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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岁月风尘湮灭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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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四年八月…
范增临终病榻前,烛火将湮将息,微末不定…虞姬跪倒于前,泣不成声…
范增挣扎着起身,有侍徒为其垫上高高的衾枕…他歪歪斜斜勉强靠上,随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同虞姬有话交待…”
人净场清,虞姬拭泪,贴心上前,细细为范增将衾枕整理妥帖…男人反捉住女人的手,突然按进怀抱…
“亚父…”虞姬一惊,骤然抬头,一双美丽的秋水横波眼,悚然而惊的在范增面目之上搜寻着答案…
“毕竟是咱们相识在先,不是吗?”范增一改从前温吞儒然的夫子形象,急促道:“这双手,这个怀抱,从前为何要将你拱手相让?”
“…”闻言虞姬垂下头,声低却力透千钧道:“从前你来媚香院,我称呼你为老爷的时候,这些话你不曾对我讲过…现在我称呼你为亚父,你又为何要开始讲这些话…”
女人轻轻从男人的掌中,将手低缓抽出,继续道:“这双手,这个怀抱,从前不曾勇而为之的,现在更加不该说出道明…”
女人抽离,令范增胸膛空怀冷风,双手无力垂下,面态神情更显老矣…他极其古怪,如同要证明过去的所有决定仍属圣明,而非愚蠢一般,不甘追问道:“虞姬,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十分后悔跟了项羽…我是不是害了你,你很恨我,是吧…”
“亚父,我的确很恨你…”虞姬痛哭出声,难抑心酸道:“要是当年跟了你,我定然可以无忧无虑,无伤无痛,无盼无望的过此一生…”
“…”范增顿悟道:“你跟着我,只是想要过那种不心动,也不心痛,平静的日子,是吗?”
“我现在真的很难过,离不开,走不掉的难过…”虞姬重新扑过来,陷进范增的怀抱更深,眼泪止不住,如泉似雨,道:“从前在媚香院,我不想接谁的客,别可以不接,宁肯少赚些便罢…现在的日里比过去更有厚度、醇度,百倍千倍,然,却只能眼睁睁任由他每日身回来,躺在我的一侧,心里却念着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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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表现最快乐的女人心底儿,却有着最不开心的伤…
亦或者,真正的爱其实都是一样的:会伤、会痛、会有潮水一般的扑岸欢喜…更会有眼睁睁,无可奈何,千臂难以挽回,将所有美好记忆倾数席卷的潮褪…
范增轻抚着女人深夜一般漆黑无边的浓密长发,像一个长辈那样贴心怜惜…美常常是虚无的,这个女人便是这样,无论她如何,岁月时光还有欢笑还是哭泣,都永远无法影响她的美…
“即便一个男人生命中过尽千帆江鲫,有过千千万万的女人,也仍是还能自中数出最痛的一个…”他忍不住以一般男人的言辞论调来安慰她…
“即便她生命中有这样的一个女人,那也不是我,而是吕雉…”虞姬仰起哭花了的一张脸,如同只在深夜绽放的昙花一般洁白摄魄,却又无奈…
提到吕雉,令范增多少也有些颓废无语:“…”
“从前有多少男人想独占独断我的心,而不得…现而今,我如何想要独占独断他,哪怕仅仅是心灵上的,也终究难得…不知道这是不是报应…”虞姬喃喃道:“亚父,你为什么要引我相识于他…为何不叫我埋没湮灭于青楼红尘之中,遗世而独立的美丽罔度着自生自灭,就好…”
使尽最后一把力气,范增如兄似父般双手捧起女人玉器一般玲珑剔透,精整透亮,明眸善睐的小脸,尽最后一次力,相渡道:“虞儿,要是真感觉到痛苦,那就离开他…没有比如今再好的时机了…”
“亚父,你竟然叫我离开他?”虞姬不解,探寻的目光盯紧目注着范增,像是最无知的学童孜孜求解一般迷茫…
女人,总是由着情,而难免忽视周遭一些大环境的变化…担心其误会,范增忙解释:“虞儿,如今再不曾想要你改弦易辙跟了我去…”男人唇角泛起一丝无奈,道:“我的最终归宿,只是一捧土冢,甚至用不了多久,很快…”
虞姬不管不顾,上前捂住其口,连声道:“亚父,我不要他的心了,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继续得你辅佐,你们俩都是我的亲人,我只要这些就好,再不贪妄奢图其他…”
“虞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你不仅仅拥有着世间旁人难匹的绝世容貌,青春不倒,你还有着一颗最最善良,善解人意的心…而这些难得的天赋品质,我在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你有…”毫不猥亵团住女人的手,范增按捺在胸口道:“如今,我只是想在弥留之际,趁我神志未散,替你妥当安排好去路…”
“亚父,你的意思是…”虞姬突然感到,被一种恐惧深深扼住所有神经…亦或者,相比较于儿女之情来说,还有世事征战这一张变幻莫测的大掌,要更加重要的多,瞬息间将人推至云顶,亦或者,亦或者搡进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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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生,究竟为了什么而奋斗…穷尽一世,又得到了哪些…如果有来世,是否可以不了解天下,而先要务必了解自己…范增现在不想再去反刍那些史诗一般伟大的江山事业,他只想要,只想要眼前的这个女人平安…如她从前所盼望的那般,哪怕得不到幸福,能够平静一生,也好…
范增:“我已得到消息,韩信拒绝了再回楚营…楚汉势均力敌,所差不过是韩信这一股力量…”
“当年项王十分厌弃韩信不正派,投机的出身行事…唉,有时英雄儿女群起未必能成事,反而是一帮流氓地痞可以攻城掠地…”喟叹气一把,范增苦笑连连,继而盯牢虞姬,认真道:“楚汉刚刚订立中分天下的约定,依我据断,很快便会被刘邦单方面撕毁…”
虞姬:“亚父,您的意思,倘刘邦漠视中分天下的约定…咱们与之决战,居然难有胜算吗…”
范增:“…”
“亚父,您一定要深忖良策,助江东子弟一臂之力啊…”虞姬想了想,贝齿紧扣,银牙暗咬,索性道:“我已经怀了项王的孩儿…亚父,你便是我唯一的外戚,孩儿的外公啊…”
极大的痛带来盐水洗过伤口一般重生的盼望,范增颤抖着问:“是真的吗,虞儿,有多久了,项王知道吗?”
虞姬点点头,随即又迷茫的摇摇头…范增心疼的将女人揽在怀内,连唤:“我时日不多,很是惭愧啊…只能引你走一条来路,为你预备一条去途…却不知,亦或者无力保护仍要留在他身边的你…”
*
死生都寂寞,徒留恨事成空…
夜更加深了,人散灯残…范增一人卧于病榻,深切感受到生命如同耗尽最后一滴能量的灯芯,丝丝点点的抽离…如同明亮的昨夜,就是为了今晨的熄灭…当年的相聚就是为了今日的离散,而已…
用情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想起虞姬樱桃一般千古难得的红颜笑面,范增苦笑着,不知该庆幸,还是悲伤,所有的欢喜伤痛,都是虞姬与另一个大英雄的情感…他有份见证,却无份参与…
亦或者,人生常常便是,你想这样,结果却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