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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历史风尘湮灭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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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最公平,奔流,从不因任何人的悲伤而停留…
汜水之阳,刘邦登基大典之后,吕雉在李璇美的服侍下,脱掉盛装,洗去铅华,站在廊前一边逗弄着雀儿,一边同戚姬有一搭,没一搭的叙着些闲话儿…
惦记着一会儿有可能会应邀同刘邦一起用膳,戚姬迟延着,久久不肯卸妆…吕雉知其心思,却也并不点破,只会心一笑,道:“今儿场面不小,妹妹也累了,不必在这里枯伴着我…早些歇息去吧…”
恭恭敬敬长施一礼,李璇美作势送客,戚姬却没有走的意思,仍沉浸在方才宏大的仪典之中无法自拔…困在李杏山身边时,她曾经以为人生的欢情恩爱不过是痴人说梦…未曾料及,命运最低谷,媚香院一场偶然的邂逅,改写了她的整个人生…
眨眼间,刘邦给予了她太多女人想要的欢喜荣崇,世人尊仰…这些东西来得太不可思议,对于戚姬,仿佛是生命的全部意义,再不容有失…
帝国中的其她女人,都不如她同吕雉尊贵,所以平日里都只是敬畏着她们,有问必答而已,再无敢有闲话可叙…打心眼儿里,戚姬忌着吕雉,然,有些女儿间的闲话,却也只有吕雉能同她谈上两句…
“皇后娘娘…”戚姬艳羡道:“姐姐就是有福气,愿我常在姐姐身边,也能共沾景华…”
隔着欢泼的雀儿望女人,吕雉知戚姬这话说的不做假,还算由衷…
这世间,有的女人想要秾复泛滥的繁花,有的想要绵延不绝的爱情…最后,想要爱情的,得到了花…想要繁花的,得到了爱情…是以,命运也…
心底儿泛起一丝苦笑,却也仅限于在心底儿翻了个滚儿便自我燃熄,愀然湮灭了,吕雉褒奖戚姬道:“我只不过忝居后位罢了,怎比妹妹年华貌美,你才是帝王身边最美好的装饰…”
“姐姐知道妹妹傻,总哄妹妹开心…”联想到方才登基大典上,刘邦一直隔着后位,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戚姬心中极为甜蜜,于是免不得又缠着吕雉说了些顾左右而言他的闲话…
她之心喜,非她之所悦…很快,吕雉便言辞渐稀…
李璇美知道,戚姬所思所想所谈所看重的,同吕雉大相径庭,吕雉就快要失去耐性了…
恰好,正当此刻,有侍女来报:“萧丞相求见…”
“哦…”戚姬若有所思嫣然一笑,告辞道:“姐姐甚忙,妹妹先行告退了…”
“呃…”这才真是,想她走的时候,她偏不走…不该走的时候,她偏偏告退了…吕雉于心暗恨,却又无法过度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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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皇后娘娘…”萧何身着朝服,一派十分紧急,来者匆匆的架势…
“李璇美,为萧丞相上茶…”吕雉心中狐疑,脸上却并未给萧何好脸色,自顾自漫不经心道:“你可知,方才谁在这里么?”
这就是故人的好处,她永远不拿你当外人,也就永远不会真正在乎你的心情,脸面…她永远不必争取你,因为你势必就站在她的那边,她的阵营里…萧何哂笑着接过李璇美斟上的香茗,客套着谢过后,道:“臣来时,与戚夫人走了个碰头…”
“你也知道啊…”吕雉毫不客气道:“听到你来,她一脸诡异,好像咱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一般…咱们很熟吗,何苦来往,让人凭空误解…萧丞相向来便是良臣,擅于自保…是以,以后咱们还是少走动的好…”
被抢白一顿,萧何早有思想准备,却仍然多有些坐不住…几乎碰坎了茶盏,扶了几扶,滴滴溜溜,泼出来好些,这才稳住…萧何起身,立于椅旁,毕恭毕敬道:“臣的确是有要事来通告皇后娘娘,只因事情紧急,所以倘行仪上多有失漏,还请恕臣无罪…”
萧何站立了起来,吕雉反而舒适的靠向寝宫内居于后位,属于她阔大的凤椅内…她眯着仍然年轻的眼睛,打量着这位越来越有重臣风范的男人…
今天在登基大典上,她就曾多次这样打量过身边的这些男人们…政治能带给人无以比拟的仪式感,令这些混世魔王恶棍一般巧取豪夺生活生存的男人们正襟危坐…
吕雉再一次找到了今后的奋斗目标,那是与项羽同样重要的今后…她要成为项羽政治生命的延续,也就是说,这个游戏她要参与,且,终有一天,还要以她的游戏规则来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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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究竟何事紧急…”
萧何:“娘娘可知,这里是哪里…”
吕雉:“是哪里,很重要吗…”
“定陶县…”萧何:“可有重要的记忆,是留在这里的…”男人转向李璇美,道:“或者,李璇美姑姑能多多往身后回想,为娘娘稍假提示一下?”
定陶县…吕雉同李璇美对视一眼…这转瞬即逝的一个小动作,萧何只当作不曾觉察,自顾呷茶…
吕雉微微授意,李璇美心领神会,于是殷勤续上沸水,笑曰:“丞相,还请您多多指教才是…”
本来便是极为有分寸的人,于是萧何也不再卖关子,来到女人之中的最近处,十分严正,深知厉害,道:“前几日,皇上在定陶县城捉拿了李杏山…一直将其下在大狱内,隐秘之至,令我今日才知…”
定陶…李杏山…吕雉李璇美难再平静,虽不知已沦为流寇阶下囚的李杏山有甚可怕…然,女人却也打心眼儿里可以感受到,这是一个不祥的人物…
这是一对儿聪明的女人,萧何晓得,她们不会大意…他同时也很欣慰,在今后的岁月里,能拥有这样的渊源实力的战友…
现在,萧何需要做的,便是在替她们清障的同时卖人情:“今天,是我萧府从前的小厮任监狱执令官,我秘密提审了李杏山…李杏山大约以为,我是皇上的嫡系,必然得了旨意而来,是以,他毫无隐讳,张嘴就道‘那刘邦与我有何不同,不过都是被人夺了女人心,戴了绿帽儿的龟公…’”
只暗卖人情,绝不倚老卖老,萧何恭敬谨慎道:“皇后娘娘曾教训过,日后,任何人不得再提及项羽…然,今日,请允许我必须将所知实情,坦言相呈…”
理直了身子,吕雉再无大意,道:“丞相,请讲…”
萧何:“李杏山知此劫难逃,是以,难有顾忌…他口口声声将当年项羽救娘娘出去挂在嘴边,绿帽儿长,绿帽儿短的嘲笑皇上…不知道皇上捉了他之后,有否亲自提审过,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听其胡言乱语…”
李璇美插言:“为什么现在还留着,不杀了他呢…”
萧何:“这才是我所担心的其中之一…其二便是,居然一应连咱们都瞒着…到底谁才知道皇上的底细心想,他对谁才是真正无保留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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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请坐下说话吧…”安顿好萧何,吕雉反而起身,于室内来回踱上几步,忽然回头,望向男人,偏题相问:“听闻,皇上登基前夕,也是在这事多发之地的定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驰入韩信军营,褫夺了齐王韩信对部下军队的指挥权…”
“…”萧何不解,但他熟知吕雉,深晓其言弹无虚发,于是告别还未捂热的座椅,再度俯首立于旁侧,恭听女人后续所言…
吕雉微微一笑,问:“不知,这么隐秘的军事行动,丞相事先可曾知情…”
话一至此,李璇美还是一头雾水,然,萧何已大约知晓女人何意了…有些轻汗自男人额上涔涔微芒,不敢作假,道:“臣,事先,知晓…”
似一头于政治中初试锋芒的母豹,吕雉饶有兴趣亮赏着尖爪,深问:“丞相知道,那么张良同陈平可知?”
萧何:“张良同陈平事先不知…”
“哦…”吕雉淡淡道:“那皇上捉得李杏山此事,张良同陈平可早于丞相得知…”
“这…”萧何:“我竟不十分清楚…”
“萧丞相…”吕雉短叹道:“你从来便是相国之材,难为竟曾屈居小小沛县主吏这么许多年…”
“皇后娘娘所言…”萧何惶恐道:“臣不甚所明…”
吕雉:“皇上生性多疑,且,随着权政更进,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就是说,你与张良陈平辅佐皇上多年,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局面,现下,乃至将来,似乎将要打破了…”
“丞相…”吕雉补充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否能同陈平张良平衡实力尺度,三分权柄,亦或者一人独大,萧丞相势必要比他们多一个重量级的砝码…”
望定萧何,吕雉悠然道:“我同皇太子刘盈…”
未敢听女人将话道全,萧何噗通一声跪下,连声道:“臣不敢…从来不敢将娘娘同皇太子视为砝码…”
“丞相快快请起…”吕雉轻笑出声,道:“我并不是怪罪你的意思…你与陈平张良不一样…他们如闲云野鹤一般,少些顾虑,甚可以急流勇退…而你家眷亲属子侄多在军中当差,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功成不居的机会都难以具备…”
“是以…”吕雉递了个眼色,李璇美上前将萧何搀起…吕雉为其扶正茶盏,道:“萧丞相凡事多多考量几分,将我同皇太子也算上,也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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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人缓颊,萧何松气儿,壮胆抿抹道:“娘娘,咱们与旁人毕竟不同…请恕我妄自攀逢,即便娘娘不念,我心底儿深处,却实有难以忘却的旧爱…”
吕雉叱道:“放肆…”
男人口气卑恭,已然说得小心翼翼,不料,仍惹吕雉勃然震怒…萧何惊欲起身,却被女人自身后强按下肩膀…身虽仍坐椅中,心却更加诚惶诚恐…
双手自身后按着男人的肩膀,吕雉抢白称呼其旧职,道:“萧主吏…你纵有惊世理国之才,谈爱,也过于勉强了…”
爱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会伤会痛,会流泪会失去…
无可避免想到,楚营同项羽在一起时…
那些不能够,偏为之的幸福光阴,像是从门缝外闪进来那么轻易,而今又无情流走…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从丞相的嘴里听到‘爱’字…”吕雉:“你权且机变的本事,从前旧事当中,我早有受教…”
萧何:“…”
女人撒开手,任其陷在座内,立也不是,坐又不安…吕雉道:“我会同丞相合作的…即便不为了自己,为了皇太子刘盈,我也别无选择…”
略有心安,萧何想了想,问道:“李杏山还在牢内,怎么办,难道任其大放舆论,死说活说?”
吕雉:“我也想会会这位故人,就由萧丞相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