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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历史风尘湮灭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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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临时军塞很简陋,汉军的军政议事厅连着刘邦的卧房寝室。李璇美牵着刘盈通过一条长长,四面透风,烛招摇摆的内廊,于门口处遇着了戚姬同刘如意。
孩子不解大人愁事。在小孩子的眼中,刘如意是刘盈唯一可以说些旁人不懂的心事,倾诉衷肠,所有的心神寄托。
刘盈同刘如意见面立时撮做一堆儿,刘盈道:“兄弟见过父亲,拜过夜礼了吗?”
“算是吧…”刘如意小大人儿一般答过,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只是在寝房外番宣了一声,父亲就令我们回来了,未曾见到…”
刘盈转向李璇美,嗔怪道:“璇美姑姑,其实我同如意谁去不都一样?为何早晚都要拜,父亲这样要求的吗?”
戚姬上前拉住刘盈的手,道:“可怜的孩儿,母亲不知所往,幸得你李璇美姑姑悉心照拂…”
这分明是高看的好话,李璇美闻之,忙行礼,客套道:“都是些奴婢应当做的分内事。”
“姑姑太客气了。”戚姬笑脸盈盈,话锋一转,继续同刘盈道:“汉王有意于今年六月立你为太子呢,这般看重,太子自然应当每日多番请安…”言辞一收,女人又朝向刘如意,半是提醒,半是激励,道:“以后,见过太子要行大礼,不能再同从前那般没大没小,胡乱说话…”
戚姬这番话,说得孩子们连同李璇美都十分不自在,李璇美忙道:“立太子,目前还只是汉王的一个想法,做不得信,也万万不敢这会子就口口声声称呼起来…时间不早了,戚夫人请容奴婢令公子先行告退…再晚,恐怕连在寝房外问一声安,都得不到回应了…”
见李璇美没兴致深入回应某些话题,戚姬也失了兴致,打发道:“去吧…或许有你领着,汉王身披夜衣,召你们入内室畅说夜话,也未可知…”
李璇美行礼欲退,两个孩子分开前,各自在耳边说了句悄悄话,随即又会心的笑笑,这才依依不舍撒了团在一起的小手…
待戚姬同刘如意完全走掉,看不见身影,李璇美方俯身询问:“公子同如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姑姑不知道的小秘密?”
刘盈得意一笑,挤眉弄眼道:“既然是秘密,姑姑就不要再问了,如何?”
说话间,已来到刘邦寝房之外…李璇美细一思量,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有着些真纯情谊血缘的孩子,于是她笑笑,未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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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房里面仿佛摇曳着比内廊还要更加昏黄灰暗些的光芒,李璇美想了想,跪下,在外番唤道:“汉王,刘盈公子前来道晚礼了…”
刘盈立着小身板儿,奶声奶气,像模学样,道:“父亲休息了吗?倘已就寝,孩儿明晨再来问早…”
话递进去半刻,里面都没有动静,李璇美同刘盈对视一眼,狐疑间不知进退,突闻内里刘邦道:“刘盈我儿有心了,回去歇息吧…”
两人依言,正欲告退,又听得刘邦放话,毫不客气道:“李璇美留下,有事商议…”
“…”不知道未来的汉高祖彭城兵败之后是怎样的不爽呢,又能同她这一介区区女流商议些什么呢?因着不明就里,而甚感惶惑,李璇美于心暗叹,穿越这工作,真真正正是死罪可逃,活罪难免啊!钱难挣,屎难吃,原来到什么时候,最大的便宜都紧接伴随着最大的危机。
女人巡视了一圈周遭,不放心的想要将刘盈交待给某个侍卫,护送其回去,却遭到了刘盈的反对。刘盈贴耳对李璇美道:“姑姑只管去忙吧,这么近,我一个人溜达着就回去了…”
李璇美不放心,道:“你,真的可以吗?”
刘盈索性将话道明:“其实,我还会拐一个小弯,同刘如意尚有一个花园约会…”
听之是同刘如意一道,李璇美欣慰宽宥的笑了…女人俯下身子,第一次将刘盈视同一个大人,以观未来汉惠帝的气度来审视这个小小孩儿…她拍了拍刘盈的肩,赞许道:“公子长大了,是该有自己的世界呢…”
没被叱责,自己的小小主见反而得到了有力支持,刘盈很开心,雀跃道:“这么说,姑姑,我可以去了吗?”
李璇美直起身形,宜喜宜嗔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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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刘盈都走掉的时候,李璇美突然觉得很孤独,却又不知该如何排解。女人望望寝房四周的侍卫,知再不应召入里,便是有些失态了。于是她短咳一声,自己通报了一声,便进入到刘邦的寝室内…
先是踮脚而入,李璇美进去后,便是埋首长跪不起,等待刘邦吩咐…良久,未听得有任何响动,女人这才抬眼相望,骤然发现,寝房内居然空无一人…
李璇美腾然而起,边低声相唤,边四处搜寻…第一遭便寻无果之后,女人起了焦急之心,正欲大声唤侍卫进殿,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生生拖至高大的寝床后背…
定睛一看,李璇美惊骇万分,诧然道:“汉王,您怎么不在床上安寝…”未及男人作答,李璇美很快又自以为了解,补充道:“哦…梦游吗…”
“什么梦游?”听不懂她用的洋词儿,刘邦撒开擒住女人的手,继续叉拉开双腿,坐在寝床后背的地板上。
“汉王,才是初春,地板上凉…”上前拉男人不起,李璇美想了想,亦只得同样坐了下来,尽量坐得谦恭有礼,不那么四仰八叉。
点点烛光,自前番盈盈瑟瑟投射进后面…迎着她探寻不解的目光,刘邦以令人气结的腔调,没所谓道:“看不出来吗,在寝床上睡不安稳,我这是躲起来了。”
李璇美陡然明白了些,彭城兵败之后,难怪萧何张良常奇怪汉王为何总是萎靡不振,休息不好…难不成,刘邦竟然夜夜都是如此这般又躲又藏,在自己的地盘也要吓唬自己…
李璇美开解男人,道:“汉王,为何要躲起来呢?”
刘邦直言不讳,坦陈道:“我害怕,夜夜都很怕…”
刘邦说得真切真挚,如同温柔的一拳,将李璇美击倒…女人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是信任自己的…彭城兵败,似一个魔咒一般,长久困扰住刘邦…无论汉军队伍如何强大,他都从来不曾胜过项羽…从来不曾,谈何天下社稷…
虽知不合礼数规矩,然,李璇美仍忍不住上前,伸出的手被刘邦两掌抓紧,团握于胸…她只得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平男人眉间相挂的愁川…
相望四周素简的寝房,李璇美知道男人已行至瓶颈处,只需要继续坚持,再坚持过许许多多的失败,最后才能迎来胜利明媚的曙光…尽管,有时胜利来得过于迟滞,付出同得到也未必能够恰成正比,胜利来到的时候,也未必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悦。然,无论如何,已行在一主天下道路中央的刘邦都没有退路,继续向前,已然是他宿命般的注定…
望定男人,李璇美缓缓而言:“越是大的方向,命运给出的指示便越是模糊。正确的那条小道儿,总是林雾弥漫,需要勇气和义无反顾的智慧晰心分辨…”
刘邦自折锋芒,毫无信心,哀哀追问:“你还以为,我仍应当坚持走在通往天下的这条道路之上吗?”
狠心将话说绝,李璇美道:“汉王,别无选择…”
刘邦求安慰一般儿戏幼稚道:“我,有没有可能,终有一天,一战克敌,完胜楚军,将项羽沦为败寇?”
想道声“有可能”,李璇美几近冲口而出,然,脑海中陡然浮现出项羽雪夜明月一般神魂气朗的面庞,她将有可能会透露历史走向的言辞咽下,顾左右而言他道:“没有悬念的竞技,不好玩儿…汉王,我始终以为,倘你不负时光的坚持,亦或者,时光亦必不负你…”
以目深注着李璇美,刘邦有时觉得世界之大,女人满坑满谷,然,更加多的时候,她都更加令他觉得,世界越是之大,李璇美便越是只得一个…
刘邦伸手扯住李璇美,试探着哀求道:“我的心扉始终朝向你敞开,今夜,你可否留宿相伴于我?”
其实,男人常常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他们更容易惶惑,在任何一个陌生的势力范围之外。李璇美闻言思及于此,依依起身,抽回双手,道:“汉王,奴婢貌仅中姿,只能浅作聊伴…我这就令人传戚夫人前来侍寝,她一定会很高兴…”