，淡笑道：“恕不能相送。”
游琴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折身返回：“对了，这是我从静王棺椁里掏出来的画，等你眼睛好了，再看吧。”她展开衣袖，取出画卷放在案几上，“我再不走，方妍肯定恨死我了！”
“她不会傻到端着粥在门外吹冷风的，而且这回粥该又凉了。”哥舒明朗抚着腕骨，语气带笑。
“躺下睡觉，等方妍来了把粥喝完继续睡，我说你要静养不是说着玩的。”游琴说完便走，沉香缠身衣摆飞卷。
哥舒明朗乖乖的躺了下来，他等的人，到底什么时候能看到呢？
“天昊……”语气沉痛得让人鼻头发酸。
TBC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