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如有意》游素

18、第十二回（上）

　　福康安既擒了蔡七，一行人便不在山东多呆，择了日子回京。自兖州府起，至直隶京师，沿途皆有人护送，全不似离京时微服出行。福康安此次离家甚久，虽不与外人道，内心也甚惦念父母。傅恒几次来信，皆言之切切，叫他不可因功得意忘形，棠儿却随信寄了大衣服过来，温言叮嘱他按时吃饭作息，注意身体莫要着凉。福康安阅毕家书，暗自感念母亲慈爱，忽然又想到和珅。
　　自从那日起和珅总像是躲着他，虽每日相见，但除了公务总没有说话的机会。何况回程人多，沿路纷乱，也实难相对。此刻想起他，思及别人都有父母照顾，唯独他父母早亡，连个知疼着热的人都没有——内心一股子怜惜忽起，当下再坐不住，抓起手边大氅就匆匆走了出去。
　　和珅却不在房内，福康安负手站在廊下等他回来。此行已经离了山东进入直隶境内，天气越发严寒，眼下暮色渐浓，投宿的驿站灯火初上，摇落庭前一地斑驳的树影。福康安回首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无声呵一口气，白雾就渐渐在空中散去。
　　和珅转过回廊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福康安负手抬头望向夜空，少年身形挺拔，廊下花灯流淌一地，照在他身上那件玄狐大氅上，倒中和了他凌厉的气势，显出点奇妙的柔和暖意来。他不由自主顿了步子，尚不及开口，福康安已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人目光避无可避撞到一起，和珅先低下头：“三爷。”
　　福康安朝着他走过来，面前站定，一开口声气就带着不悦：“去哪里了？”
　　他离得太近了，和珅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只得站直了身子：“就是随便走走。”
　　“穿这么少还到处逛，冻不死你。”福康安一捻他的袖子，眉头皱得越发紧，“离开山东前不是添置了衣服吗？又没有换上？”
　　和珅抿唇不语，福康安看着他的样子，情知他不吱声自己就断然逼问不出任何东西。手伸到颏下解了带子，把整件大氅朝他怀里一搡，“穿上。”
　　“……”和珅还欲推辞，一看少年的脸色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披上犹带余温的大氅，冻得青白的手指几次系不住带子，福康安看不过眼帮他理好。两人距离极近，几乎呼吸相闻。终于系好，和珅刚想叫他退开一步二人进屋，一抬眼却对上少年沉沉看他的眼神，他内心低呼不好，未及动作，福康安就已经把他压在廊柱上吻了下来。
　　这个吻实在太过大胆，和珅只怔忡了一瞬手下就用上了死力气，一把推开了他。福康安不防，竟生生被他推得退了两三步，震惊地喘着粗气望向他：“你！”
　　不知什么东西“啪”一声掉了，二人俱是一震，转头望向声源，却是一盏已经年久失修的老旧灯笼，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住。和珅心如擂鼓暂缓，看了一眼还未反应过来的福康安，率先过去把房门打开，侧身蹙眉低声道：“有话进来再说。”
　　福康安也省过来——方才看他敛眉低首的样子实在情动，竟没看这是哪里就亲了上去——跟着和珅进了房，回身把门掩上。和珅已将灯点了起来，一手擎着蜡烛小心蜡油不至溅落身上，回身看见福康安，四目相对，又是一阵静默。好一会两人同时开口：“你……”
　　和珅住了嘴，福康安明白他是让自己先说，想想方才一幕，脸竟暗中烧了起来。不知对面人是不是也是一样心情，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不会道歉。”
　　眼看和珅长睫眨了眨，似乎要垂下去，又急忙补上一句：“我是认真的。和珅，我对你……”
　　“别说了！”
　　和珅直接出声截断了他的话，福康安一怔，从来只有他命令别人的份，被人打断这还是头一遭。然而和珅语气坚决，竟让人不得不听从。和珅肩头微颤，不知是不是在发抖，语气倒仍然清晰平静：“三爷会后悔的。”
　　“我不会——”
　　“如果三爷只是玩玩，那必然找错人了。”和珅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和某虽身份低微，也是满洲正红旗的老姓，绝非优伶娼妓一流，更不能做出愧对祖宗的丑事。三爷如有此心，和某就此向三爷辞行，发誓今后绝不再出现在三爷面前。”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福康安忍无可忍喝住了他，向他走近几步，却对上和珅幽亮的眸子，那目光中的坚决让他不得不止步，重复道：“你明知道……”
　　“如果三爷不是这个意思，那和某更要辞行。”和珅解下大氅，清瘦身形孤伶，“三爷少年心性，一时冲动难免，却不能真心沉迷。此事若因和某而起，和某万死难辞其咎……我绝不能就此误了你！”
　　最后一句话也是吼出来的，福康安未尽的话全被他堵住，眼睁睁看着他回身拾起未打开的包袱——原来他早有和他分道扬镳的打算，可笑他竟还一直被他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不许！
　　“不准走。”福康安低声，三个字咬着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和珅，男子汉大丈夫，做出的事便要认。你怕什么？”
　　和珅脚下一顿。
　　“你怕了，是不是？”福康安向他逼近，看他脸上一瞬闪过被言中心事的挣扎迷茫犹豫痛苦，慢慢伸出手，抚上他的脸侧，“我怎么对你，你其实一直都清楚。你不敢承认，正因为和我有一样的心思，是不是？”
　　他的手火热，和珅像被烫到一样地躲闪，福康安却就势掐住了他的肩：“我要听你亲口说，是，还是不是。”
　　他们就这么相对而立。和珅看着他，印象中那个马上的小哥儿还是小孩子，眼前的人却已经出落成长身玉立的少年，英俊的眉目间还偶带稚气，更多的是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高傲。他的目光攫紧自己，丝毫不肯放松，这种眼神——是不是在相遇的第一天起，自己就也成了他的猎物。和珅痛苦地瑟缩了一下：“为什么？”
　　“什么？”
　　福康安没听清他的低喃，可是手下抓着的他颤抖得愈发厉害，让他几乎得撑住他。“你先坐下……”
　　“为什么是我。”
　　这次不可能再听不到，福康安按着和珅坐下，听到这句话手下的力气就失了分寸，耳畔听到和珅因为吃痛发出的低呼，才猛省过来松了手。
　　“我不知道。”
　　他在和珅面前半蹲下/身来，抬头，一双眼睛深深望进他的：“也许早就开始了。”
　　这是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惦记他，从什么时候心里眼里全都是他……桩桩件件，他早已无从分清。少年情起，一往而深，不是没有愕然，然而所有不确定都在差点失去和珅那天消弭了个干净。他要这个人，让他从此再不离开自己。自那天起，福康安认定的只有这一件事。
　　和珅仍在摇头：“这是错的。”
　　“那就让他错！”福康安提高了声，当真少年心气，一往无前。“我偏就要定你了，若有错责，就朝着我来，我一力承担——”
　　和珅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福康安一惊，等和珅拿开手就道，“你做什么——”和珅却只是直直盯着他，忽然沉沉开口：“不用。”
　　“什么？”
　　“不用你一力承担。”他一笑，笑容惨澹，却也有释然，烛光映容色，当真如珠如玉，“我也有份，我和你一起。”
　　福康安竟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及至明白过来一股急遽的狂喜瞬间席卷周身，激得他再张口话都说不好：“你，你说得，是……”
　　和珅的回应是无声地点了下头。福康安猛地起身，久蹲的晕眩让他紧闭了一下眼睛，和珅下意识伸手欲扶，整个人却被他一把抱住，下一秒他的唇就覆上了他的。他被福康安压得紧靠床柱，少年与其说是在吻他不如说是在咬，急切的凶猛的激动的，火热的唇带着独属于福康安的气息，一瞬间让他覆灭没顶。
　　和珅的手在空中虚张半晌，终于抚上福康安的后背，摸索着搂紧了他。
　　他想要，他就愿给。即使明知万劫不复，仍然义无反顾。
　　瑶林。
　　他终于唤出他的字。
　　命中注定，你我皆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