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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解雨臣不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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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不再需要日日到临庆宫去了。
一开始太医院的人也觉得诧异,何少钗也来问了,都被他一句“皇上国事繁忙,说我训导完毕。”一语带过了,本来去临庆宫就是一件毫无缘由的事情,现在不用去了,自然也是毫无缘由的。众人这样想,也就不追究。解雨臣又回到太医院,日日对方子,偶尔也去给一些不甚重要的皇亲国戚看看病,只是没再去过后宫。
偶尔看药方、看药书看累了也会想起那半个月,与皇帝对弈、研磨、看奏折、出宫……只是仿佛遥远得有些摸不着。张林笙的面目总是很清晰的,批改奏章时的认真凝重、下棋时嘴角噙着笑、剑眉星目间也含着那么一点温和的味道。解雨臣见的人不少,但如此端华又温和的人却几乎没有,有时候想想,张林笙如果不是皇帝,做一个教书先生必是极好的。如果他只是教书先生,又果真倾心于自己的话……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笑自己呆头呆脑了。现实就是现实,他是九五之尊,这样的人,解雨臣还招惹不起。无论如何,大凡天底下的人做事都先考虑“利己”二字,他也不能免俗。如今的结局未必是最好的,但还有什么比全身而退更对自己有利的呢。
日子总该回到它原来的道路上。
何少钗有时候看到解雨臣的眼神是飘忽不定的,望着窗外的某片夹竹桃叶子,又或是某片云,眼神一下子就放空了。他有时候想,整天听人说灵魂出窍,要真出窍的话,大约也就是解雨臣发呆时的样子吧。
只是,他的魂会到飘哪里去了呢?何少钗心里会暗暗地这样想着,又不敢问,倒不是担心他不告诉自己,是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法跟上他的魂。解雨臣经历过什么事?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对自己可有一丝一毫的在意?这些问题放在他眼前,让他觉得像是一个乞丐站在一个美妙无双的宫殿前,直觉想逃开。转念又想到那半个月解雨臣日日进宫伴君侧,不知道那时候又是何等模样。正想开口问,却被李坚李大总管一声:“解雨臣”打断了。
那个走神了不知道多久的人眼神瞬间又集中了起来,恢复了平时清清亮亮的样子,恭敬乖巧地走到李坚面前:“不知道总管何事唤我?”
“衍庆宫来人了。”李坚手里写着什么:“说是皇后娘娘有恙,你去看看吧。”
——果然好事是轮不到自己头上的。解雨臣心里暗暗叹气。所幸那日竹林一叙之后,对皇后也不甚恐惧了,也就接了下来。
此时已经是盛夏七月。今年的荷花开得早,现在正是最旺盛的时候。
临庆宫。
解雨臣两指按在皇后脉上。今日皇后安静得很,诊脉前后竟是一句话也没有。
脉弦之状。又想起了上一回皇后称自己经期未来,怕是有喜,心里也明了七八分。又问了一下身边的宫女,答皇后整日胸闷,也不欲饮食,便全然明了了。
解雨臣放下手,正欲退出来,却听到皇后轻轻柔柔地问:“大夫,奴家这是什么病?”声音很小,但却一字不落地落入解雨臣之耳,让他感到不大对劲,回道:“回娘娘,娘娘这是肝气郁结,不碍事。待臣开了疏解的方子、娘娘爱惜身体,切莫动气伤心便好了。”
那皇后轻声笑道:“疏解肝气容易,可是不动气伤心却是难事。”
解雨臣听得句句不对劲,又问道:“臣斗胆一问,不知道娘娘伤心何事?”话声未落,身边的宫女斥道:“大胆,娘娘的事也是你问得的?”
“不碍事。”幽幽的女声又传了出来:“奴家也斗胆一问,大夫,现在可是春末?”
“现在已是盛夏。”
“那池里的荷花开得可好?”
“开得极好。”
“开得极好……”皇后又重复了几遍这四字,忽而笑了起来。
“不知姑娘笑的是什么?”解雨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头上沁出了一层汗,他在赌一件事。也顾不得身边的宫女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大夫,我笑世人太愚钝。”又停了停,仿佛说这话很费心力:“世人皆喜看花开,却没想过这花一年四季却只有一季是开的,花期一过又是凋亡。花开却是告诉世人花将落去,可惜世人不明白,还兀自欣赏这凋亡之兆。”
解雨臣心下一惊,想了想道:“姑娘,花虽开完即败,但却胜过如死灰度日。”又沉吟道:“好比人也不过来世间走一遭,若念着生前无物,死后亦是无物,将这世间数十年一笔略去,如何情愿。”
“大夫打得好机锋。”皇后竟挣扎着坐了起来,又掀开了帘子:“那池里荷花有大夫这等人物欣赏也不枉做花开一遭了。”想了想笑道:“若是做了那花儿也好,总好过如今花期虽至,却无人来赏。”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脸色绯红一片。
解雨臣看她样子,心里暗暗料定了,皇后心智竟回到多年以前,因而又试探道:“姑娘豆蔻年华,怎生得怕这个?”
皇后脸上一红:“实不相瞒,奴家今年已及笄。却不知道往后日子。”
满宫的宫女已经惊得面无人色。
“姑娘是花开宫闱、大富大贵之相。还望姑娘不要做多担心。”解雨臣作揖道:“我这就下去写方子。”
皇后坐在床上浅笑道:“奴家这就不送了,有劳大夫。”
出了临庆宫。便有一个宫女跟着出来了,低声唤道:“解太医,还请等一等。”
解雨臣回头看到上回那个眉目尽是温柔神色的宫女匆匆跑到自己眼前:“解太医,娘娘的事……还请……”
当下心里明白:“属下明白,必然不让第二人知道。只是皇上那边还是要说的。”
又道:“只是你们也请顺着她的心意做事罢。”
宫女点头:“这个,我们自然明白。”行了礼便又回去了。
解雨臣心里苦笑——这肝气郁结易治,只是这心病却是无药可医。走了两步,又看到了那池里荷花开得正好,不知不觉心里又涌上了方才皇后所说“花开乃是预示花谢”之语,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却远远地看到张林笙从临庆宫走出来,急急忙忙地躲进身边的树丛,看他走远了才敢出来,不知怎的又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