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燕》七虞十五删

7、七 出了宫门，

　　出了宫门，解雨臣原打算直接回家去，但又想到中午还有些书籍放在太医院，还是早早拿回的好，又绕了路回到太医院去。

　　虽然众太医都在天黑前就放班回去了，但总会留下人值夜，以防夜里生事。因而也不怕远门被关了。太医院门口种了好几株夹竹桃，现在正开得正好。解雨臣步伐匆匆地走过去，却没留意那似竹的叶子，天又黑了，一挥手就被划了一下。手背上忽的一痛，又看不清是不是划伤了。解雨臣也不大理会，把手收到袖子里就接着往内走。

　　推开太医院的门，一阵微弱的烛火在解雨臣眼前晃了晃。烛火下的人抬起头来，神色有些紧张，看清楚出来人后又瞬间放松了下来，微笑道：“雨臣，你回来了。”

　　解雨臣也含笑走到他面前：“少钗兄今夜值夜？”

　　何少钗“嗯”地一声应了，而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抓住解雨臣的手：“你怎么进宫这么久？皇上……他让你做什么去了？”

　　解雨臣浑身颤了一下，道：“少钗兄……手……”何少钗觉得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不料到手掌却传来了一阵湿润，在烛光下一照竟是血，不觉也慌了：“雨臣……你的手……”

　　解雨臣退了一步，笑道：“方才不留心，被门外的夹竹桃的叶子划了一道。”何少钗一听有些急了：“那夹竹桃是有毒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罢就转身去取布带药粉。

　　“不碍事的。才这么一点点。”何少钗不理他，拉着他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抓过他的手就开始缠带子。解雨臣看着那布带刚想开口说自己哪里就这么娇贵了，但又想到这太医院跟自己处得来的也就何少钗了，就顺着他的心思也罢了。

　　何少钗的动作很慢，一边缠一边低声问：“雨臣，皇上让你进宫接受什么训导？”

　　想起自己下午的遭遇，解雨臣有些哭笑不得：“没什么，就是陪他下了棋。”

　　“这样？”何少钗似乎有点不相信，熟练地给手上的带子打上结：“没别的？”

　　“嗯。是的。”解雨臣看了看自己的手：“多谢了。”

　　何少钗对他笑了笑：“以后自己多注意些。”

　　“注意哪个？”解雨臣靠桌子，用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笑道：“皇帝老儿还是夹竹桃？”暗暗的烛光打在他脸上，明一片，暗一片，那对眸子却还是水光潋滟。何少钗看着他，半响没说出一句话。

　　解雨臣见他不出声，只当他是担心，又复笑道：“少钗何必这么挂心呢。我们成天说皇帝老儿，我今个儿见了，方觉他也不是很老嘛。”

　　何少钗见他笑得欢喜，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畅，也便应道：“也是。你怎么这时候还来太医院？”

　　这一说解雨臣拍了拍脑袋：“你不说我倒忘了。”跑回自己的桌子上拿了几本书：“我原是取书来来的。”

　　何少钗见他跳开的样子道：“什么要紧的书，叫人告诉我，我帮你送回去就是了。”解雨臣取了书走回来：“不劳少钗兄了。”又看了看天：“我这便要回去了。”

　　何少钗应了一句，解雨臣出门前他又补上一句：“改天我倒你家拜访，不知道欢迎么。”门边的人回了头，披了一身的月光笑道：“这个自然欢迎。”

　　何少钗也对他笑着点了头，待他走开后又复坐下来写练着方子，写错了好几个字，那个方子便涂得黑云一般。越写觉得越烦躁，何少钗索性扔了笔，静静地想近日解雨臣的遭遇。那张清秀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却始终理不出个头。

　　又过了几日，那解雨臣依旧日日午时后便进宫去。

　　正是渐渐入夏的时节，那后宫池里的荷花开得一日比一日好。殿上太监形式上地领着解雨臣到临庆宫。

　　“解雨臣到了。”

　　“免礼。”皇上头也不抬得就扔下这么一句，又加了一句：“你还要朕说多少次。”

　　解雨臣笑了笑，便兀自走上去，接过那砚，张林笙望了一眼：“这个倒不用朕说了。”

　　“要说不对，不说也不对。”解雨臣在一边小声道。

　　皇帝停了笔：“谁告诉你朕叫你来是来研磨的？”

　　解雨臣站在案头放下研磨石，低眉道：“臣只是个太医，会做的事情不多。”

　　张林笙挥了挥手道：“罢，不用你研磨了。坐着便好。”解雨臣近日与皇帝日日相对，张林笙的脾气他是摸得八九不离十了，之前那番君臣礼仪的紧张之感也渐渐淡了许多，就不客气在他身边坐下，斜了眼看他手中的奏折，但又立刻觉得自己这样偷窥奏章乃是大忌，又立刻转过头去。

　　张林笙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把一本奏折放开后淡淡道：“要看边看吧，横竖不过是些废话。”

　　解雨臣一听也忍不住好奇，靠了过去看皇帝手中翻开的红色本子，原是户部侍郎参兵部侍郎***他手下为非作歹，皇帝一哼，顺手就合了扔一边了，又道：“这群人有空参来参去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帮朕打理江山。”显然是说给解雨臣听的。听的人也应了一声，又盯着皇帝手上的另一本，是礼部那边上书询问是否大修御花园的，张林笙画了个准字又扔了一边。又拿起一本，总之不过是些宫里宫外的事情。

　　打理江山这事，说起来貌似宏伟，但真正不过些鸡毛蒜皮凑在一起。

　　张林笙扔了一本又一本，身侧却传来了一阵淡淡的热度，忍不住回过头去看，解雨臣正盯着奏折看得有趣，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颤了颤。张林笙也便觉得这奏折有趣，之前大约不过都是略扫一眼，这时却细细看了起来。

　　批改完今日的全部奏折的时候已过了快两个时辰了，张林笙看身边的解雨臣都有些倦意了，忍不住刮了他的鼻头道：“看，治理国家也不过这些废话。朕还没倦呢，你倒犯困了。”

　　解雨臣摇了摇头笑道：“现在天下平安，无灾无难，才能让奏折写这些小事。若天天是边界有犯，水灾旱灾，那还得了。”张林笙愣了一下，又复笑了笑，心想你倒是明白，又在心里感叹了一下自己的儿子若有这般早慧也好了。

　　“你这话说得是不错。”张林笙道：“但朕又不知道，是不是哪个地方闹灾情了，却被那群官员给瞒得偷天过海。”

　　“灾情自然不必瞒，横竖有赈灾钱呢。”解雨臣发现自己似乎靠皇帝靠得太近了些，便直了身子拉开距离：“不过百姓生活如何，的确需要皇上自己去看看。”

　　张林笙挑了眉道：“微服私访么，你当朕做得还少？”一时兴致又起了：“来人，朕要出去一趟。”又回过头对解雨臣道：“你陪朕出去。”

　　解雨臣一时反应不太过来：“嗯？”

　　张林笙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是个太医会的不多么？陪朕出去逛逛总会吧？”

　　解雨臣低头垂眉道：“臣遵旨。”又听到皇帝道：“解太医今天好像忘了什么事。”

　　没好气地抬起头来望了张林笙一眼，又扶了他的手腕过来，解雨臣按了脉门，道：“臣今天方知圣上有疾。”

　　“嗯？”

　　一脸促狭地笑道：“圣上玩病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