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王燕》七虞十五删

10、十 解雨臣正在

　　解雨臣正在桌子上核对太医院写给成恭王爷的方子。何少钗悄悄儿绕到他身后，冷不经地拍了他一肩膀，吓得他手一抖，指间的纯尾狼毫差点没飞出去。

　　“啧。”解雨臣回头看到何少钗，恶作剧之心也起了，举起手中的毛笔就要上去给他添两撇胡须。何少钗一边用手架住他的笔，一边忙不迭地躲了，边躲边笑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么……”

　　“哪那么容易就放过你啊。”解雨臣不依不饶地一手挡着他，一手继续进攻，他原是坐在椅子上，后来又回了身，又随着何少钗左闪右闪，没两下便滚翻了椅子，眼看着就要直栽下去。何少钗反应得快，马上拉了他一把，另一只手就顺势把他抱了起来。

　　解雨臣手中的笔这次真正飞了出去，不歪不斜地正中何少钗的脸，在他的左眼下划了一道粗粗的墨痕，好似一条大黑虫爬上了何少钗的脸。笔的主人倒似乎没那个觉悟，不管人家是不是救了自己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何少钗低头看到解雨臣在自己怀里，又笑得不管不顾，脸一热，手忙脚乱地把他放下来。

　　“我说什么来的？哈哈，这次真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了。”解雨臣又笑着倒回到椅子上。

　　脸一定是很红了，何少钗急急不客气地回道：“还笑？还不是你害的？”下一刻，脸颊边却轻轻柔柔地被捂上了：“嗯？……”

　　罪魁祸首举着手帕子，眉眼还是笑得弯弯的：“在下这就给何公子赔罪了。”边说道，边擦净了那道墨痕：“还好还好，没给何兄留下什么。”

　　何少钗被那手擦过，脸热得愈发厉害，只得偏了头装作不理他，一时又瞥见了那手帕，上面已是漆黑了一片，但还是可以看得出原先精细的兰花刺绣，像是……女子之物。便脱口而出：“雨臣，这是……哪家小姐送的啊？”

　　“这个？”解雨臣看了手中手帕，也就明白他的意思，却笑得更厉害了：“哪里是小姐，竟是个大姐罢了。”一时止住了笑，看着迷惑不解的何少钗道：“这是家中乳娘做给我的，总是逼我带着。谁爱带着这个啊。”说着就要把它收起。

　　“别。”收到一半却被拦了下来，何少钗定了定神道：“已经弄脏了，况且又是我的缘故，我带回去洗净了再给你罢。”

　　解雨臣也不在意这东西，笑了笑也就给了他。

　　一时两人闹定了，何少钗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现在……可是到午时了？”

　　不料解雨臣顿时就变了脸色，支吾着道：“是的。”抬起头看，太医这时候大多休息去了，整个院都没几个人，暗暗叹了一口气。

　　“你不是……”

　　“是啊是啊，几乎忘了呢。”解雨臣又挂上了笑脸：“我这就去。”接着便逃荒似的出了去。
　　何少钗一语未尽，见他跑开也觉得诧异，但又想到了方才两人打闹的情形，忍不住就勾起了嘴角。

　　解雨臣跑出了太医院，向着那个熟悉无比的方向，步伐却沉重得似乎走了上步没下步。昨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想到那个，又是愈发的烦躁了起来。

　　本来就不应该那样的。他顺手扯了身边夹竹桃的叶子——皇上忽然亲了他一下而已啊，要是当时就当做是他开了个玩笑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偏偏自己混乱到不得了，目瞪口呆了片刻之后，说出了最蠢的一句话：“……皇上，臣的家就在这附近了。天色已晚，容臣先走罢。”然后就——逃了。

　　把那夹竹桃的叶子折了折，又叹了一口气。解雨臣不是没遇过这种事情，且不说长大了，光是小时候，被家里人做女孩子打扮的时候就遇上过不少，乳娘教过，遇上这种事，如果对方是得罪不得的人，自己先要镇定，不把它当真，只提醒对方是开玩笑，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时间遁走。这样才能不伤双方的脸面。

　　可是……解雨臣啊解雨臣，这次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可恨那皇帝是怎么想的？前儿还好好的，自己回来后就又是黑脸又是……的，都说伴君如伴虎，伴一只阴晴不定的虎才是最糟糕的事情。走了两步，解雨臣蓦地又停下了脚步，脑袋里霍的一下又出现了一种可能，心里顿时打了一个冷战。

　　若真是那样。就不好办了。敛了一下眉，在心里告诉自己，不会的，就算会，那过一段时间自然也会过去的。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后宫。解雨臣又看到了荷花池，知道自己离临庆宫不远了，心里却是十万个不愿意去面对皇帝，转眼又看到池边的一丛翠竹，隐着一道幽径，看走向似乎也是通往临庆宫的，不过曲折了些，自然要多费些功夫。不过解雨臣这时巴不得多耗些时间，不作多想也就走过去了。

　　走进那道小径才发现那荷花池的水竟是活水，从池中蜿蜒而出一道小溪，泠泠作响在这竹间小径，甚是清幽。不知不觉心情也好了些。脚下的小路几乎被竹叶盖满了，这条小路看来是被遗忘了，没人打扫，也没人留意，一时又暗暗觉得可惜了。

　　正想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抬头看，只见一个女子坐在那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拿着小石子扔到水中做戏。解雨臣知道这后宫实在是瓜田李下之地，在这无人之境遇上这女子，也不敢出声，只得低了头，快快走过。不料，经过女子身边的时候，那女子竟开口问道：“是什么人？也来这里？”声音有几分熟悉。

　　解雨臣回了身，对上了那女子的脸，大吃一惊，忙跪下道：“臣不知道皇后娘娘也在这里，请娘娘恕罪。”

　　皇后又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起来。陪我坐一会儿。”解雨臣对皇后原是有些积怨，但听她今日的口气，怕早是不记得他了，又不像要发脾气的样子，也就放了心在一边的石头上坐下了。

　　皇后看了他，问道：“你叫什么？”失去了之前的那番盛怒，其实她的声音很好听，清清亮亮完全听不出是年近四旬的妇人。

　　“回皇后，臣叫解雨臣。”

　　皇后点了点头：“这名字也好听，不过就是做臣子念起来有些拗口。”又道：“把那些君臣谦词去了吧，跟我说说话就好。”一时又盯着解雨臣的脸不放，许久，叹道：“真是年轻啊。解雨臣，你多少岁了？”

　　又被问这个问题了。解雨臣也只得硬着头皮回：“十五。”

　　皇后伸了手过来，摸他的脸。解雨臣僵在那里，不知道是躲还是不躲，只得道：“娘娘……”

　　“声音也好听。”皇后笑开了：“我当年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还嫩上三分呢。”

　　解雨臣也笑了应：“娘娘国色天香，自然不是我们可以比的。”心里暗自腹诽男人怎么跟女人比啊。又悄悄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皇后：毫无疑问，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即使已经不再年轻了。柳眉杏目、云鬓香腮一样不缺。两眉之间花钿鲜红，一身明黄宫装让人几疑是天仙下凡。她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是好看得紧的，听说又是宰相之女，想必是名动京城的了。

　　皇后不会知道解雨臣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却像是穿过了他的脸看着一丛翠竹：“当年也是十五，对了，当年我行了及笄之礼。”

　　貌美惊人、又贤良淑德的宰相之女，她的及笄礼不仅仅是象征着她成年这么简单，也意味着那些公子哥儿要开始一轮竞争了。

　　及笄的贺礼从她十五岁生日那天前的半个月就不停地有人送来了。字画珠宝无奇不有。当爹的也暗暗地告诉她，该挑个称心的人了。她听了，羞红了脸躲房间。

　　及笄礼那天，宰相府开了好大一场宴会。她躲在厅后，悄悄地看他们。嗯，那个是太子，那个是三皇子，是皇帝最宠的妃子生的，那个是礼部尚书之子，今年中了榜眼……身边有消息灵通的婢女不停地告诉她这儿那儿。她隔着屏风打量着每一个人，听着他们的话。厅下有戏子在唱戏，唱的是《王宝钏》。

　　那群皇子公子的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这戏文上。好些人开始称赞这王宝钏的贤淑英明，仿佛个个都有“娶妻当如王宝钏”之语。正说着，却传来一声冷笑：“我看未必是王宝钏贤淑，是这薛仁贵太假仁假义了罢。”众人回头，看到说这话竟是年仅十三岁的五皇子，都有些觉得有趣：“五皇子这话什么意思？”

　　少年环视了一圈周围人，缓缓道来：“薛仁贵新婚三天便离家是为国也就罢了，怎生的就要十八年不回？十八年间竟连书信也无一封，妻子也罢，母亲也罢，竟一点也不放心上？”看在座都接不上话，又道：“他倒是娶了公主，又带回王宝钏做小妾。就凭他负了王宝钏这些年，也称得上是假仁假义了。”

　　语罢，太子笑道：“我原不知道五弟是如此一心一意之人。”顿时宾客又说笑了起来。她却在屏后听得清楚，又细细看了那五皇子，虽然年纪尚小，眉目间却俱是英挺之气。当下心里便叹道：“生在我这样的人家，最难得的，不过一心一意。”

　　五年后，她出嫁。当年的五皇子已经成了太子，微笑着用喜秤揭了她的红盖头。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艳。

　　垂首而笑，世间若得一心一意，夫复何求。

　　“我算了五年，终于嫁给了他，却独独算漏了一件事。”她把发鬓边的几丝头发拢了上去：“他有一天会变成皇帝的啊。从古至今，便算是大贤的舜，也还有娥皇女英，何况是普通的帝王。”她又开始笑：“那些信了帝王的一心一意的人，向来都没有好下场。”

　　解雨臣听了许久，直到这时便突然被惊醒一般“呀”的一声，再无下文。皇后看着他，突然扑哧地一声笑了，露出好似二八少女般的顽皮：“跟你说故事罢了，你又这么认真作甚？”又看了看他道：“你在这儿坐了好些时候了，竟没有正事要做？”

　　解雨臣又被吓了一跳，想起自己还得去临庆宫，不得不快快跳了起来：“今日多谢皇后娘娘教诲，臣先告退了。”皇后颔首笑应。

　　刚转身要走，身后的皇后轻道：“昨儿夜里他又来了，他好久没来看我了。他叫我甘甯儿，呵，他居然还记得我的闺名。”

　　声音如一阵风般，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