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位之途》月莲城

52、第五十回 无尽杀戮

　　遥青与琉珀降落的地点，是一片空中有两个太阳的酷热荒漠。遥青把两人脚上的刑具也捏碎，彻底释放两人的魔力，琉珀放出魔识探查四周：“三四里之内没有感知到百割的气息。”
　　遥青说：“我们很幸运。”
　　琉珀点头：“我想也是。”
　　在行动之前，两人按照以前的习惯先开了个军事短会。遥青说：“我对百割深渊的了解不多，只看过当初将百割封印时的官方记录。你有什么其他了解吗？”

　　琉珀想了好一会儿：“小时候看过多本据说是从百割深渊中生还的人写的自传，但没有一本能被证明是真实的。”
　　魔人对百割深渊的了解，比人间和神界还要少，因为魔人到人间和神界去，还能活着回来写书著作，却没有人从百割深渊中活着回来——至少没有人曾经被官方认可。
　　“无妨，那些自传中有什么共同的有价值的情报吗？”
　　琉珀说：“无比广大，地形常突然发生变化，让人迷失方向；气候怪异，局部地区永昼，局部地区永夜；群聚的百割常达十万许，还有大量如今已绝迹的上古强力百割。基本上都是根据官方记录提取的信息。”

　　遥青点点头。她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太阳，有些忧虑地说：“如果这里属于永昼的地区，那么在地表上也许很难找到水源和食物。”
　　琉珀使用了辨别方向的法术，但反馈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完全无法分别结果。他把魔识放到最远，探查了许久，终于在近百里外发现了百割的踪迹：“找到活物了，向着那里笔直前进吧。”

　　以他们的脚程，赶百里只要不到一个时辰，但为了保存体力走得不快，大概走了两个多时辰。途中只有连绵不绝的沙漠景色，没有一点植物，连遮蔽日头的沙丘也没有见到一个。头顶的日头一点也没有变化，完全推算不出时间。
　　在百里外，他们找到了一些蝎子状的百割。将它们斩杀后，它们身体中流出了墨绿色粘稠冒泡的血液，发出沼泽一样的味道。遥青看着这堆恶心的尸体摸着肚子。现在大概是她出阁的第二日凌晨左右，她昨天起就没有吃什么东西，比起口渴，现在更是饥饿非常。
　　琉珀劝说站在尸体旁边不肯走的遥青道：“应该是有剧毒，纵然你有自愈能力，也不要乱吃比较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两人终于找到个沙丘，在阴影中坐着休息时，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头顶上的烈日仍然纹丝不动，炙烤大地，周围不但没有水，没有植物，连其他生物的动静也没有。
　　不知道时间，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路通往何处，甚至连风都感觉不到。这个好像完全静止一般的世界完全是未知的，他们熟识的全部法则可能都不适用了，身经百战自信能面对任何挑战的他们在这里，仿佛就是两个渺小至极的初生婴儿。

　　接下来，他们一直漫无目的地笔直往前行，找到沙丘就睡，睡醒了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饥饿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忍耐，快速流失的水分更让口渴变成了地狱。琉珀是火系单灵根的术士，纵然攻击力是术士中最高的，造水却完全不行。遥青想让琉珀喝她的血恢复精神，但是琉珀非常坚决地拒绝了。在这种情况下失血与失水是划等号的，纵然遥青的身体比他强壮太多，在不断失血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支撑太久。遥青只能每隔一会儿就给他们扔一个治愈术，稍微延缓一些身体因缺水而造成的衰竭，对生理性的口渴并没作用。
　　饥饿口渴是比严刑拷打更加难以忍受的折磨，饥渴而慢慢衰竭是比一口气战死可怕得多的死亡方式。遥青与琉珀两人都出生良好身居高位，平时可说锦衣玉食惯了，纵然往日行军打战有时也没法讲究吃喝，但却不曾挨过饿受过渴。纵然意志坚定，互相鼓励着坚持往前行，终还是抵不过这饥渴地狱的生理性折磨，每次睡醒都比入睡前更绝望，最终就连琉珀也开始强烈后悔没有碰那蝎子尸体，说不定烤一烤也能入口呢。

　　遥青再次醒来时，发现琉珀背靠沙丘望着远方，深陷的眼眶与布满血丝的眼，说明他根本没有休息。见她醒来，他用几乎已肿得无法说话的喉咙勉强发声：“这次，我们的运气不好。”
　　遥青有些恐慌起来。她爬起来把手腕递向他：“喝吧。”
　　他摇了摇头。他知道她随他一起下百割深渊，是为了扶持修为与身体素质都远不如她的他。若是他们对上的是大量百割，他一定会拼死在她身边流干最后一滴血保护她的背后，可是在这消耗体力的持久战中，没有他的拖累，她反而能走得更快，很有可能能坚持到找到水和食物活下去。

　　是时候说再见了。摊开了她的手，他将他的一枚玉珠放在了她的手上留作纪念，合起了她的手掌：“走，活下去。”
　　遥青反手抓住他的手，将玉珠送回他的掌心。此时显然不是纠结与他肢体碰触的时候了，她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往背上一放，一言不发地背着他前行。
　　他在她耳边说：“听话。”她把脸侧向一边不听他说话。
　　“放下，我自己走。”

　　她这才放下了他。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她不得不扶了他一把。
　　遥青心下一片凄然。这片走不到头的荒漠很可能只是百割深渊的九牛一毛，却已把他们逼入了即将生离死别的绝路。她坚信他们无论遭遇如何困境都能活着走出去，只是狂妄吗？

　　突然之际，琉珀站直了身体，露出绝处逢生一般的狂喜表情：“羊。”还来不及说更多的，遥青不知哪来的力气，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疾奔而去。
　　奔出了十里左右，遥青见到了琉珀说的“羊”，是外形有点像羚羊的百割，长着狼牙棒一般的角和满嘴利齿。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身体沾满沙石，见到她出现，它立即发出了猛兽一般的咆哮，低头朝她冲过来。

　　琉珀还来不及跑出多远，遥青已经背着折断脊梁骨的羚羊百割尸体回来了。她把羚羊扔到琉珀面前，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子：“其他地方硬，咬肚子喝血。”
　　喝血是不能真正解渴的，但此时也不顾得了。为了求生两人顾不得仪态，一同朝肚子咬下去。
　　大量充满热量的血液入了琉珀的口中，顿时带来一股充满烧灼感的腥味。在这饥渴难耐的关头，怕是碱水都觉得香甜，可这恶心至极的血液还是让他直接吐了出来。
　　遥青也吐了。吐过之后，她闭着眼睛又喝了一口：“喝，琉珀。”她强忍着生理的排斥，又低头喝了一口。

　　琉珀还来不及喝，又抬起了头：“羊群。”
　　两人一同从羚羊百割的尸体旁站了起来。视线所见的地平线上，开始冒出跃动的黑点。黑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的方向涌过来。
　　原来大量羚羊百割潜伏在沙子之下，此时大概是它们活动的时候了，它们开始一同破沙而出来到地面。按照他们行军打仗的经验来看，数目起码在万余。

　　遥青毫不犹豫地滑了手指，将血喂给琉珀。琉珀也明白这不是再推辞的时候，将她的血吃得一干二净。甘甜的血液立刻冲掉了口中恶心的怪味，唤起了已近疯狂边缘的饮食欲，他实在忍不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又咬开了伤口，用力地吮吸了一口。
　　遥青任他喝，对他说：“吃了它们。”
　　琉珀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边战边吃？”
　　她点头。
　　这个野兽一般的提议完全在琉珀的常识之外，可他心中明白，这也许是唯一的活路了。

　　还来不及思考，庞大的羚羊群已如恐怖的潮水，涌到了他们面前。已经完全被食欲与口渴欲支配的遥青立时冲到前头，压倒一只看起来比较幼小柔嫩的，一口咬破它的肚子，撕下一大块肉来。几乎嚼也不嚼，她就将肉吞吃入腹，转眼她就袭击了第二只，骑在它的背上死死地咬住了已被砍削掉脖子的断颈。
　　暂时从濒死的状态回复的琉珀一把火烧了一片，顿时一股焦香的肉味扑面而来。他抓过一只，咬了肚子的嫩肉。外焦里生血淋淋的肉吞下肚，填充了抽搐的胃部的瞬间，他只有一个感想——虽然很恶心，但他想要更多。

　　百割，与两个红了眼的魔人，此时已分不清谁更像被本能支配的怪物。一场血肉横飞，捕食与被食的战役进行得如火如荼。战斗一直持续到羚羊百割不敌这两个比它们更凶残的魔人，纷纷溃逃才中止，琉珀和遥青都尽他们所能地吃饱喝足了。
　　理性这才慢慢回归。两人都满身浴血，身上脏污不堪。遥青心想琉珀如此爱美，平日衣服染了尘就会更衣，如今却像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兽一般，心中不由又大感悲伤。

　　琉珀却笑了：“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差一点就放弃了，可最终命不该绝捡回条命，难道不该笑一笑吗？”
　　“嗯。”遥青复杂地微微一笑，“吃饱了，还是很渴。”
　　没有真正的水终究还是不行的。琉珀看向羚羊来的地方：“那头除了羊，还有别的百割在慢慢出现。”
　　“有多少？”
　　“数不清。好像这块地方的百割集体进入活动期了。”他问，“是前进，还是换个方向去找水源呢？”

　　遥青回头望向来时的荒漠，片刻后，她摇摇头：“虽然说出来有些懦弱，但我不愿回到那里去，不想听见你再叫我一个人前行。”她看向琉珀，“我们永远不要回头了。”
　　“那就永远不要回头了。”他垂下了眼帘，“纵然我走得慢些，也不会再怪罪自己，我们一起前行罢。”
　　遥青笑着点点头：“嗯。”

　　他们往百割密集的地方去，杀出了一条血路。这次没再受多少口渴的折磨，他们就在百里外找到了一个小湖泊。喝足了水后，遥青决定制作一些水桶背着水继续上路，此时琉珀坦白了自己的天赋。遥青用她的头发，百割的骨头和皮毛，缝制了很多个水袋。他们把几乎整个湖泊的水都装进了琉珀的空间中。虽然这对琉珀的精神消耗很大，但在遥青的魔力补给下，并不是大问题。
　　他们又在湖边生活了一阵，杀了一阵吃起来味道比较好的牦牛百割，烤熟装进空间。带着充足的食物和水，两人终于暂时摆脱了渴死饿死的危机。

　　到两人头发都长长一寸的时候，他们走出了荒漠，来到了同样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森林地带。此处比荒漠凉爽许多，有昼夜的变化，水源也很充足，终于可以奢侈地洗澡。两人吃上了久违的蔬果，遥青还用植物柔韧的叶茎和皮毛为两人做了几套新衣服和鞋，换掉了已经完全破烂的单衣。
　　但气候的适宜与夜晚的来临，并不是什么福音。草原上的百割数量与质量都翻了个几倍，甚至还有闻所未闻的巨型远古百割出没。百割的食物只有一种，那就是魔人。当这些蛰伏在百割深渊，几百年上千年没吃过魔人的强大百割发现魔人进入了他们的领地，怎会不饥渴难耐地出来觅食。

　　如果说遥青和琉珀见惯的战场是日常，那么百割深渊就是噩梦中的噩梦，是不折不扣的地狱。根据昼夜变化来计算的一年间，作为香饽饽的遥青和琉珀在大量凶残百歌不分昼夜的袭击中逃亡、求生，经常连储备粮也来不及吃，扑上看起来能吃的百割狠咬一口就是一餐，连续一个月只能睡几分钟，每次睁开眼都在迎接死亡的气息。如果遇见了远古百割，那就只有祈祷能留着一口气逃走这条路可以选了。远古百割的强大可以让最勇敢的魔人英雄失去战意，遥青的真魔修为，在这些变态的敌人面前都如同稚儿一般脆弱，屡受重伤，神魔等级的琉珀被开膛破肚断手断脚的濒死体验，已是寻常。
　　如果遥青没有逆天的医者天赋，不但琉珀，她自己也不可能在这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修罗地狱中活上十天。但纵然她有如此天赋，若只有她一人，没有琉珀的相互扶持，她恐怕在送掉性命之前，就已经因为这终日游走在生死之间的紧绷感而疯狂了吧。

　　这终日生死决战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一年了，如何离开百割深渊的线索，还不知从哪里才能寻觅。有生之年，真的能逃离这无尽杀戮的地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