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一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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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和珅的声音，原来他已醒了，此刻拥被独坐，正对着床前炉火出神。再没想到福康安会深夜过来，急急下床躬身：“三爷。”
“起来起来。”福康安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人拉起，手搭在和珅臂上没有放开，四目相对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又行这些虚礼做什么？”
“不可错了规矩。”和珅咳嗽一声，微微挣动一下，示意福康安放手，“三爷请坐。”
福康安松了手在桌旁坐下，看和珅披上外袍，举起蜡烛逐枝点燃，一时满室烛光寂静，只闻炉火劈啪之声，竟谁也没有先开口。
“蔡七落网了。”
“标下已听说了。”和珅给两人上了茶，在下手坐下，“托赖刘大人和三爷之功，恭喜三爷。”
他自失一笑，缓缓道：“标下无能，未尽尺寸之功，险些连累胡克敬，还走脱了林爽文。如今虽无官职在身，也愿以微末一身承担责罚，听凭三爷发落……”
“够了！”福康安好容易打叠起千百样心思，就是想不到他此刻居然只有这些话说。胸膛起伏好几次，方把猛蹿起来的火气压下去，“你当真要领责罚？”
和珅不语，长睫低垂，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出声。福康安起身，在他面前烦躁疾行几步，猛然转回：“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不明白？”
“今夜荣宝告诉我胡克敬不见了，你跟着去追也一去不返。当时蔡七已被生擒，可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就算当时抓不到蔡七，我也要去把你找回来。”
和珅蓦地抬头。
福康安一哂：“蔡七不堪一击，我托赖天恩，到底也还是个‘少年钦差’，‘擒贼主帅’。可差一点钦差也不当了，贼也不擒了，就为了救你。然而我现在站在这里，你却只有这么一篇子话对我说？”
和珅怔住，下意识摇头：“我没……”
“我不想知道其他。”福康安停在他面前，逼得他不得不抬头看他，少年的目光笔直注视他的眼睛，“我只问你，你那时跟林爽文说，不惧一死，也要护我平安，是不是真的？”
和珅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当时情急，混乱对峙中说了什么，或有一二真心话也未可知。林爽文既已败走，再想不到还有第三人能听见，何况是他。刚才福康安一席话，字字句句，竟生生叫人躲藏不得。他不由自主退后一步，福康安立即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回答我。”
又是那种目光。和珅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方突然一笑，这笑容不似他平时恭谨柔和，淡极更艳，刹那如明丽春晓破开寒冬凄冷长夜。福康安呼吸一滞，听和珅轻声问：“你既然已知道，还问什么？”
没有敬辞，没有敷衍客套虚与委蛇，福康安慢慢松开了手。这一刻——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一直引以为豪天潢贵胄名门之后的身份，对上面前这个人不再隐忍真正锋利的内核，竟没有丝毫优势。然而他却不觉恼怒，内心反而隐隐生一点棋逢对手的雀跃，好像早有个声音道，这才该是他，该是和珅真正的样子。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一直和光同尘的背后，根本有着不输给任何世人的野心！
而他是第一个得见这夺目光芒的人。福康安下意识追逐和珅的目光，和珅却不看他，双眼望着虚空，不知凝视哪一点，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自语：“你既盼着我活，我又如何不能为你而死。若非是你，我早在三年前就死在咸安宫了，又怎还会有今日……”
福康安一把抱住了他。
“不要说了！”
和珅的声音太轻，他没有听清他后面的呢喃，唯独那句“为你而死”真真切切，劈开少年心中一点蒙昧，激得他一瞬间搂得他死紧，“我不会让你死，你要好好活着。”
“致斋……”
这两个字入耳的片刻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和珅本来失神任他抱着，却被这个名字生生惊醒。他迟滞了一瞬，仿佛不知道是不是该推开面前的少年——昏眩的咸安宫，森严的傅公府，康西草原千里夜雪，扬州石桥万里月明，一幕幕浮光掠影如走马灯明暗交错，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一直是你。
你救了我，可同时也推我入万丈深渊。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夜晚的拥抱对你我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知道。
福康安，那一定不是富察家对你寄予过希望的未来。
可在这个夜晚，或许人真的是太过疲惫，疲惫到力气全失，在久违的温暖怀抱中，竟起了这一生从未敢有过的贪恋之心。
没有人这样抱过他，和珅也从不曾真的知道，原来仅仅一个拥抱，就能让人丢盔弃甲，魂魄尽失。
他终于缓缓反手，一寸寸回抱住了福康安。
而窗外不知何时云散夜明，呼啸了半宿的风雷早住，启明微亮，天际墨色渐褪，微露出一丝鱼肚的颜色。
东方既白。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一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