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如有意》游素

20、第十三回

　　满室凝然，福康安此刻满心错愕，竟没来得及接上母亲的话。棠儿慢悠悠继续道：“据说是扬州救回来的，也是京中人，怎么不带回府里来？”
　　“额娘！”福康安眼下刚找回说话的能力，略一思索就知道胡克敬必然将此行一五一十事无巨细都告诉了主母，心中一点恼恨，便不由得在脸上浮现出来，“不过萍水相逢，我对那女子并无情意，早已经打发她母女回京自己过活。胡克敬那小子又混说，看我等会去掌他的嘴……”
　　棠儿咳了一声，福康安住了口——自悔不知怎地就流露出在外微服时的做派来——听棠儿道：“胡克敬是傅公府家生子，看顾好少爷们也是职责所在，所有的话都是我问他的，你倒不必罚他。”看福康安脸上犹显忿怒，上前拍他肩要他坐下，“我只是白问一句，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福康安只得坐下，棠儿凝视他半晌，忽然笑道：“我的儿子，能得到的必然也是最好的，寻常的东西怎么看得入眼。康儿，你的婚事，定是金口玉言，天子赐婚，任是什么人，也别想越过你和富察家的风光去。到那时，你父亲方能放心呢。”
　　“额娘。”福康安实在不明白棠儿为何要在眼下如此突兀提起成婚事宜，一丝阴霾划过心间，却也不能坐以待毙，“儿子尚年轻，自问不能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何况事业未立，无以家为。我的婚事，还请阿玛额娘三思。”
　　棠儿不置可否，替他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落灰，淡淡道：“话是这样说。只是，康儿……你这样推辞，到底是因为年纪尚轻不想成婚，还是因为……心里面已经有了人？”
　　福康安悚然而惊——不知母亲此言从何而起——霎时万千句话都涌到嘴边，却不知该用哪一句分辩。棠儿恍若未觉他复杂思绪，转眼又是慈和一笑：“夜深了，你也累了，早些去歇着吧。”
　　福康安应了，辞了母亲回到自己房中，方惊觉刚才心弦绷得太紧，后背竟不知何时涔涔出了一层冷汗。
　　一别数月，曾经温柔慈爱的额娘已悄然改变，而他却尚不知道原因。刚才在灯下看棠儿一如既往看不出愠色的容颜，他竟觉得从未有过的发寒。
　　可是——脑海中忽然浮现某个人低眉敛首含睇宜笑的风华——福康安无声地捏紧了拳头。
　　金口玉言，天子赐婚，担负富察家一门贵盛的那样光辉灿烂的联姻图景，他不想要。
　　——那就谁都奈何他不得！

　　和珅方踏进胡同，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家门口，就微微诧异地一扬眉。等走近了，看清这辆车虽不饰奢华却不失精致，显见的车主身份非同一般，心中更生疑窦。在外叩了门，金桂闻声出来——每月初一十五她仍从大宅到和珅兄弟这里照看——开门瞧见他便笑道：“大爷回来了。”一边接过和珅的斗篷，“有位赵姑娘等您呢，可等了好一会儿了。”又附耳悄悄道，“好俊的一位小姐，竟不比那位冯姑娘差，大爷在哪里认识的？”
　　和珅笑道：“桂姨说笑。”心下暗忖并不认识什么赵家小姐，这边才踏进堂屋，便见屏风后探出一个脑袋，却是精灵可爱一个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大，见到他就“咦”了一声急急缩回去。和珅不由一笑，又听一道女声道：“喜儿，你又胡闹，还不快回来呢。”
　　这声音却耳熟，和珅转过屏风，那女子已经袅袅婷婷站了起来，二人迎面，俱是一愣。还是对方先醒过神来，福了一福，柔婉低声道：“和爷。”
　　却道是谁，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扬州城外观音庙里救下的锦莺儿！
　　故人相见，殊是惊喜。和珅忙上前扶起，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急命金桂倒了茶来，又请锦莺儿坐下，笑道，“你母亲可大好了？这一向分别，总惦记着。适才回京，还没能去拜望你母女，这时候看你气色，倒比那时好得多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锦莺儿道谢，道：“娘已经无碍了，还一直念着和爷，要我过府拜望。听到这几天爵爷回京，我就赶着过来了。”
　　和珅笑道：“你从何得知，消息倒灵通。既如此，他知道必也高兴的……”见锦莺儿面露疑惑，猛然想起这是在外人面前，竟一时忘情叫起福康安，连忙咳了一声，道，“我说的是福三爷，”——锦莺儿脸色忽然微微一红——“方才家人告诉我是一位赵姑娘，我却是不知道，原来你姓赵的。”
　　锦莺儿一笑，道，“我家原是河南赵家之后，祖父那辈做买卖进京，也有过阔气的日子。我爹在日，曾替我姊妹取过大名，到我这里就是单名一个瑛字，说是像玉的石头，我不是很懂，倒也不敢混说。”
　　和珅笑道：“这就见你爹疼你了，瑛者玉光，前程必大富贵。”话说不了，忽然想起曾经邬思道弟子几句考语，珅者美玉，至清至贵，珠玉琳琅。此刻思及，滋味何止万千。话锋一转，向赵瑛道，“此番家业已定，只要再替你觅一门好亲事，就也终身有靠了。”
　　赵瑛尚不及答话，旁边叫喜儿的小丫头已经“噗嗤”一笑，道：“这位爷真是好眼光，我家姑娘可不正是有大好的亲事——”赵瑛忙转身喝止：“又胡说！下次再这么瞎嚷，我必不带你出来。”又向和珅笑道，“和爷别听她小孩子戏言，都是混说混闹的。”
　　和珅看她颊生晕色满面含羞，心内其实早确定了七八分，也不好多过问姑娘家亲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赵瑛便要起身告辞。和珅送出门来，身后金桂连忙跟上，给和珅披上外套，道：“大爷又不看着天气，屋子里好容易暖和些，一出来又冻着。”和珅微一触手，就知是那件狐裘。他平时低调端谨，绝不肯让同侪胡乱猜测，因此从不穿这件大氅当差，又不忍心收着，没想到金桂随手就抓了这件，只得罩上。向赵瑛一笑道：“上车罢，天冷路滑，路上谨慎些。”
　　赵瑛却微微呆住。阴天雪光，锦帽乌裘，愈发衬得他稀世容色秀致无双，此刻虽然畏冷裹在大氅里，眉梢眼角却俱是春晓般暖意，不复两人最初相见时气息冰冷——他变了，却不知原因为何。心下不知为何泛了一点酸，由喜儿扶着上了马车，掀开帘子道：“和爷留步。”犹豫片刻又道，“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和珅不解何意，笑道：“那是自然，我还要择日去拜望你母亲呢。”赵瑛点头，放下帘子，车夫抽起一鞭子，和珅注视他们去得远了，方转回来。

作者有话说

　　瑛：像美玉的石头，玉光
珅：美玉
个中真意，请大家自由地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