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如有意》游素

16、第十一回（上）

　　却说枣庄一役大捷，威声着实震动。兖州府如今管着枣庄，知府葛孝化向乾隆进的折子洋洋洒洒一大篇，大表刘墉福康安之功，尤说“瑶林大人少年英才，刚毅英武，奴才等万不能及其一”。乾隆闻奏大悦，兼纪昀几个军机在身旁，谁肯不讨喜，好话说了几车，时逢乾隆去望太后，说起此事，更是欢喜。太后便说：“我素来看那孩子就好，聪明俊秀的，猛可一看和前头皇后五分像，比他爹还得人意儿呢。今年也有十四五了，定了亲没有？”
　　乾隆没想到话能问到这上面来，略一想就知太后有指婚的意思，情知此话难答。正沉吟时偏有人没看着皇帝脸色，嘴快接口道：“还没呢，上次有人见着傅夫人，问起福三爷的婚事，傅夫人说这等大事只归傅公爷做主，她当娘的也不好多管。”
　　太后笑道：“有这等事，我倒没看出来傅恒竟还真要当个彻头彻尾的一家之主，给儿子娶妻这等大事也不让他媳妇插手。下次见着，哀家倒要说说他。”一席话众人都笑，唯乾隆面色不豫。一时辞了太后出了慈宁宫，脸就沉了下来。
　　跟随诸人闹不明白皇帝怎么刚还一团高兴的现在又黑脸，皆悄声屏息，有一二个略猜到乾隆所思何事的，更大气都不敢出。一路寂然回了养心殿，众人跪安，满福才敢觑着空上前，道：“万岁爷今儿晚上是要翻牌子，还是……”
　　乾隆一手止了他的话，沉吟半晌，忽然道：“你去把费馨叫来。”
　　满福忙应了，躬身退出了养心殿，一摸一脑门的汗。他如何不知乾隆此刻所虑正是福康安的亲事，叫费馨来也大概为此。要说费馨，还是前头雍正爷留给乾隆的得力太监，乾隆早年私事他一应知晓内情，如今年岁大了，乾隆怜他年老，多时不曾叫他来侍候，今日却偏偏唤他进来。满福越想越觉得不敢怠慢，一径急急去了。
　　说回山东这边，刘墉福康安自然不知道宫内风云暗起，当夜他们擒了蔡七，一路快马加鞭返回枣庄。声势早惊动了全县上下百姓，连同兖州府大小官员一应到齐了，全迎在官道旁，远远见着刘福策马身影就礼炮齐鸣，山呼万岁。刘墉有意让福康安先他一步，一转头却见福康安神情冷厉，竟无一丝凯旋得意之色，不免吃惊，道：“瑶林，如今蔡七也拿了，皇上交代的事也了了，你倒还有事烦心？”
　　福康安如何不知道他说的，奈何林爽文脱逃一事实在可恨，兼心里总念着和珅，一时竟无甚喜色。和珅与胡克敬之前已被荣宝几个送回去了，福康安那时已面无异色，只吩咐：“让县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视，清醒之前片刻不能擅离。”之后率人一路回来和刘墉会合。
　　当时蔡七一党已被捉拿殆尽，连妇孺老幼尽皆被控，侥幸脱逃的几个也都有人去追了。福康安执意要亲去追查，被葛逢春跪在马前苦劝道：“三爷熬了一宿，这等事要再劳动三爷亲去，简直让卑职无立足之地了。何况现在全县都等着二位大人回去，三爷不念着自己，总还当体恤枣庄百姓。”没奈何只得回来。情知庆功宴是必要去的，他心内烦躁，难免显露在脸上。此时见刘墉问，又不能如实答，只道：“我是在想给皇上的折子，参与此次擒贼的必报，这是他们的功劳。那起子此刻赶来的又算什么？若让他们先报了捷占了功，我们倒不好拦在头里，这庆功宴可先放一放，不如先回去拟个折子，叫人给皇上送上去。”
　　他这份机心倒叫刘墉暗讶，只道他是看不上兖州府那一众官油子，擒贼时候不见影，偏偏给乾隆报捷时跑得比谁都快。他心内感念，倒没想福康安另有私心急着回去。因道：“这话在理。只是你我二人都不去赴宴，难免扫落了本地官员的面子，叫他们编派我们倚仗着钦差的名头拿大。”福康安笑道：“这有何难，崇如大人只管先去，我略耽搁一会工夫也就来了。”他语意坚决，刘墉一路上还从未见他如此，知道难劝，只得点头。一时进了城，福康安只和众人虚应几句，就向刘墉使了眼色，径自带人拍马先往县府去了。兖州府官员之前就听说过福康安的声名，知道必是将来朝中一等一的红人，早打叠了一百样谄媚逢迎的本领，此刻见他去了，皆面面相觑不明何意。知府葛孝化早过来，他给乾隆叩首已毕，现又给刘墉作礼，因问道：“宴已摆下了，瑶林大人这是又有何事，竟不能赏光，倒教下官摸不着头脑了。”
　　刘墉笑说：“不关你们的事，福三爷有私事要处理，一会就回来的。倒是蔡七一伙，赶着收监要紧，到时候要押送回北京听皇上亲自处置。之前也罢了，这会不小心出个闪失，咱们可谁都交不了差不是。”
　　一番话说得葛孝化暗流冷汗，他本知此次蔡七隐匿到枣庄境内而自己竟失察不觉，认真论起来就是自己之责，何况昨夜擒贼自己又未参与，因此忙忙地连夜赶来。不想见面刘墉就话里有话，忙应了“是”，前头开路，一路大锣大鼓，不时到了设宴的花厅，躬身请刘墉入席。
　　刘墉看那几十桌宴席早已摆下了，也就先在上首坐下。于是宾主尽皆落座，却不开席，只谈论些擒贼的琐事，一心等福康安回来。
　　福康安倒不理会这些，他一路回了县府，先叫过县里最擅文墨的刀笔先生来起草奏折，一壁厢说那人一壁厢记，不一时把几条要点全说了，道：“就这么写，这次擒贼的衙役军民的功劳要不吝笔墨，报上去皇上自有嘉奖，你写好了我回来看。”说罢也不停留，转身就往荣宝几个住的偏院来了，众人没想到他这时回来，忙迎出来，福康安问：“人都醒了没有？”
　　“回三爷，还没，大夫已经来看了，现就在和珅那屋，三爷要不要叫他来问问？”
　　“不用。”福康安抬脚便向屋里走，“我自己过去。”
　　他猛进得屋里就闻得满室药味呛人，不觉咳了一声，那大夫没想到这“钦差大人”竟亲自过来，忙起身作礼，福康安一摆手止了他。看向床内人道：“怎么样？”
　　“人无大碍，就是一直以来风寒未好，再加上连夜奔袭支撑不住，一时急火攻心，就晕了过去。草民刚才开了方子，按方子熬药，也就能醒了。只是这位小哥素常禀赋就弱，似乎年幼失于保养，调养倒是大事。”
　　福康安听着只是皱眉，待大夫说完就道：“这个无碍，银子不是事，只要捡好的药开去，人好了就行。”他还欲再说，花厅那边已经再三派人来请，福康安知道让人等着总不好，于是出来，回自己屋换好了衣服。临出门时又吩咐荣宝：“好生照顾，所有费用自有我出。”荣宝答应着回来，心下也暗自嘀咕，奇怪三爷怎么自昨夜以来竟对和珅明着上起心来。他不清楚个中公案，也不敢怠慢，派人去按方子抓了药，尽心看视不提。
　　福康安这一去就去到晚上，回来后跟刘墉又看那拟好的折子，里面果如他所嘱咐，刻意不多提兖州府官员功绩，个中深意乾隆自然一看便知。福康安于是吩咐人誊出来，预备上奏。一面跟刘墉道：“这回事情已了，也不用在这里多呆，蔡七那些人也怕久则生变。不如再两天就动身，崇如公以为如何？”
　　刘墉自然同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道：“瑶林，你把锦莺儿母女送回北京了？”
　　福康安不明他何意，答了“是”。刘墉道：“她们寡妇孤女的，回北京也无以为生，我那时看着，倒不如你带回去，做个丫头也好，大了有了人家，自然母女都能过活。”看了福康安一眼，看他发怔犹不解何意，因为素性冷淡，便也不肯再多说。两人各自辞别回房，福康安回来路上沉吟，忽然猛醒刘墉所言何意——竟是暗含给他提亲的意思！
　　他此刻心内也不免暗自震惊，虽然从扬州到南京一路上明眼人都看得出锦莺儿对他有情，却未料到已经有人想到这个地步。对比和珅，虽然那夜是他先出手相救，但看锦莺儿路上对他，纵有感激，却也平常。
　　这么想又转念到和珅身上，不知他此刻醒未，忽然记起林爽文那句“你想用命换他平安”，心跳不觉就失了一拍。脚步便不由自主转向偏院这边来，进院门就瞧见那屋内微透火光，显见得有人在。他推门进去，却半点声息也无，刚绕过屏风，就听一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