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燕》七虞十五删

6、六

　　临庆宫，也就是皇帝住的那间。

　　午时过后就是未时。解雨臣站在宫门外的那一刻突然失了半刻神，回头看了看，初夏午后暖煦的阳光正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带路的太监正在前方站定等着自己，也不着急催。抱歉似的笑了笑，解雨臣跨过宫门，跟了上去。

　　一路径直来到前殿，似乎省去了层层通报的礼节。前殿虽然敞大却甚空，固然是雕龙画凤富丽堂皇，但摆饰之外，真正的家具却只得殿上的紫檀黑漆书案，和皇帝坐着的雕龙弥勒榻。

　　带路的太监在殿中央跪下：“皇上，解太医到了。”书案的一边放着一摞奏折，奏折后的皇帝头也不抬：“知道了。”又写了几行字，伸手沾了沾墨：“解雨臣，上来帮朕研墨。”语气自如，仿佛这是他应做地并且已经做了很久的事情。

　　解雨臣应了一声，跨上几道阶层，到了张林笙身边，一手挽了袖子，从旁边抓了些许小墨丸，又添了水，取了研墨石，静静地站在一边开始研墨。

　　张林笙把批过的奏折放在一边，没批的放在另一边。解雨臣瞄了两眼，已经差不多了。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皇帝，五官未必尽善尽美，但大致看去，却又觉得恰到好处的英挺。解雨臣在心里算了算，大皇子据说是当今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生的，比自己略大一点点。这么算来皇帝也该是年近不惑的人了，但眼前的人，又觉得也就三十出头。解雨臣想到平日里老说“皇帝老头”什么的，可是真正的皇帝倒也不老。心想着有趣，不觉得也轻轻地笑了出来。

　　临庆宫里安静得很，宽宽敞敞的殿里最多不过纸张翻过的声音，太监们都退到了殿门外等吩咐。张林笙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抬头看解雨臣，不解道：“你在笑什么？”解雨臣摇了摇头，只是不说话，见皇帝已经批完了奏折，便收了墨。

　　“站着不累？”张林笙看他收了笑，觉得有些遗憾，道：“坐吧。”

　　解雨臣看整个殿只有皇帝屁股下的弥勒榻，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坐，便回道：“不累。”不料张林笙已经侧了一边，示意他在弥勒榻上坐下来。想想也觉得无大碍，便在榻上的另一边坐下，靠着一边的扶手。

　　坐下来后张林笙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解雨臣也抬了眼看他，半响觉得这么看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陛下，您不是让臣过来接受训导的么？”张林笙看着他笑，又伸了手腕：“太医，您今天再给看看？”

　　弥勒榻上没有别的东西，张林笙顺手就把手腕放在解雨臣腿上。解雨臣皱了皱眉，但又很快的平了。

　　一样是号脉，结果也一样：“陛下龙体安康，无恙。”

　　张林笙又复笑了：“太医，你承认你医术不精否？”

　　解雨臣连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就那样瞪了皇帝一眼：“臣无错。”

　　“无错？”张林笙这下彻底笑了出来：“没关系，朕给你机会。来人。”门外的小太监快快地跑了进来，看到坐在龙榻上的解雨臣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奴才在。”

　　“把棋桌拿来。”

　　两个小太监匆匆抬来了螺纹雕黄花梨棋桌并椅子。张林笙和解雨臣在棋桌两边坐下，又有两位宫女送上茶钟。

　　“解太医，上次你我二人各赢一局，这一盘，来一决胜负怎么样？”张林笙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瞄了解雨臣一眼：“我们来打赌，输方要让胜方做一件事情。可好？”

　　解雨臣在心里想在皇帝说的话哪有不好的，表面上也只得应好。抽签先后手，解雨臣先行。抬手把左边的炮划到了中路上。

　　“又是这样？你上次这样可是输了呢。”张林笙跳马，不动声色地说。

　　“是皇上要训导我的，自然要在这输局上让皇上指导了。”解雨臣一手拱卒，抬起眼笑了笑道，眉目间有些得意之色，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了起来。

　　张林笙移了目光到棋盘上，移了棋子：“太医莫要承让罢了。“

　　“这个自然。”解雨臣的马也跳了出来，全面进攻。

　　一如前两次，局势一直是纠缠着，你将我一军，我吃你一子。唯一不同的，是解雨臣多数时间是盯着棋盘，而张林笙多数时间是盯着他。他似乎放松了很多，下棋的时候看不到之前的那种戒备心重重的眼神，也看不到那种竭尽礼数的作态，嘴角会勾着笑，也会皱着眉思考，举子落子之间倒颇有指挥千军万马的风采——这个太医也是个有抱负的人。张林笙又想了想他的年纪，心里暗暗叹道自己的儿子要是有他一半早慧便足了。

　　想得多了，反倒忘了下棋，解雨臣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帝动作，不解地抬起头看他，发现张林笙的眼神直勾勾地射在自己身上，吃了一惊又马上转移视线，低头看着棋盘道：“皇上还没想好么？”

　　张林笙回了神看棋盘，发现自己的棋已死了大半，三步以内解雨臣必能将军取胜，也就笑道：“朕输了。你想要什么？”

　　解雨臣一手托了下巴，笑将起来：“我还没将军呢？怎生的就输了？下下看，也许皇上会想出解决之道也未可知。”

　　张林笙不忍打断解雨臣的兴致，便按之前所想又下了步，没想到解雨臣却打乱自己的攻势，三步之后，倒是自己被将死了。

　　“朕赢了。”皇帝笑了起来：“或者说，输得更惨了，能在三步内完全扭转局势，解太医好棋艺。”

　　“皇上谬奖了。委实是皇上反败为胜。”解雨臣放下棋子道。

　　“为什么要给朕赢？”张林笙问道，又补了一句：“你不是那种不敢赢的人。”

　　棋盘对面的人眉间一蹙：“我想不到要跟皇上讨什么好。”

　　“啊？哈哈哈……”张林笙大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朕可知道。”

　　“嗯？”解雨臣挑了眉，饶有兴致的看他。

　　“要跟朕要的，大约不过高官厚禄。”张林笙语气轻松：“除此之外，朕还能给出什么。”

　　解雨臣低了眉：“不，皇上不只是有这些。”又沉吟了半刻道：“若是因为一盘棋就换来高官厚禄，也不算什么。我要的东西，非得是皇上才能给。”

　　“那你要什么？”张林笙的兴致也被挑了起来。

　　“臣还没想到。”解雨臣倒毫不避讳：“先记在帐上可好？”

　　“哈哈。”张林笙伸出二指弹了弹他的额头：“朕从来没欠过别人什么。”

　　“不过，解太医，我愿意欠着你。”

　　解雨臣听这话，原本有些意外，到最后一句反倒生出了些许感激：“谢皇上。”

　　这三字原是张林笙听惯了的，这时听来却觉得十分顺耳，正想说什么，一个殿上太监上来轻道：“皇上，晚膳已备好了。”

　　“怎么就这么晚了。”张林笙看了窗外，天已黑，不知不觉解雨臣已经来了两个时辰有余，想必是过了放班时间了：“解太医不如就留下陪朕用膳罢。”

　　解雨臣含笑道：“皇上赐膳，原应不辞，只是家中还有诸事，不得不辞了。”

　　张林笙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解雨臣年少入宫，家中父母必定心忧，也只得放了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