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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回到前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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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前殿,皇后果然已经起床并梳洗完毕。解雨臣静静地把药呈上。皇后含笑看着他:“今天起晚了。”停了停又道:“听说张公子来了,怎么不见人影。”
解雨臣正想着该怎么回答,身边的宫女便已经说道:“公子早早来了,听说小姐正在睡觉,便说不敢打扰,去了。”这数月以来,衍庆宫的宫女把在皇后面前的称呼通通换了个遍。
“哦,是这样啊。”皇后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失望,随即又展颜笑道:“张公子倒是个贴心人。只是下次万万不可如此怠慢客人了。”
宫女们齐齐应是。皇后的视线又回到跪在榻前为她诊脉的解雨臣身上,思索了一回方道:“雨臣,你觉得张公子如何?”
“器宇轩昂、端华有礼。”解雨臣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说出这两句话,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二指。半响又补上一句:“只是……”
“只是什么?”
解雨臣又把头低下两分:“若是姐姐有意于他……怕他不是个一心一意人罢了。”
“哦?”皇后被道破心事,脸上一红,又听到“非一心人”语,却诧异了起来:“为什么这样说?”
“也是猜测罢了。”解雨臣收了手回来,故作轻松道:“雨臣以前学过些相面之术,虽然不精,但也看得出这张公子却是个人中龙凤,将来必定不只是个教书先生。到时候……”又笑了笑,接着说:“看这天下大富大贵之人,哪个是从一而终的。”
说罢,皇后却没有回话,只是细细地看了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许久方笑道:“我却不知道雨臣存了这般心思。”又拿手指点了一下他的头:“你啊,说什么‘无人从一而终’,我看不过是为你们男人将来三妻四妾找借口罢了。”
解雨臣摇了摇头:“不是。雨臣只是庆幸自己身为男子,遇上喜欢的女子,自然可以选择娶她,然后再不碰其他女子。”
皇后含笑点了头道:“若是遇不上喜欢之人又如何?”
“天地之大,哪里就遇不上一个?”有些诧异地道。
“天地虽然,然月老红线牵着的,却只有一人。遇上了便是缘分,遇不上也只好感叹姻缘线不紧,造化弄人,了断了红线。”皇后停了停又看着有些发征的人道:“所以遇上喜欢的人,便是生生世世的喜欢,哪管得了他是不是对你从一而终,只求短短人生数十载,能够伴他左右。”
说完这话,皇后觉得似乎用光了一身的力气似的,取过床头的药,一口气喝完,便闭眼道:“我累了,改天再说说话吧。”
解雨臣低声应是,退下之时不忘吩咐宫女:“记得晚上将药复煎一回。”那宫女扑哧一声笑道:“解太医,都多少天了,我们若是记不住这个那还怎么得了!”
是夜。随着入秋的风声越发阴冷了起来。
李妈打发了家里那位少爷睡觉,自己又想起了似乎少爷昨天晾晒的衣物还没收好,于是又走到后院去。刚走了到,却听到后门传来一阵重重地拍打声。
李妈心生疑惑,想此时都半夜了,谁还能来?于是也不开门,只是问:“谁呀?家里人都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料门外人敲门声却不止,边敲边道:“是我,我是何少钗,快开门!大事了!”
李妈记得这声音是前些天来过的少爷的朋友,方开了门:“什么事?”
门外的何少钗仍是一身官服,满脸焦急神色:“雨臣呢?快让他走!”
李妈不明就里,看他一脸慌慌张张,不免也紧张了起来,提高了声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少钗见一时半会说不清,索性也不说了,直接绕过她就要走进解雨臣的房间。
李妈拦他不住,只得带了他去。屋内的解雨臣还没睡沉,听到声响也睁了眼支起身来,还没等他叫人,何少钗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抓了他的手道:“不好了,方才我在太医院值班,却有一队人马来找你,说是皇后娘娘出事了,要拿你问责呢。”
解雨臣原是半睡半醒,一听这话便整个人都惊醒了:“怎么会这样?早上还是好好的。”
“我的祖宗。”何少钗急得跳脚:“这时候你就别管这么多了,快快逃了,这一时半会的恐怕宫里就要来人了。”
“不行。”解雨臣从床上翻了起来,拉过床边的外袍穿好,又快快地束了头发:“我要进宫去去问个究竟。”
“什么?”何少钗一惊,还来不及说什么,大门外已经有人叫道:“解雨臣解太医可在?”李妈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一把拉住了解雨臣也要他从后门逃走,却被他甩开了,然后只能看着他自己亲自去了前院开门。
门外来了数十官兵,也有宫人装扮的人。领头的一个拱了手道:“皇后身体有恙,还请解太医跟我们走一趟。”
解雨臣一边道“好说”,一边翻身上了他们准备的马,一路疾驰到宫里。
衍庆宫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大灯把内殿照得如同白昼。
解雨臣匆匆赶到的时候,张林笙也已经来了,坐在床前,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知道必定是解雨臣无疑,也不管别的就道:“不必行礼,快来看看。”
他也就不客气地来到榻前,伸了二指细细把脉。虽已入秋,但他这一路赶来,额上早沁出了汗,但更让他浑身冒冷汗的是皇后脉象,不过一日未见,皇后的脉象竟然已经微弱到几乎触摸不到,人也一直处于昏迷的状态。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解雨臣的声音由于半途醒来的关系变得有些低沉沙哑,却也更显得更加的语气不善。
贴身的宫女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个走出来道:“晚上才发现娘娘这样了……说起来……似乎是喝完复煎的药……”
解雨臣的脸也瞬间变得蜡白蜡白——难道是自己的药出问题了?不可能!“把那药给我拿过来!”
那宫女似乎被吓了一跳,又犹豫道:“复煎后……那药便被我们倒了……”
“什么?”解雨臣一听差点气得肺炸:“我去看看。”说罢,便跳下跑到后院的药房去,竟是完全忽略了身边还坐着一位皇帝。
张林笙看着他的模样,眉头越发地紧锁起来。想了一下,也跟着去了药房。
药房看上去跟白天依旧是一样的。两只药罐静静地搁在上面。
解雨臣跑过去,抓起白天煎药的那只,果然已经被倒空了。他凑上去细细闻那罐底,虽然不能全确定,但至少知道,这只药罐煮的是自己白天带过来的药无错。他定了定神想,突然又像想起什么,抓起另一只药罐——果然,那个罐底还有一股极淡的温热,在今日必然是被用过的!他又凑上去闻——是有药材味不错,只是自己光凭这样完全无法知道这里到底煮过什么药,又是给谁喝了。
解雨臣突然觉得头痛得快裂开了,转身却看到张林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药房门口静静地看他,对上视线时问:“怎么样?知道了些什么?”
摇了摇头:“我只能说今天有人煮了别的东西,在这里。”解雨臣脸上的失望神色溢于言表,突然眼睛又冒出光来,盯上了灶边的一本医书,又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书,把它靠近了烛火。
这本书正是早上解雨臣一时顺手放在那里的,可是现在它上面似乎覆上层什么,隐隐约约看得出是什么细碎的叶子。
解雨臣在烛火下看了又看,又闻了闻,片刻后竟失声道:“是断心草。”
“断心草?那是什么东西?”张林笙皱了眉——断肠草时常听说,这断心草又从何说来?
“不得了了。”解雨臣几乎急得发疯:“快,快让人了杀只鹅,取了鹅血来。”边说边跑到门前。伸手紧紧攥着的张林笙的衣袖,抬头看了他:“快让人取鹅血。”眼中的祈求之意毫不隐藏。
张林笙一手覆上他的肩膀,一手拉过紧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道:“莫慌。”一边回头对身边的太监喝道:“都听到没有,快取了鹅血来!”
皇上开口,下面人办事自然快了许多,不到一刻钟,一大碗暗红的液体散着温热便送了过来。
解雨臣让几个宫女把那一大碗鹅血都给皇后灌下去,又让人去厨房取了做菜用的油过来,也给死死地灌下去。
一大碗鹅血和油都下肚了,解雨臣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绷得死紧。站在皇后床前,宫女几番请他坐下,却似乎没有丝毫听入耳,脸色变得越发的难看。
张林笙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皇后突发急病,况且是在喝完药的情况下,再加上解雨臣又是皇后的全权负责太医,无论从哪一条算,他都该是打入大牢的罪状。想到这,又看着解雨臣惨无人色的脸,不免就是一阵揪心。又想起了方才他在药房说的话:“有人曾在这里煮药。”心里暗暗地有了计较了,把自己的随身侍卫叫了几个过来,吩咐了几句。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皇后喝下鹅血也已经半个时辰了。一直站在床前的太医惨白着脸也站了半个时辰。突然床上的皇后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宫女忙过去扶她,便见她侧了身子,呕出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接着又是大咳大吐,搜肠刮肚地把腹内之物尽吐无遗。
解雨臣神情稍缓,又走过去细细看了地上的呕吐物,甚至凑近闻了闻,脸上顿时显出了欣喜的神色:“还好……都吐出来了……”说罢,自己却身子一软,几乎没一头栽下去,连退了几步,连身形都晃了起来。张林笙走了近来,不着痕迹地在背后扶了他一把:“是不是没事了?”
解雨臣点了点头,又走了开来,伏在一边的桌子上快速地写了张方子,又站起身子要往外走。张林笙一把拦住他:“你去哪里?”
“抓药,煎药。”言简意赅地回答。
“让下人去做就行了。”
“不,我不放心。”
张林笙看他一脸执拗,也明白他的用意——皇后便是被人换了药才落得如此,他现在用怎么敢让别人代劳。
“你走了,皇后又有事怎么办?”
解雨臣勉强笑了笑:“皇后已经将那药吐了出来,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若皇上不放心,大可去太医院再请几位过来。”
张林笙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点头道:“你坐着休息,等太医来了你再走。”
解雨臣见他的确吩咐人去太医院叫人,也只得答应了。折腾了大半夜也没碰过椅子,一坐下来浑身就觉得酸痛,也不管什么礼节就趴桌子上了。
张林笙也在桌子的一边坐了下来,混乱了这几个时辰,这时才看清了他——穿得极其单薄,显然是睡梦中急急忙忙起来的,头上的木簪子也只是斜斜绾起了头顶鬓发,见惯他平日整齐俊秀的官服模样,今夜这般单衣散发衬了苍白脸色却平添了一股魏晋隐士的风流姿态。
“冷么?”解雨臣忽然感到肩头处传来一阵暖气,抬头一看是皇帝握了他的肩,原本是想甩开,但看他一脸关切的神情,心里也软了三分,由着他去:“不冷。”
张林笙看他口气虽硬,但已不是之前那般拒之千里的姿态,心里也松了口气,忽而又想起了他方才的话:“你说她服了断心草?那是什么东西?”
“断心草者,惑断心脉于无形。”解雨臣支起了身子:“原本并非什么毒物,只是安神罢了,只是长期服用的话便会渐渐使脉搏渐渐阻塞,一到分量可致死。”说罢又叹了口气:“下此药的人必然是明白的,也算好了今天的分量,只是今早我又加了一味安神的药,倒使血气流通减慢,所以才多留了这片刻的性命,如今药已吐出,之前的分量并不致死,只需连续接着服用活气通淤之药便无碍了。”
张林笙听他说完,沉吟了片刻道:“你说,什么人会做这种事?”
解雨臣勉强笑了笑:“这我就不清楚了,陷害皇后娘娘的人可不是我这一个太医能知道的。”
“若是……他要加害的人……是你呢?”张林笙直直地对着他的眼神,意料之内地看到一丝惊愕,又很快地恢复了平静:“加害我?有这个必要么。”
“就今晚的事情,不管你是不是把皇后救回来了,你都该被治罪。”
解雨臣又苦笑了笑:“臣只是个太医,知道得不多罢了。”其实他哪里就不知道了,向来御医就是走得小心翼翼的人,治不好病要问罪,没法治要被问罪,更遑论哪个皇亲贵戚丧命,那是一大群太医一起被问罪。
张林笙静静地看着他,半响,突然站起身来,道:“好,太医,你不知道的事情,就交给朕吧。”
解雨臣抬头看他的身影,还不甚明白他话里的涵义,就听到门外太监道太医院众人已到。
来人自然都是李坚等老太医之流,却意外地看到了何少钗,又想起他今夜值班,料想他来了也是正常的。解雨臣走上去李坚说了断心草一事,又将自己施治过程一一道来。说罢,便把衍庆宫交了他们,自己回太医院抓药。又特意绕过何少钗身边,凑近了低声道“多谢”。
何少钗知道他说的是今晚自己去他家通报的事,这一时见他性命无忧,也放心了下来,轻轻拽了他的袖子道:“你还好吧?”
解雨臣点了点头,方要离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这几日我怕是回不了家中了,若何兄得空,还望你向我家中人报个平安。”
点了点头,对上他的眼神。那个少年太医给了个让人安心的微笑,便走了出去。却不知这一幕尽被张林笙收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