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周康很忙, ...

  •   周康很忙,也很烦。

      作为一个殿上太监,他自认为已经把皇帝主子服侍得好好的了。但问题是,皇帝开不开心完全不是他能决定的。比如今天,皇上要他办的事情他已经一件不落地做好了,皇上没想到的他也一件件办好了。可是他现在就只能站在临庆宫门口,肝肠寸断地望着前方那条石头路。

      未时都过了,解太医还是没来。周康敢说,如果今天他不来了,临庆宫里那些大臣的奏折就要一封不剩得被皇上处理掉了。实际上——这已经是某些奏折的命运了。

      就当周康考虑要不要回殿里去的时候,石头路边的翠竹林中闪出了一个人影,海蓝的官服,乌纱官帽,本是极寻常的臣子装扮,却因为那人丰神秀异的容颜而显得分外惹眼了起来。周康几乎跳了起来,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快通报,说是解太医来了。”那小太医也机灵,立刻飞也似的跑了进去。

      周康自己迎了上去,笑脸对着那人道:“解太医,您可终于来了。”没有问他迟来的原因,横竖皇帝肯定也是要问的。

      解雨臣回了礼,纵然心中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加快脚步进了去。

      “皇上,解太医来了。”这句话解雨臣已经听到有些烦了。

      正要跪下,却被某人拦住了。解雨臣抬头,眼前却是着黄袍的皇帝:“说过多少次了,在这儿不用你行礼。”

      解雨臣应了一声是,声音低低的几乎听不清。张林笙似乎心情很好,一手携了他就走到平日用来批改奏章的书案前,拉着解雨臣坐到弥勒榻上。

      “雨臣,你看看。”

      解雨臣抬头看了那书案,微微有些吃惊。看惯了案上满两摞奏章,这时那满满一案拨浪鼓、小糖人、鲁班锁、小纱灯……让他有点眼花了的错觉,疑惑地望向身边的张林笙:“皇上,这是……”

      张林笙兴致很好地拿起一个糖人:“喜欢么?”一面不动声色揽了他:“朕看你昨天似乎对这些小玩意上心得很。”

      解雨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喜欢。”打小几乎是没有童年的,整日对着这书那书的,看到这小儿玩具,哪有不羡慕的道理。

      “朕昨儿扰了你的玩兴。”张林笙看他神情一变,只得放柔了声音道:“这便给你赔罪。”

      “微臣不敢。”低头应道,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想如果自己还绷着脸未免也太矫揉造作了,便自然而然地含了笑道:“谢皇上。”

      张林笙见他笑,想他必是欢喜的,又拿起了鲁班锁,道:“朕没有解出过,不知道你有没有?”

      解雨臣扑哧了一声笑,口气带了些许自嘲:“我连碰也没碰过。”

      “原是这样。”昨夜看了他的案卷后,大约对他的过去也猜到了七八分,表面上并不明说,又拿起了别样的东西:“那这个又是什么?”

      一个下午,张林笙陪着他把桌子上的数十样玩具一样一样地玩了遍,不时地问他“这个可喜欢?”“朕也没见过。”“玩过么?”逗他说话。解雨臣饶是再怎么郁闷在心也都纾解了。周康进来问晚膳的时候,两人正坐在榻上拆鲁班锁。那个二十四锁被解雨臣拿在手里,左一下右一思地边拆边想,张林笙嘴角噙着笑看他,时不时插上一手,另一只手放在他身后,若有若无地环着。

      周康看着情形,心念着老天开眼,自己一上午没白忙。只是现在晚膳时间已经到了,皇帝却玩得不亦乐乎,周康站在殿边为难着要不要上去问。

      却是张林笙转眼瞥到了周康,问道:“什么事?”

      周康知道是叫自己,也乐得解决了难题,上来问道:“晚膳已经备下了,皇上可是要现在用膳?”

      张林笙望了身边的人一眼,回头道:“拿过来这边。”看着大有欲走之状的解雨臣道:“留下来陪朕用膳,可好?”不等他推辞,又补上一句:“朕听说雨臣你一人搬出了解宅,身边又没有亲友的,一个人孤零零,在朕这儿岂不好些?”

      解雨臣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震,知道皇帝必是打听了自己的家事,如此一说,自己也没有理由再三拒绝了,少不得应了。只是刚刚由于玩乐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紧张兮兮地吊了起来。

      不多时,就有宫人搬了琉璃黑檀木桌并两张黄木雀纹椅过来,数十个宫女提着食盒而入,一样一样地将菜摆上桌子,又有两列宫女太监手持漱口盅、手巾、洗手盆等物鱼贯而入,侍立两边。

      张林笙一手拉了解雨臣坐下,漱口洗手之后,便让随侍的宫人都退到门外等吩咐。桌上自然山珍海味无所不有,只是解雨臣这时有些心神不宁,脑中诸事浮现。张林笙看他没怎么动筷子,只当他是不喜欢:“你喜欢吃什么?朕让御膳房做去。”

      解雨臣笑着摇了摇头,想了一下道:“臣不过是个太医,怎么敢劳烦御膳房。”

      “嗯?”张林笙从一个珐琅自斟壶中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朕说使得便使得。”

      解雨臣又摇了摇头道:“传出去终究是不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将那杯酒喝下肚,张林笙靠了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这是白鳗,是那海边人快马加鞭才送了新鲜的过来,尝尝吧。”

      解雨臣装作不经意地躲了:“皇上,入夏了,这天气热得很。怕臣身上有汗味,还是离远些好。”

      那人却毫不在意地笑道:“哪来的汗味。”又打量了一下他:“是渐渐热了。这官服也是厚重之物,穿着做什么,朕免你穿着官服。”

      解雨臣苦笑道:“皇上,这恐怕于礼不合。”

      “朕的话就是礼,怎么这天下人听几个死人的话还多过听朕的话。”张林笙口气重重的似有怒气。

      “皇上。”下决心说个明白:“臣不过是个太医,毋须皇上如此挂心。”

      “啪”的一声,张林笙手边的碟子摔到地上,碎了一地。门外的宫女匆匆忙忙地进来收拾清理了,又很快地被皇帝撵了出去。

      “你还不明白么。”把玩着手上的杯子,眼神却变得分外凌厉:“朕喜欢你。”

      一时四下皆静。

      张林笙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怀了这样的心思的。

      兴许是那天站在假山亭台上,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在池边看了许久池中荷花。要走时,又有一朵木棉花砸了下来,他伸手接了那花,盈盈笑着。人面木棉,原也可这般秀丽旖旎。看得出神,棋子不自觉地脱手落下,掉下了假山,又滚进了那荷花池中,溅起一声水。偏偏又是他拾了棋子。看到来人是他是心里原是有一阵欣喜的,原来是那个被皇后为难的太医。

      看他对弈时眉眼的聪明得意,看他一双桃花眼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要流转出怎么样的神情,直到昨夜在闹市宫灯中见他回过头来,望着自己。身边那么多人便都化了一阵虚烟,只留下了一个解雨臣。

      那一刹,心魔顿生。

      听到那四个字,解雨臣心中咯噔了一下,又渐渐浮起一阵自嘲之情——自己想的那种可能,这么快就验证了。

      但明白了总比胡乱猜的要好,这一时的心神却定了下来,直勾勾地望着张林笙:“皇上是在说笑罢。”

      张林笙抓了他手腕,把脸贴近到他眼前:“你知道我是不是说笑。”

      解雨臣并不回避,望着他的眼,道:“皇上为什么说‘喜欢’二字呢?”那个人楞了一下。解雨臣勾起嘴角笑道:“皇上,恕臣直言。我虽年纪不大,但这些话也总归是听过好几遍了。大凡说这二字,无非看的是臣这虚妄皮相,那些说了这话的人,现在哪里真有人是把臣放在心上的。”

      张林笙想过他会拒绝,会惶恐,却没想过他会说这话,一时无言以对。只得任了他继续往下说:“皇上,您跟那等人自然是不同的。天下虽大,但都是您的。臣的皮相,说好也罢,说不好也罢,哪里会寻不出一个比臣更好的。”说到这,解雨臣轻轻挣脱了钳制,在他眼前跪下道:“皇上,您跟臣下棋的时候说过要答应臣一样东西。臣现在便请求皇上,让庆国少一个佞幸之臣,多一个哪怕一辈子只能抄书的太医也是好的。”

      张林笙顿时有点气得浑身发抖的感觉,走过去捉了他下巴逼他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停了一下又喝道:“你竟是不信朕?”解雨臣两眼睽睽:“不是臣不信朕,皇上是多情多义之人。对臣,几分是喜欢、几分是把玩怕是皇上自己也不清楚。”说罢又俯首道:“像臣这般,现在便是消失了,皇上大约也不会在意太久。”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在意?”张林笙气得匆匆一甩袖子,又坐回到椅子上:“好。朕放你走。你也不必再来这儿了。省得说朕图你那虚妄皮相。”

      解雨臣从地上起身,恭敬地道:“臣告退。”退了几步,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了一阵碗碟坠地破碎的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