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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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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经入夏了,解雨臣看着后宫池里渐渐盛开的荷花突然想到,原来,自己进来太医院,也二个月有余了。
经过头几日的又是抄书又是赏赐的风风雨雨之后,解雨臣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相当平稳,没有了故意刁难人的任务,当然也没有什么真正给人看病的机会,他做的,大多还是抄抄方子,送送药之类的杂活。
想到这里,解雨臣心里不免有些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以他的年纪被举荐入太医院本来就是破格的事情了,能安稳过了这两年再说鸿鹄大志也不迟。正想着,有什么东西砸到他头上,他下意识地一接,是一朵开得甚好的木棉。解雨臣回过神来,内心暗暗责怪怎么自己明明就是来送药的,却到了水池边发了好一会的呆。收了收手中的药,快步走向那张婕妤的园庆宫。
正要离开那个开满了荷花的水池,身后却响起了清脆的一声,夹杂着水声,石头相击之声。
解雨臣回过头,看不出是什么,又往那水池边靠了靠。沿池的鹅卵石中闪着一丝不明的玉色。解雨臣把手探入池中,湿淋淋地捡起了一块圆圆的东西,看样子是块和田玉。他把那块玉翻了过来,却看到了上面刻着一个正正方方的“卒”——竟是一块棋子。
望了四周,实在想不出为何会有一块棋子突然从天而降。视线慢慢地移到了身后一座假山上。虽说是假山,在这宫廷里却建得气势非凡,上面甚至还有一个小轩亭,一个什么人在亭里负手而立,似乎正看着他。
解雨臣心想大约就是那个丢棋子的人了,自己既然捡了这个棋子,也就不得不送换回去,否则被怀疑是有意偷窃就不好了。即使心里暗自腹诽这个人为何不自己过来拾回去,解雨臣还是沿着阶梯爬上了那座小轩亭。
“这位兄台……”解雨臣开口便觉得不对了,急忙跪了下去:“臣不知是陛下在此,望陛下恕罪。”该死,他怎么就忘了这里是后宫,后宫里的男子能这样神神在在地在在轩亭上的除了皇帝还会有什么人?偏偏他就等到看到那身龙袍才明白过来。
那个皇帝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亭子的一角坐了下来,道:“起来吧,你可是捡到了朕的棋子?”那边跪着的解雨臣忙应了一声是,便站起身来,低头捧着那棋子到皇帝面前。
张林笙接过棋子时顺便扫了一眼那个人,只一眼,却粘着不动了:“你是……解雨臣?”解雨臣有些意外,下意识抬头看,发现的确是那日见过的皇帝没错,又立刻发觉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合礼法,急急忙忙低下头去答:“臣正是。”
张林笙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起来,把棋子放在一边的棋盘上:“解太医可会下棋?”解雨臣点了头:“小时候略学过一点。”张林笙满意地坐在棋盘的一边上:“解太医不必拘礼,陪朕下一盘如何?”
“能陪陛下下棋是臣的荣幸,只是……”张林笙意外地听到拒绝的回应,看着解雨臣把手中的药抓了抓:“微臣还要去园庆宫给张婕妤送药……”
“哦?”张林笙挑了挑眉,这一声意义不明地质疑声足够让解雨臣打了个冷战:“朕与张婕妤,孰重孰轻,解太医怎么看?”
解雨臣又把头往下低了几分:“固然是陛下重。只是张婕妤重病在身,人命不可儿戏。陛下素来宽厚待人,自然会明白。”
张林笙看了他一样,道:“也罢,你去吧。”解雨臣应了一声就要离开,没想到皇帝又补了一句:“送完药过来这里,朕等着。”
解雨臣不得不再应了一次。
半个时辰后,张林笙又看到了解雨臣,他挑起嘴角笑了笑,也不等解雨臣行礼,便在黑棋那边坐了,道:“解太医不必拘礼,请吧。”看着他的神情里的紧张一点点消失,张林笙的笑意愈发地深了。
“那,臣就不客气了。”解雨臣一手携了袖子,一手举起炮,横于中路。抬起眼来看了一眼皇帝,看到那个人的脸色显然是欢喜的,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和皇帝下棋是一件麻烦事。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赢了皇帝肯定是不行的,故意输了自然是欺君。解雨臣自负棋艺尚可,在如何把握这个度上,还是让他花了不少脑筋。进入残局了,双方的棋子都所剩无几。
张林笙的马稳稳落下,和之前潜伏的炮成夹击之势,顺利将死对方的军。解雨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道:“陛下棋艺精湛,微臣自愧不如。”
张林笙却没有那般乐意,又摆好了棋盘道:“你有意让着朕。”解雨臣忙称不敢。张林笙却没有理他,举子落下,道:“仙人指路。”
这一盘一样厮杀了许久,结局却不一样了,解雨臣利用自己的将棋和仅剩的一
车逼死了张林笙的棋。“陛下承让了。”解雨臣从棋盘上收回目光,抬头却发现皇帝的眼光却是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连下了两盘棋,解雨臣早就不是一开始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了,靠在桌子上,一手托着下巴,好似自己的家中一般。意识到皇帝在看自己之后,他也发觉似乎自己放肆了写,于是又忙恢复了之前那个正襟危坐的样子。
张林笙看着他那对桃花眼的流转不定,不知不觉也觉得心情好些了:“解太医好棋艺。”解雨臣忙称:“是陛下承让了。”
“你说你是小时候学的棋?”张林笙似乎没有再接着下的意思。
“臣八岁时家里曾请了一位先生,甚爱下棋,臣便是在他手下学了点皮毛。”解雨臣一边回答一边想着自己刚刚赢了皇帝会不会有问题。
“哦?解太医也没学几年嘛。”张林笙忽而又换了一副玩味的表情:“不知道解太医年岁几何?”
解雨臣最怕别人问起这个,但皇帝的问话又不能不回答:“虚长一十五岁。”
张林笙觉得理所当然却又有些意外:“朕可不记得太医院还会收未成年的小娃娃。”解雨臣咬了咬嘴唇道:“是吴丞相举荐臣来的。”
“吴三省?他跟你什么关系?”
“吴丞相是臣的远方舅父。”解雨臣的头上开始沁出细细的冷汗,本能地开始心生不安。
手中的棋子敲了敲棋盘,张林笙笑着打量了一下他,半响才出声:“罢了,吴三省也爱干起这等卖官鬻爵、任人唯亲之事了。”
“皇上。”解雨臣重重地叫了一声,却没往下说。
“嗯?你想说你已经完全够格当太医了对吧。”皇帝接过话,又把手腕伸出来:“让朕看看?”
解雨臣犹豫了一下,还是探出二指,探在皇帝的脉搏处。沉稳,有力。解雨臣收了手,道:“皇上龙体安康,无恙。”
“不对。”那个身着龙袍的人摇了摇头。解雨臣一愣,道:“皇上可容臣再诊?”。皇帝一笑,又伸出了手。
这一次解雨臣诊脉的时候长了许久,张林笙都忍不住要打呵欠了,才看到他把手放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说:“皇上确是无恙。”眼眸里的不容质疑让张林笙几乎也承认了自己的确是没病。
叹了叹气,张林笙道:“解太医还有待历练。”
“皇上!”嗯?敢顶嘴?
又加重了语气:“请皇上不要戏弄臣。”还挺聪明。
可他又怎么会乖乖认输?“解太医。朕觉得胸口闷痛。你却觉得朕没有病?”张林笙挑眉道:“无妨,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朕给你机会历练。”
不待解雨臣回答,几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匆匆赶到,跪下道:“皇上。奴婢来迟了。请恕罪。”又有一个老太监赶到:“皇上,奴婢总算找到您了。请皇上跟奴婢回宫,宫里的人都找急了。”
张林笙啧的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回头却看着还坐在棋盘对面的解雨臣:“解太医先回去吧。想必太医院也找急了。”
解雨臣应是,便要走,那位皇帝又开口了:“等等。”
回过头:“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你在自称‘臣’的时候,能否再添个‘雨’字?”
解雨臣没料到皇帝突然来这么一句,呆了一刻,又迅速地反应过来,斜了一眼过去:“臣的父母原本是要取个‘坚强’的‘坚’字的。”
张林笙掌不住笑了:“好了,去吧。”
解雨臣回了太医院,还没等李坚责骂他为何送药送了如此之久。门外一声“圣旨到”让太医院的人齐齐跪下。
“宣解雨臣接旨。”
解雨臣忙上前跪下:“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解雨臣医术不精,且念着其年纪尚小。责其每日午时过后到临庆宫接受训导。钦此。”
接过那一方黄帛,原本以为自己应该乱得一塌糊涂的心情却在这时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反正,这事情已经够乱了,乱在众人都不知道皇帝是什么心思,也不知道解雨臣到底走了什么终南捷径。
解雨臣站起身来送那位宫人离开,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角落抄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