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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四回(上) ...

  •   时隔几天便是腊八,俗语云“过了腊八就是年”,京中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张罗了起来。和珅早几日就定了这一天回旧宅吃饭,届时和琳也从宫中出来团聚。兄弟俩虽与继母不睦,但这等日子仍遵祖制,何况继母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家内大小事务,少不得还得和珅亲自操持。
      当日阿桂仍在军机处当差,午后雍和宫传出腊八粥来,分赐诸位王公大臣——这乃是雍朝传下来的规矩,到如今也有四十多年了。亲随伺候阿桂用毕,将剩下的拿到戈什哈素日值班的地方,道:“中堂说了,这是皇上恩典,都喝一碗沾沾天恩。喝完就早些回罢,今儿过节呢。”
      众人闻言无不欢欣,拘束了大半天,纷纷闲散下来抻筋松骨,唯和珅伶俐接了食盒,回身给同僚们逐一安置杯盘碗盏。他因进阿桂军中时年幼,素日做惯了这些事,此刻也从善如流。比他年长的王喜等人都习以为常,因他聪明勤谨也肯在阿桂面前保举他,和他同龄的一二人却不免暗恨他事事抢先。当中有个富灵阿,与和珅同出下五旗,往日未见亲厚,眼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假意笑道:“放着我来罢,你可是将要做直隶总督孙女婿的人,他家大小姐都得亲自给你洗手作羹汤。劳动你做这些事,我们如何当得起。”
      和珅如何听不出他话中讥刺——这宫里与天家沾亲带故的多了,一个地方大员尚未完婚的姻亲又如何上得了牌名儿,不过是借机敲打——但因为事关冯家,倒不能任人奚落。因此抬起脸,已不见往日和煦笑容:“老富,平时兄弟玩笑,说什么倒也罢了,但方才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好。你一般也有姐妹,若是未过门的夫家在外拿她们玩笑,你听着心里岂舒坦了?”
      富灵阿没料到他一向柔顺随和,一旦针锋相对竟也能毫不留情扫人面子:“你——”
      “都嘀咕什么,还不赶紧吃东西。”王喜止住几个小的,方才富灵阿说的话他也听见了,暗道此等愣货又怎能混得长久。但一时也来了兴趣,低笑向和珅道:“说起来,这一年眼看过去,你可是明年预备好请我们吃一杯喜酒了?”
      和珅被问得愣在当地,一时竟答不出话来,却迥非曾经阿桂问他时腼腆。自从这次回来,他时时不愿想起这门亲事——一颗心只能容下一个人,如何再分得旁人半点?福康安……因为他那些疯话,他竟也跟着一头扎进去失了分寸。此事不与冯氏相干,每每念及她只有愧怍,所幸冯家对如今家道中落的他家也并不热络,两边各怀心思,本说好是明年婚期,然而至今还没动静。王喜看他神色怔忡,自知没挑个好话题,转身跟其他人说话去了。和珅食不知味吃完,也没品出这御赐腊八粥和寻常粥汤有何区别,方欲收拾,旁边人却拉住他:“你快去罢,不是说你兄弟今天回家?多陪陪他也好。”
      因此从宫里出来,先回了旧宅。和琳果已到了,偌大饭桌旁却只有他一人枯坐。和珅把路上买来的东西交给给他开门的金桂,进来堂屋,看见当下情形眉头便是一皱,没理会和琳欢喜站起来叫他:“哥。”只问:“太太呢?”
      和琳向里屋一使眼色:“歪着呢。”
      和珅脸色一沉,金桂见状忙过来打圆场:“太太说今儿身子不爽,二爷来了也没见。饭早都做好了,大爷还是先和二爷吃吧,我自去伺候太太。”
      今日腊八,往年好歹装也得装出阖家团圆面上和气,今年竟连样子也不肯做了。和珅叫和琳坐下,站着低了头想了想,问金桂:“太太因何事身子不爽?”
      金桂沉吟半晌犹豫不愿说,见和珅目光灼灼,知道他今天必不会轻易将息,只得道:“原也没什么,是太太昨日翻老爷旧物,找出一本账本,上面记着早年夫人旧物——叫人念给她听,然后叫我过去,说没见过一副玉镯。就是我曾给大爷带去的那一副,大爷可还记得?我不敢瞒,对太太说了,今日便这样了。”
      和珅越听脸色越冷,这些年自从父亲去后继母当家,本就进少出多,他早年不理论,这几年贴补家用暗中一算,就清楚继母必然有私。自己未曾和她对质,她反倒变本加厉还要打起母亲遗物的主意——未及想了,里屋的女人已经掀了帘子出来,唬得金桂忙退到一边。马佳氏身高体宽,近两年病病歪歪也未见清减,站定了朝和珅刻薄一笑:“哟,回来了。一回来就这么高声大嗓的,知道的说是爷们回家,不知道还以为吵嚷什么呢,睡个午觉全被你叫起来了。”
      这话明着是刺金桂,暗着就直冲着和珅。继母子有日子没见,一见就毫不留情剑拔弩张,在一向大大小小的争执里也是头一回。和珅连礼也不行,冷冷道:“太太说哪的话。”
      “我当得起你这一声太太?你们家里,从你兄弟俩算起,到这些奴才们,谁心里眼里不都是你那个没了的娘才是夫人,是太太!”马佳氏一张脸愈扭曲,说出的话愈刻毒,“死了十几年了,还一帮人哄着我想偷拿东西就偷,一声不吭瞒了好几年,谁眼里有过我这个主母了?!”
      和琳拍案而起:“你住口——”
      他一向不能听人提起母亲的亡故。都是因为他,母亲生育幼子时难产而亡,留下中年丧妻的丈夫与刚满三岁牙牙学语的哥哥。他从小便没有亲娘疼爱,看着别的孩子腻在额娘怀里撒娇不知道偷偷回来哭了多少回,回回都得大哥爬上床来紧紧抱着安抚入眠。后来父亲续娶了继母,这女人从未有一天把他兄弟当做儿子看待,他看在眼里怒在心里,因为家门百般哑忍,如今听她在眼前指名道姓辱没先慈,那股气再怎么也忍不住,恨不得冲到马佳氏面前:“你再说一句试试……”
      “和琳!”和珅喝住他,看弟弟不甘不愿按捺下步子,转眼看回马佳氏。后者没想到首先发难的竟是和琳,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找回腔调:“好啊,这回是彻底撕破脸了,你来啊!从来只有老子娘教训儿子,没见过儿子教训老子娘的,常保养的好儿子,跟你老子一个德行,你来,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敢不敢动手!”
      “你——”和琳气结,他也是父亲兄长和师傅谆谆教导出来的,不会和泼妇骂街,更不会真的对长辈动手。说不了,话音已经带上哭声,“哥,我们走,到你那儿去,这种人我们理论不了!”
      和珅未置一词,只是沉沉盯着马佳氏,见她吼得脸红脖子粗,全无一点教养风度,此刻撑着桌子喘气。忽然冷冷开口:“说够了?”
      马佳氏对上他的目光——内心忽然一颤——那曾经细弱苍白的半大孩子不知何时已渐渐出落成年轻男人,身姿虽仍纤瘦,气度却远非昨日,几年当差历练也让他眼中渐染杀伐。和珅道:“既然说够了,那么轮到我说。你今晚这一场大闹,为人妇者辱及亡夫,为继妇者辱及先主母,显见得已经和钮祜禄氏水火不能相容。既如此,多说无益,如果要走,我兄弟二人绝不拦你,不过在那之前——”
      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割过马佳氏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为存体面,先把你偷偷从家里拿出去交给你情夫的财产还给和家!”
      ……
      房内死一般寂静。
      和琳金桂俱惊得呆了,马佳氏身子一抖如遭雷击,不由自主退后两步,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惊悸:“你……和珅,你血口喷人,从哪里想来的话污蔑我的清白。我生是和家的人,死是和家的鬼,何曾有过你,你说的行为!”
      “你倒真有胆量说。”和珅森然一笑,“你敢把这话在我父亲灵前说,只怕我家列祖列宗都不会饶你。你不识字,却看得懂账本,不分五谷,却知晓下头庄子四时播种,我和和琳不常在此,街坊邻居却总见你三天两头出去。自以为瞒天过海,早已经错漏百出,搭上账房还不以为妇德有亏,仍然百般做作。今日若就此决绝,我现在就可代父亲休了你!”
      马佳氏双腿一软,无声地瘫坐在炕上。
      他早就知道,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掌握所有证据。显然不光是为了家门名声,更是为了一击即中。此番若当真嚷闹大了,她坐定了寡妇失德,一旦被扫地出门,余生光景几乎不可想象。一百个念头在心里转过,马佳氏忽然朝和珅扑来,众人不防,竟在他面前直挺挺跪下,一抬眼身子颤抖涕泗横流:“善保……善保,我纵有千般错,也毕竟服侍你父亲好几年。过去种种我发了昏了,你不看别的,只看你父亲的面子上,且饶了这一回,给我一条出路罢。”说着哀声大作,痛哭不止。
      和珅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色厉内荏不堪一击,一时惶急无措到直接给他跪下,当即向后退了一步,谨防她抓着自己下摆。看着那哀声连连啼哭不止的女人——无意替她辩驳,可她毕竟在守着药罐子似的父亲几年后又守了多年寡,余生除了算计一点家产,早无任何希望可言。无声沉默半晌,方转向还犹自震惊的和琳,拉起他出了门,淡淡道:“桂姨扶太太起来。”
      在院中他站住,垂着眼跟追出来的金桂和早被惊动站在门外的老常平静地道:“从今日起,家内一切大小事宜全由我定夺,所有账目,都拿来我过目。除按份月例,她……不得再有任何进账,不得出门,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太太身子不好,安心在家将养便是。”
      跨出门来,和珅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回望那一座日暮霞光下自幼长成而如今陌生无比的小小院落,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握紧和琳的手:“走吧。”

      和琳当晚还要回咸安宫,家宅不安地闹了半日,及至兄弟二人在外面吃过东西再把和琳送到宫门口宫门已经要关了。和珅帮他梳理头上一缕乱发,对上他的眼睛,到底还是迟疑了一会,道:“我……”
      “别说了,哥,我都明白。”和琳毕竟是他的亲弟弟,兄弟连心,彼此眼睛一转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要做的要说的就是我要说的要做的。任凭什么事儿我都一定支持你,什么艰难也难不倒我们哥俩!”
      “……”和珅倒被他逗笑了,刮刮他的鼻子,“知道了,哥晓得,你去罢。”眼看着和琳进了大门宫门缓缓关闭,方才转回来。
      此刻也只能回驴肉胡同自己的宅子——在远远望见那一扇小小漆门的时候和珅闭了闭眼。四周都是人家,现在莫不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唯独他一人冷清。方举步,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清脆马蹄声,“得得得”直冲他而来——皱了眉,不知何人在这狭长胡同策马,也不怕冲撞着行人。方欲侧身躲避,那阵蹄声已经近在耳际,他回头堪堪只看见一幅大红袍角,未及惊呼,马上骑手就已经矮下身来轻舒猿臂,一把搂了他的腰——毕竟他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竟被那人一把抓上马去,牢牢在怀里揽住,一任马蹄狂奔,须臾又跑出百米。和珅头昏脑涨,下意识扣紧了身后人的手指,耳侧听得极熟悉又极霸道的问话:“这么多天没见,你想不想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四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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